第1章

那個白色橡樹一樣的女孩跳樓的那一晚上,我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第二天感覺精神萎靡,渾身痠痛,肚子裡也翻江倒海,和管集合的同學說了句腹瀉幫忙請假後,我盯著廁所裡牆角的蜘蛛發呆。

這蜘蛛大的嚇人,不知道是不是以我們宿舍十二人的糞便為養料,肚子裡像被塞了一顆玻璃球,正在結實的蛛網上費力挪動著,兩個又黑又亮的眼珠子看得我心裡發怵。

我正準備掏出紙來著,窗外的玻璃被人猛敲了幾下,扭頭一看,一張焦急的臉在凝結的霧氣裡浮現出來,同學突然回來了,明明跑操的音樂還冇停,這下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老班查人了。

班主任以前當過兵,鷹鉤鼻加寸頭,看人總是眯起眼睛,上次打架被他逮住了就威脅我要叫家長,我可不想整天在田地裡勞作的爺爺奶奶還要為了我趕十幾公裡來學校捱罵,於是保證不再犯事……我馬上擦了擦提起褲子,快步走到玻璃前大聲喊,“什麼?”

“周雅霜死了。”同學也大聲迴應,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幸災樂禍。

我站在黃色的警戒線前麵,雖然裡麵幾個警察正用身體擋住現場,我還是看見了白佈下麵一截蒼白的小腿,讓我想起小時候家裡風乾的臘肉,乾癟又無光澤,蒼白皺巴的像被水泡一夜之後的手指。

周圍的人擠來擠去,有人說“太好了學校肯定會讓我們放假”,有人哽嚥著說“完了全校第一冇了我們肯定比不上二中了”,還有人激動地試探著去窺探裡麵的屍體,趁警察不注意摸了下她的腿部肌肉,然後如獲至寶地大叫,警察馬上把他按住,可他身子一滑,從警察手中溜走了。

一群人沸騰起來,追星捧月似的追上他把他圍在中間,好像他手中藏著什麼驚天的秘密,紛紛詢問他屍體的觸感…

我透過人群看見這個以前總是騷擾雅霜的高大男生貪婪地舔著手指,察覺到我的目光,他shiwei似的衝我笑笑。

我突然聽見那邊有人說,一個裝清高的婊子。

我默默低下頭去,屍體已經裹上了白布,救護車開始鳴笛,鷹鉤鼻當過兵的班主任正緊繃著臉打電話,一雙又細又長的眼睛眯得像是被人用針在眼睛那裡各劃開一條縫,閃著刀刃一樣的光。

我隱約猜到周雅霜死亡的原因了,但是這一切與我好像毫無關聯,我隻是一個跟她毫無交集的普通學生,隻敢遠遠望著她永遠一個人坐在老班為她準備的單獨座位上低頭寫作業,細軟明亮的頭髮貼著臉頰,看著就讓人心裡一片寧靜祥和。

成績全班全校第一,還是校舞蹈隊的隊長,每次大型活動她都會上去跳那支名叫繁花的舞,一個人在舞檯燈光裡肆意展示著女性身體的魅力,身體曲線綿延如春山,看的我這種血氣方剛的少年麵紅耳赤,儘管我知道舞蹈就是這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但總有人將其歸結於反差這兩個噁心的字,謠言開始後,她卻好像永遠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流言蜚語於她如過眼雲煙,我感覺她就像一棵白色的橡樹,挺拔而高冷,聽說她冇什麼朋友,家裡情況也不好,父母外出打工爺爺奶奶年老多病,我很同情她……但是她能考參加各種各樣的比賽拿獎金,我隻是個吸爺爺奶奶種田的血汗錢的一個廢物,馬上高考,而我分數隻有尷尬的580上下,堪堪上一個差點的211。

那個出言不遜的人就站在我身邊,因為家境優渥總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卻總被周雅霜力壓一頭,如今竟然在她的臉上看見了揚眉吐氣,我討厭這個叫蘇早的女孩,因為她總是喜歡盯著你的眼睛說話,我最討厭彆人這樣。

“積點德吧。”我扯了扯嘴角,覺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也怪噁心,蘇早瞪大眼睛,陰陽怪氣,聲音尖細,“我說錯啦?視頻早就傳瘋了,她不是婊子是什麼?我就說她憑啥一直坐著舞蹈隊隊長位置,明明我跳的更好,可是那二比老師總是讓她上舞台……”

我忍無可忍,轉身就想走,蘇早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追上來抓住我的手,溫熱的觸感瞬間傳到我手心,“急了?不開玩笑了,我有事和你說。”

“冇心情聽。”救護車風一樣從我身邊飛馳而過,我看著白色的車身漸漸縮為一個點,心情茫然若失。

她的死與我冇有任何關係,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而死,也不知道她死前遭受了什麼,今天星期四,學校肯定因為這事忙的焦頭爛額,說不定會提前放假,一想到放假,我心裡就瞬間晴朗起來。

“上次那事考慮的怎麼樣了?”蘇早猛拍我的肩膀,她手勁大我忘記躲了,痛的齜牙咧嘴,“我媽這週迴來。”

我說,冇考慮過。

“上高中的錢都是你爺爺奶奶起早貪黑種田來的吧?十六歲快成年了手機都冇有,和你說qq微信什麼的都不知道,一天到晚隻會對著周雅霜發呆,冇人和你玩吧?那視頻對你來說應該是晴天霹靂吧?你會不會夜裡偷偷想著視頻內容自慰吧?你會自慰嗎?你不會還是個處男吧?”蘇早劈裡啪啦數落我,雙手叉腰,“我看你學習成績還不錯,想給你一個賺錢的路子不好嗎?我做錯什麼了我?我很醜嗎?看見我就一臉的不爽?找打是不是?”

我麵紅耳赤,自卑和濃濃的羞恥感湧上我的心頭,可又不得不承認她說的冇錯,我想過擁有自己的手機,想過周雅霜,可這麼被她**裸地揭穿真讓人臉麵丟完,可我又不敢吼她,於是抿緊了嘴唇,蘇早還是死死盯著我的眼睛,我怯懦地動動嘴巴,發不出任何聲音。

為什麼不呢?

周雅霜太遙遠了,遙遠的讓我害怕,我怕我真正去瞭解她之後我先前所作的一切幻想都是泡影,我不敢點開那段已經人儘皆知的視頻。

一想到這我心裡就莫名的絞痛,好像被人從後背插入心臟再猛的抓住、揉碎。

“胡寫白。”

蘇早叫住我的時候,我自己都冇意識到自己的頭已經慢慢垂到了雙腿之間,這使我不得不坐下來,脖頸處好像壓了塊石頭,我抬不起頭,應該是周雅霜的靈魂壓在那裡。

“你不覺得她死的很奇怪嗎?”蘇早幽幽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你知道什麼?”

“你想知道?”

“不想。”

“真不想?”

“……”

蘇早揪住我的頭髮迫使我抬起頭來,看著我頹然的樣子,她咬緊牙關罵道,“廢物!”

我無所謂地看她,可是不知怎麼的,鼻尖一酸,淚水就無聲無息地流下來,我瞬間就慌了,在她麵前露出這樣脆弱的可笑模樣估計又要被她嘲諷一番,趕忙低下頭去,蘇早抓住我的肩膀,音調高了不少,“彆低頭!看我!”

我幾乎崩潰,“彆管我了行不行,你為什麼總是要笑我?我就是廢物行了吧?”

蘇早怔住了,我像精神病人一樣蜷縮起來,現在已經是夏日的傍晚,地板上很涼,我想就這樣睡一覺。

一分鐘之後,蘇早麵無表情,“如果我告訴你,她是因為你而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