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火車駛出深圳北站三個小時後,窗外的地貌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鋼筋水泥的城市輪廓早已消失在視野儘頭,取而代之的是廣東與湖南交界的連綿山區。夜色像一塊厚重的黑絲絨,從天際線垂落下來,將群山裹得嚴嚴實實。
車廂裡的熒光燈準時亮起,白慘慘的光線打在斑駁的桌板上、磨得發亮的座椅上,還有乘客們疲憊的臉上,透著一股廉價而冰冷的氣息。
江南靠在窗邊,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的黑暗。車輪與鐵軌撞擊產生的 “哐當、哐當” 聲,單調而有節奏,像一首冗長的催眠曲,卻絲毫驅散不了他心頭的煩躁。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揹包裡的速寫本,指尖觸到粗糙的封麵,心裡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就在這時,對麵座位的大姐忽然動了動。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外套,袖口捲起,露出黝黑粗壯的胳膊。隻見她彎腰,費力地從座位底下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子上印著 “化肥” 的字樣,邊角已經磨得發白。她拉開袋口的繩子,從裡麵掏出兩個用塑料袋包裹著的饅頭,遞了一個給江南,聲音帶著濃重的鄉音:“吃吧。”
江南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擺手:“不用,我有。” 他指了指自己放在桌角的揹包,其實裡麵隻有幾包壓縮餅乾和礦泉水,但他不習慣平白無故接受陌生人的東西。
大姐卻不以為意,把饅頭往他手裡塞了塞,爽朗地說:“客氣啥,出門在外,都是緣分。我這饅頭是自家蒸的,冇放新增劑,頂飽。” 她的手很粗糙,佈滿了老繭,指甲縫裡還嵌著些許泥垢,一看就是常年乾體力活的人。
江南看著她真誠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個冒著微弱麥香的饅頭,終究還是接了過來,低聲說了句:“謝謝。” 饅頭是涼的,表皮有些硬,咬下去卻很有嚼勁,純粹的麥香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帶著一股煙火氣的踏實感。這讓他想起小時候,母親蒸的饅頭也是這個味道,簡單卻暖心。
他慢慢吃著,目光又落回窗外。外麵什麼都看不見,隻有偶爾經過的小站,亮著幾盞昏黃的燈,像黑暗中睜開的眼睛,短暫地照亮站台,又很快被夜色吞噬。那些燈光,微弱卻執著,讓他想起自己在深圳打拚的十五年,也曾像這些燈光一樣,努力地發光發熱,卻終究冇能照亮自己的路。
“你是做什麼的?” 大姐一邊啃著自己的饅頭,一邊好奇地問。她的咀嚼聲很響,在相對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有些突兀,卻並不讓人反感。
“設計。” 江南簡單地回答。
大姐皺了皺眉,顯然冇聽懂:“什麼設計?是蓋房子的嗎?”
江南笑了笑,解釋道:“差不多,畫圖的,給房子畫圖。”
“哦,畫圖紙的啊!” 大姐恍然大悟,眼睛亮了一下,“我兒子也學過這個,後來冇學成。”
江南心裡一動,問道:“他現在做什麼?”
“送外賣,在深圳。” 大姐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當初他非要學設計,說以後能當大設計師,掙大錢。結果畢業了,找了幾個工作都不長久,最後冇辦法,就去送外賣了。”
江南看著大姐,沉默了。深圳的外賣騎手隊伍裡,竟然藏著這麼多曾經懷揣設計夢想的年輕人。他想起了小周,想起了那個穿著黃色外賣服、眼眶紅紅的年輕人,心裡泛起一陣酸澀。
“你們這行,是不是也不好乾?” 大姐接著問,語氣裡帶著關切。
江南點了點頭,輕聲說:“嗯。” 一個 “嗯” 字,包含了太多的辛酸與無奈 —— 甲方的無理要求、行業的惡性競爭、AI 技術的衝擊,還有年齡帶來的焦慮,這些都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
“我兒子也說不好乾。” 大姐歎了口氣,“他跟我說,現在都是什麼 AI,不用人畫了,電腦幾分鐘就能出幾十張圖,比人畫得還好看。他說,媽,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冇什麼出息了。”
大姐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為人母的心疼。她頓了頓,又說:“我就跟他說,就這樣就那樣,能活著就行。人這一輩子,不一定非要掙大錢,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比什麼都強。”
江南看著手裡剩下的半個饅頭,心裡五味雜陳。大姐的話很樸實,卻像一記重錘,敲醒了他。這些年,他一直執著於 “成功”,執著於在深圳立足,執著於成為頂尖的設計師,卻忽略了生活的本質。是啊,能活著,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已經很幸運了。
車廂裡很熱鬨,有人靠在座位上打呼嚕,鼾聲此起彼伏;有人戴著耳機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表情專注;還有人低聲交談著,話題離不開家長裡短、工作瑣事。火車轟隆轟隆地往前開,帶著滿車廂的疲憊與期待,駛向遠方。
“您兒子多大了?” 江南忍不住問。
“二十八了。” 大姐說,“不小了,還冇對象,我天天催他,他總說忙,冇時間。”
二十八歲。江南想起自己二十八歲的時候,剛進入華僑城創意園那家大公司,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前途無量,每天加班到淩晨,週末也自願留在公司畫圖,哪怕累得睜不開眼,也覺得值 —— 因為他在做自己熱愛的設計,他相信隻要努力,就一定能實現夢想。
可現在,他三十五歲了,被公司優化,四處求職碰壁,最終隻能逃離深圳。而那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在深圳送外賣,對生活失去了信心。這座曾經承載了無數人夢想的城市,如今卻讓很多人望而卻步。
江南把最後一口饅頭吃完,用紙巾擦了擦手。饅頭的麥香味還留在口腔裡,卻讓他心裡沉甸甸的。
“你是去蘭州出差?” 大姐又問,她似乎對江南的去向很感興趣。
“不是,去敦煌。” 江南迴答。
“敦煌是哪兒?” 大姐一臉茫然,顯然冇聽過這個地方。
“在甘肅,有很多很古老的壁畫。” 江南儘量解釋得簡單易懂。
“壁畫有啥好看的?” 大姐不解地問,“又不能當飯吃,跑那麼遠看那個乾嘛?”
江南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是啊,壁畫不能當飯吃,不能解決他的失業問題,不能讓他重新擁有房子,不能讓他多陪陪女兒。可他就是想去看看,想去赴那個遲到了十五年的約定,想去尋找一點心靈的慰藉。有些事情,本就不需要理由,隻是內心的一種執念。
他冇有再說話,隻是重新靠在窗戶上,看著窗外的黑暗。火車還在往前開,“哐當、哐當” 的聲音依舊單調,卻似乎不再那麼讓人煩躁。他知道,這趟旅程還很長,前方還有很多未知的風景和未知的人在等著他,而他,也需要在這趟旅程中,重新找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