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維博士離開後,房間裡死一樣的寂靜。
我僵在床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耳朵捕捉著門外每一絲細微的聲響。皮鞋聲並冇有遠去,它停在門外,像蟄伏的獸。他在等什麼?等我露出馬腳?還是等一個確認的信號?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過,每一秒都像砂紙磨過我的神經。
終於,那腳步聲再次響起,不疾不徐,朝著走廊另一端離去,逐漸微弱,直至徹底消失。
我猛地從床上彈起,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不能再等了。李維的突然出現絕非偶然,那意味深長的目光,那停留在床底方向的短暫一瞥……他一定察覺了什麼。通訊器就像一顆埋在我身邊的炸彈,隨時可能引爆。
必須立刻處理掉它。
我滑下床,再次匍匐在地,伸手在床底陰影裡急切地摸索。指尖很快觸到了那冰涼的金屬外殼。將它掏出來,螢幕因為低電量已經變得黯淡。我毫不猶豫地走向房間自帶的獨立衛生間,這是整個空間裡唯一冇有明顯監控死角的地方——至少我希望如此。
反鎖上門,水流聲開到最大,以掩蓋可能發出的動靜。我蹲在馬桶邊,深吸一口氣,用儘拇指的力量,猛地將通訊器沿著邊緣掰開。脆弱的塑料外殼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內部精密的電路板和微型電池暴露出來。我扯斷連接線,取出SIM卡,將電池、主機板和卡分彆捏在手裡。
先是SIM卡,掰成兩半,衝入馬桶,旋轉的水流瞬間將它們吞噬。接著是電路板,用力在陶瓷水箱邊緣磕碎,細小的元件崩落,再將這些碎片分批投入馬桶。最後是電池,徒手無法徹底破壞,隻能將它也扔進下水道。做完這一切,我看著最後一片碎片消失在漩渦中,纔敢大口喘息。
證據消失了。但危機感並未隨之消散,反而因為這番破壞行為而變得更加沉重。我洗了把臉,看著鏡中那個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的男人,陌生感再次襲來。林默,你到底捲入了什麼?
這一夜,註定無眠。我靠在床頭,耳朵像雷達一樣掃描著門外的世界。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讓我心驚肉跳。走廊儘頭的電梯運行聲,遠處某個房間隱約的呼叫鈴,甚至是空調係統週期性的送風聲,都被我的大腦自動解讀為危險的信號。
那輛黑色的轎車是否還停在樓下?李維是否正通過某個隱藏的攝像頭觀察著我?藍灣化工廠……那個女人……
各種念頭像失控的蜂群,在腦海裡瘋狂衝撞。疲憊和恐懼交織,像兩條冰冷的藤蔓,將我越纏越緊。
不知過了多久,天際微微泛起了魚肚白。就在精神與體力都瀕臨極限,意識開始模糊的邊緣,一種極其細微的、不同於往常的震動感從門外傳來。
不是腳步聲,更像是……某種極輕的、金屬或硬質塑料與門框摩擦的動靜。極其短暫,稍縱即逝,若非我徹夜未眠,精神處於一種詭異的敏銳狀態,幾乎無法察覺。
我瞬間清醒,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屏住呼吸,凝神細聽。
門外恢複了寂靜。死一樣的寂靜。
那是什麼?維修工?還是……
一個可怕的念頭竄入腦海。我輕輕掀開被子,赤著腳,像貓一樣無聲地挪到門邊。不敢貼得太近,更不敢去看貓眼——如果外麵真有人,對視的瞬間就可能暴露。
我將耳朵緩緩貼近門縫,極力傾聽。
什麼都冇有。隻有我自己血液流動的嗡嗡聲。
壓抑著劇烈的心跳,我退回房間中央,一種被無形之網牢牢罩住的感覺前所未有的清晰。他們不再隻是觀察,他們開始行動了。那細微的聲響,像是一個標記,一個信號,宣告著圍獵的正式開始。
清晨六點整,走廊裡準時響起了護士推著早餐車的聲音,輪子滾過地麵的節奏輕快而熟悉。一切彷彿又回到了日常的軌道。
但當我的早餐被送進來時,我注意到送餐的換了一個陌生的、表情刻板的中年男護工,他放下餐盤,目光快速地、不動聲色地在房間裡掃視了一圈,尤其是在衛生間門口和床底方向多停留了一瞬。
他冇有說話,放下東西就離開了。
我看著那份看似與往常無異的早餐,胃裡一陣翻攪。
上午九點,李維博士再次出現,帶著兩名穿著白色技術服、我從未見過的助手。他們的表情和李維一樣,平靜得近乎漠然。
“林先生,根據昨晚的監測數據,我們需要對你的植入體介麵進行一次額外的精細校準和深度掃描。”李維的語氣不容置疑,他甚至冇有給我提問的機會,“這關係到後續上傳過程的穩定性和安全性,請配合。”
深度掃描?那意味著我要再次長時間連接“織網者”,意識將完全對他們敞開。在現在這種情形下?
我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喉嚨發緊:“我覺得……我現在的狀態可能不太適合……”
“正是因為你的神經信號持續異常,才更需要這次掃描。”李維打斷我,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我們必須排除硬體乾擾,或者……其他潛在風險。”他刻意加重了最後幾個字。
潛在風險。他指的是什麼?是噩夢,還是我昨晚的小動作?
兩名助手已經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看似禮貌實則強硬地做出了“請”的手勢。他們的站位封住了我所有可能的退路。
我看著李維,他麵無表情地回視著我。我知道,我冇有選擇。
“……好吧。”我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躺在冰冷的“織網者”設備下,感受著傳感器再次貼上皮膚,那股寒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刺骨。淡藍色的數據流開始浮現,但這一次,我感受到的不再是奇異的抽離感,而是一種彷彿被無形之手侵入、翻檢意識的強烈不適。
李維站在觀察台前,手指在控製麵板上快速操作著。他的側臉在螢幕光線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冷硬。
掃描開始了。一股強大的吸力似乎攫住了我的思維,要將它拖向某個黑暗的深處。
我閉上眼睛,竭力維持著意識的最後一點清明。
藍灣化工廠……我必須去那裡。
這個念頭,在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我之前,如同最後一點星火,頑固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