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蘭關烽火一

李公廟碼頭,初秋晨光碟機散了江麵上最後一縷霧氣,隻見一條最大的船上一個將領模樣的人手臂一揮,長毛們歌聲霎時停歇,駕船的長毛手忙腳亂的操舟靠岸。

蘭關鎮李公廟碼頭的哨卒劉四毛藏身在哨所瞭望窗後,他貓腰看見約有一百二十條船擁擠在碼頭邊泊岸,船上那些長毛們頭裹紅巾,手持長矛大刀,靜默地立在船上。劉四毛心中一凜,手中的標槍“啪”的落地。街上百姓們開始奔逃藏匿時他本來也想跑,奈何他不是本地人,剛來蘭關入哨還不到一旬,每天吃喝拉撒都在這哨所裡,人生地不熟的他隻好抱著僥倖心理關了門窗藏在了哨所閣樓上。眼見大約有兩千餘長毛手持武器陸續下船在碼頭上整隊集合,高呼著“打進鎮公所,搶了糧倉市庫,殺光清妖狗官兵!天父顯靈,天王發威,戰無不勝,殺殺殺!”一股肅殺暴虐的氣息瀰漫開來。劉四毛嚇得心驚膽戰腿打鼓,原本僅存的一點僥倖心理頓時被長毛們的暴喝聲嚇得蕩然無存,他不敢再在哨所待了,他決定還是跑去城東的把總營為好。

一念及此,趁長毛們還在集合列隊,劉四毛溜下樓來,急惶惶的開門撒丫子就跑,邊跑他還邊喊:“長、長毛上岸來了!鄉親們藏好啊!”

劉四毛跑得快,但是長毛的先遣隊更快,劉四毛剛向東奔出三四十米遠,一小隊長毛已經率先跑到街上,扭頭一看有個穿著哨字服的清妖兵丁正喊叫著往東逃竄,為頭的隊長大喝一聲:“放箭,快放箭!不能讓那妖兵跑了通風報信!”

一個長毛射手迅速張弓搭箭,喵放之間隻聽“嗡”的一聲弦響,一支羽箭破空而去,正中劉四毛後心。其餘長毛們齊喝一聲彩:“好箭法,牛三的箭術越來越高明瞭,厲害!”

劉四毛中箭後踉蹌兩步,撲倒在地,抽搐幾下後便再無聲息。

碼頭上,一個身材高大、麵色黝黑的漢子站在一塊拴錨的巨石上,他頭裹黃紅相間的頭巾,腰掛長刀,目光如炬掃視已經整隊完畢的兩千部下,他便是拜上帝教創號天國所封的西王肖超貴,他也是此番長毛自郴州北上攻打長沙的先鋒大將。

“留一小隊控製碼頭守好船隊,其餘分兩隊迅速進攻鎮公所和把總營,控製糧倉和市庫!”肖超貴聲音低沉卻充滿力量,“聽我號令,一隊左路,二隊右路,出擊!”

“出擊!出擊!”

“天父顯靈,天王發威,必勝!”

兩千餘名長毛士兵迅速登岸,動作整齊劃一,吶喊聲腳步聲和兵器的碰撞聲,匯聚在一起震人耳膜,往蘭關沿河街東西兩頭席捲而去。(蘭關城隻有一條沿著蘭水河蜿蜒的街道,其他地方都是山丘田壟菜園)

肖超貴麵無表情地看著零星逃竄的鄉民,隻要不妨礙進軍,就未予理會。他的目光越過小鎮的屋頂,望向遠處東邊螺絲山上的清軍營壘。

“稟西王,探子回報,蘭關把總軍營約有三百清妖駐守,鎮公所衙役不足五十。”一個叫李休成的年輕將領上前稟報。

肖超貴微微點頭,“傳令,炮隊準備,集中轟擊軍營東牆。那牆新修不久,磚泥未固,是為薄弱之處。”

“得令!”

蘭關把總塗占山是被第一聲炮響驚醒的,昨夜貪歡宿醉的他從床榻上滾落下來,慌慌張張地披上官服。

“怎麼回事?哪裡放炮?”他衝出房門,抓住一個匆匆跑過的兵丁衣領。

“大、大人,是長毛!長毛打過來了!”兵丁麵如土色,手指顫抖地指向東牆方向。

又是一聲震天炮響,塗占山感覺腳下地麵都在震動。他連滾帶爬地登上望樓,隻見東牆已被轟開一個大缺口,頭纏紅巾的長毛兵卒正如潮水般湧來。

“頂住!給我頂住!”塗占山聲嘶力竭地喊道,卻發現自己的命令在震天的喊殺聲中弱不可聞。

清兵們亂作一團,有的試圖抵抗,有的已經開始向後逃竄。塗占山拔出佩刀,砍倒一個從身邊跑過的逃兵,“臨陣脫逃者,斬!”

但這已無濟於事。長毛軍先鋒已經衝破防線,與清兵短兵相接。刀光劍影中,清兵節節敗退。

塗占山眼見大勢已去,慌忙脫下官服,試圖混入逃兵中溜走。剛跑到後院門口,卻被一隊長毛軍堵個正著。

“抓住那個肥頭大耳的大胖子!”一個長毛軍小頭目喊道,“看樣子是個當官的!”

塗占山奮力反抗,但終不是如狼似虎的長毛兵士的對手,三拳兩腳就被打倒在地,五花大綁押到肖超貴麵前。肖超貴正站在軍營操場上,巡視著剛剛占領的陣地。

“報西王,抓獲清妖把總一名!”

肖超貴轉過身來,冷眼看著跪在地上的塗占山,“報上名來。”

“卑、卑職蘭關把總塗占山……”塗占山渾身發抖,額頭觸地,“求、求大王饒命!”

肖超貴冷哼一聲,“爾等清妖,欺壓百姓,助紂為虐,今日天兵到此,替天行道。”他揮了揮手,“拖下去,砍了!”

“大王饒命!饒命吶!”塗占山哭喊著被拖走,聲音漸遠直至戛然而止。

不多時,一名士兵提著塗占山的首級來報。肖超貴看了一眼,吩咐道:“掛於營門示眾,以儆效尤。”

鎮公所衙門內,師爺何文奇早已聽得外麵殺聲震天。他慌慌張張地指揮衙役緊閉大門,用木柱加固。

“快!快!頂住門!”何文奇急得滿頭大汗,昨天鎮公所長官去縣城公乾去了還未回來,所裡暫時由他負責職守,他心中暗呼倒楣,一邊吩咐一邊向後堂退去,“爾等務必頂住,我且去收拾重要文書……”

實則他溜進內室,迅速脫下長衫,換上一身早已準備好的粗布衣裳,又將一些銀錢塞入懷中,準備從後門溜走。

剛要開門,卻聽外麵吶喊聲陣陣,從門縫裡一瞅,隻見一隊紅巾軍士已經包圍了鎮公所。何文奇急忙縮回,躲在案桌底下瑟瑟發抖。

大門被重重撞擊,木栓開始斷裂。衙役們麵麵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放下武器!開門迎天兵者可保性命!”外麵傳來喊話聲。

一個年輕衙役猶豫片刻,突然扔下手中腰刀,“我不乾了!我要回家種地去!”說著便跑去拉開門栓。

其他衙役見狀,也紛紛棄械投降。

長毛軍一擁而入,迅速控製了鎮公所。何文奇被人從桌下拖出來,麵如死灰。

“大人饒命!小人隻是個抄寫文書的,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啊!”他跪地求饒,磕頭如搗蒜。

負責占領鎮公所的長毛軍首領是肖超貴的副將曾水元。他掃視了一圈衙門內的陳設,目光落在何文奇身上。

“站起來說話,糧庫鑰匙在誰手中?”

何文奇顫巍巍地站起身,“回、回大王的話,糧庫鑰匙一向是鎮長和塗把總親自保管……”

曾水元皺眉,“塗把總已然伏誅,鎮長人呢?冇有別的鑰匙?”

“鎮長昨日去縣城公乾了尚未歸,有備用的鑰匙,在、在鎮公所公堂匾額後麵……”何文奇忙不迭地道,希望能以此換得性命。

曾水元命人取來鑰匙,打開糧庫。庫裡堆滿了今年新收的稅糧,足有上千石。

“好!這些糧食夠我大軍七日之需!”曾水元滿意地點頭,隨即吩咐士兵,“全部運走,一粒不留!”

與此同時,鎮上的商會會長馬老爺家中已是亂作一團。馬老爺急得在廳堂裡來回踱步,家僕們慌慌張張地收拾細軟。

“快!把金銀細軟都藏到地窖裡去!”馬老爺對管家喊道,又轉身對堂客說:“你和孩子們趕緊換上下人的衣服,躲到傭人房去!”(堂客,江南省方言,妻子\/老婆之意)

忽然,外麵傳來急促的砸門聲和叫喊聲。馬老爺心中一沉,知道來不及了。

大門被撞開,一隊長毛軍士兵衝入院中。為首的年輕頭目陳於成手持血淋淋的大刀,目光凶悍。

“把這家裡值錢的東西都搜出來!”他高聲命令道,隨即看向渾身發抖的馬老爺,“你就是蘭關鎮商會會長馬有財?”

馬老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小人馬有財,求好漢爺饒命!家中財物好漢爺儘管取用,隻求放過一家老小性命!”

年輕頭目陳於成冷笑一聲,“我等乃太平天國天兵,不是山賊流寇!隻要爾等不反抗,不會傷及性命。”他頓了頓,環視這寬敞的院落,“看來你是個為富不仁的,平日裡冇少欺壓百姓吧?”

馬老爺連連磕頭,“小人不敢!小人是本分商人,從未欺壓鄉鄰啊!”

這時,一個士兵從內室押出馬老爺的兒子馬吉運。馬吉運年僅十七,嚇得麵如土色。

“爹!救我呀!”馬吉運哭喊著。

陳於成眼睛一亮,“好個細皮嫩肉的小公子!帶走!天國正需此等讀書人效力!”

馬老爺抱住兒子的腿,哭求道:“好漢爺開恩!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啊!”

陳於成一腳踢開馬員會,“囉裡八嗦!能被天國選中是他的福氣!再阻攔,休怪刀劍無情!”

馬吉運被強行拖走,哭喊聲漸行漸遠。馬老爺癱倒在地,老淚縱橫。

時至正午,蘭關鎮已完全落入長毛軍掌控之中。肖超貴站在鎮公所門前的高台上,俯視著街道上忙碌的士兵和惶恐的百姓。

曾水元上前稟報:“稟西王,軍營、鎮公所、糧庫均已控製。清兵或死或逃,繳獲兵器二百餘件,火藥十桶,糧食一千二百石,銀錢尚未清點完畢。”

肖超貴點頭,“做得好!我軍傷亡如何?”

“陣亡七人,傷二十三人,多是攻營時所傷。”

“將陣亡弟兄妥善安葬,傷員立即醫治。”肖超貴吩咐道,隨即提高聲音,“傳令各隊,不得騷擾平民,不得姦淫擄掠,違令者斬!”

命令傳下,街上的緊張氣氛似乎緩和了些許。一些膽大的百姓悄悄從門窗縫隙中向外張望,見長毛軍士兵確實紀律嚴明,不像傳言中那樣燒殺搶掠,這才稍稍安心。

肖超貴遠眺小河對岸的村莊,沉吟片刻後下令:“林風祥,你帶一隊人馬留在蘭關街,徵集糧草。記住,隻取富戶餘糧,不可儘取百姓口糧。”

“得令!”林風祥拱手應道。

“李開荒!”肖超貴轉向另一位年輕將領,“你帶另一隊渡河前往南岸徐家灣村、雙江村打糧。同樣,隻征富戶,不得擾民。如有抵抗,格殺勿論!”

“遵命!”李開荒精神抖擻地接令,立即點兵準備渡河。

肖超貴補充道:“速去速回,明日黎明前務必返回。清妖援兵不日即到,我軍不可久留。”

兩支隊伍迅速行動起來。李開荒率領的部隊回到李公廟碼頭,坐上船隻渡河。對岸的徐家灣和雙江村早已得到訊息,村民們驚慌失措,有的攜家帶口往山裡逃去,有的則緊閉門戶,祈禱能躲過一劫。

夕陽沉下天際,夜幕降臨,蘭關城裡逐漸安靜下來。長毛軍士兵在街道上巡邏,鎮公所門前點燃了火把。肖超貴坐在原本屬於鎮長的太師椅上,聽取各隊的匯報。

林風祥率先回報:“稟報西王,蘭關街共徵得糧食八百石,銀錢四百兩,布匹五十匹。處決抗拒富戶三人,傷十餘人,我軍無傷亡。”

李開荒剛剛渡河返回:“徐家灣、雙江村徵得糧食六百石,銀錢二百兩,牲畜四十頭,焚燬打砸大王廟一座,有鄉勇抵抗,殺七人,俘三十人,我軍輕傷五人。”

肖超貴滿意地點頭,“將俘虜押回,願降者收編,抗拒者……”他做了個斬首的手勢。

是夜,蘭關城燈火通明。長毛軍士兵在街上巡邏,鎮外設置了哨卡,嚴防清軍反撲。肖超貴幾乎冇有閤眼,安排徵集船隻裝運物資,與將領們商討下一步行動方案。

“清妖援兵最快明日午後可到。”肖超貴指著簡陋的地圖說道,“我軍明日朝食之後即拔營出發,先走水路,前哨探查雲潭縣清軍動向,若雲潭城湘水不可過,則改陸路向長沙進軍,明天晚上務必趕到跳馬澗,最遲後天早上對長沙發動突襲,打他個出其不意,爭取一戰拿下長沙,為我天國揚威!”

“喏!謹遵西王號令!”曾水元林風祥李開荒恭聲退下,各自忙去了。

肖超貴望向窗外,月光下的蘭關鎮寂靜無聲,與白日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這些糧食銀錢,足夠支撐我軍半月之需。”肖超貴語氣中帶著一絲滿意,“蘭關一役,弟兄們打得好,震攝清妖,揚我天國之威!”

九月初十,天亮之後,長毛軍在河邊坡地上埋鍋造飯,朝食後已然上午十點了,於是拔營上船,起錨劃漿,滿載士兵和糧草物資的船隊緩緩駛出蘭關鎮,順江而下向著北邊長沙方向行進。

秋陽西風中,肖超貴佇立船頭,回望逐漸遠去的蘭關城。鎮公所上空,一麵天國的黃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前進!”肖超貴揮鞭指向遠方,“目標長沙!”

浩浩蕩蕩的船隊航行在湘水河中,鼓聲吶喊聲驚起兩岸山林間飛鳥。蘭關鎮的烽火雖已熄滅,但更大的戰火,正在這片土地上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