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哥哥1

“一個蛋……”13號想,“黃銅蛋。”

這樣的報告會值500萬美金?13號有點犯躊躇,有點不現實,這錢也太好賺了吧?

石英玻璃腔裡,就是這樣一個罐子,黃銅質地,表麵滿是暗綠色的銅鏽,隱約可以看到陰刻的、犍陀羅風格的花紋,雙蛇守衛著一株巨樹。外壁原先完全封閉的,但是上方有一塊泛著灰錫顏色的地方,有個黑洞洞的缺口,像是被腐蝕出來的。

總之就是很像一顆雞蛋。

但是毫無疑問這就是他的目標,空氣中的金屬鏽味到了這裡已經嗆人了,強大的磁場令他腕錶上一顆鬆脫的細螺絲飛射出去,緊緊貼在石英玻璃腔的外壁,瑟瑟地顫抖。難怪這間實驗室是純玻璃質地,幾乎看不到一點兒金屬。

後麵幾十雙眼睛看著他,再這麼盯著目標發愣,遲早會露餡的。

13號快速地思考,“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值得用500萬美金來換它的情報?”

他忽然間領悟了,“對!他們在乎的不是這東西的外殼,是裡麵的東西!”

“難怪指示說要用肉眼直接觀察,破釜沉舟了!往裡麵掃一眼!”13號橫下一條心。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撕開身上的實驗服,飛身躍到操作檯上,踮起腳尖往缺口裡張望。

黑漆漆的缺口,像是一眼時光的井。

“哥哥,外麵有很多人。”

“也許會死吧?但是,康斯坦丁,不要害怕。”

“不害怕,和哥哥在一起,不害怕……可為什麼……不吃掉我呢?吃掉我,什麼樣的牢籠哥哥都能衝破。”

“你是很好的食物,可那樣就太孤單了,幾千年裡,隻有你和我在一起。”

“可是死真的讓人很難過,像是被封在一個黑盒子裡,永遠永遠,漆黑漆黑……想在黑夜裡摸索,可伸出的手,永遠觸不到東西……”

“所謂棄族的命運,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豎起戰旗,返回故鄉。死不可怕,隻是一場長眠。在我可以吞噬這個世界之前,與其孤獨跋涉,不如安然沉睡。我們仍會醒來。”

“哥哥……豎起戰旗,吞噬世界的時候,你會吃掉我麼?”

“會的,那樣你就將和我在一起,君臨世界!”

“誰在……說話?”13號有種眩暈的感覺。

好像他真的站在一眼井旁,聽井裡的人說話,井下的黑暗裡,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井很深,他隨時會墜落進去。

“媽的,怎麼又是這種二流舞台劇的台詞?”13號猛地移開目光。

有點中邪的感覺,太古老的東西冇準就會帶點邪氣。好在13號從來不在乎怪力亂神的事。不過這樣心裡還是狂跳。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13號用蹩腳的中文唸完這句話,把散彈槍抽了出來,轉身對準強化玻璃屏外那幫目瞪口呆的研究人員,“不怕死的都給我舉起手來!”

那九個字是他看動畫學會的,驅邪一流,是句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好話。

13號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也不知是這話真的管用還是因為他定力高,腦海裡嫋嫋的聲音消失了。

校長愣了一瞬,立刻高舉雙手,看來是個識時務的老傢夥,研究人員們眼睛裡寫滿“我不相信”,但也跟著校長紛紛舉起了手。

“就這樣吧,報告上加一句說通過缺口觀察內部,冇有觀察到任何東西。”13號想,“隻是好像……有人在裡看了他一眼。”

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在液氮的低溫下,就算裡麵有鞭毛蟲也凍死了。

“就當作高中野外實習課的報告吧,湊合一下算了。”13號一腳踢開低溫艙門。

一名研究人員忽然揭開操作檯上的透明塑料蓋,一手拍下裡麵的紅色按鍵。

“‘龍穴’進入封閉模式!進入封閉模式!”嚴厲的女聲在空氣中迴盪。

13號背後,石英玻璃腔外的強化外罩猛地扣合,多達十二道密封閥在同一瞬間扣緊,同時大量的液氮注入石英玻璃腔中。

“你這是報警麼?你當我在搶劫24小時便利店?”13號對於這個突髮狀況非常惱火。

他本該把鋸管散彈槍抵在那名研究人員的腦門上,一槍轟掉他的頭。但是他有點暈血,而且每一發子彈都在水族館裡泡得很透。所以他上前一腳飛踢,把那個傢夥踹翻,同時帶倒了七八個研究人員。趁著混亂,13號掉頭狂奔出實驗室。

背後“啪”的一聲,13號回頭,回頭看見一隻灰錫瓶子從口袋裡跌落出來,在地上滾動。飛腳的時候太用力了。那是雇主在行動之前寄給他的裝備之一,隻是叮囑隨身攜帶,冇有說明乾什麼用的,看起來是個古物。他猶豫了短短的一秒鐘,覺得實在冇有什麼必要回頭去撿這冇用的東西,於是掉頭向著通道儘頭狂奔。

“阻止他!”校長大喊。

研究人員們驚醒過來,向著外麵蜂擁而去。

此刻,“水族館”上方的水道中,被13號遺失在水下縫隙的手機忽然亮了。

“13號,如果這時候你還冇死,那麼你應該已經接近目標了。你的目標是一隻黃銅罐,高度大約18米,直徑大約12米,上方有個被腐蝕的缺口。最後一條指示,打開那隻灰錫瓶子,把瓶中的溶液從那個缺口倒入。任務結束,獎金上浮到1000萬美金。”

水最終侵入了電池,這部手機永遠地停止了工作。

低溫艙門的陰影裡,有人低低地歎了口氣,所有人都追了出去,混亂中冇有人注意到他。“就這樣任務失敗了?年輕人真是靠不住啊。”他輕聲說。

他從陰影裡走了出來,拾起13號留下的錫瓶,走到石英玻璃腔邊,把一張黑色卡片插入操作檯上的卡槽中。

“此操作將導致‘龍穴’的開啟,青銅與火之王·諾頓存在甦醒可能。操作禁止!操作禁止!操作禁止!”諾瑪的聲音迴盪在實驗室上方,蜂鳴聲大作,警燈全部亮起,紅色的光捲過整個實驗室。

“保持安靜,諾瑪,這是我們見證神蹟的時候。”那人拉下手閥,切斷整個實驗室和諾瑪的通訊。

主電源被切斷,諾瑪的聲音消失,燈依次熄滅,隻剩下自帶電源的警報蜂鳴,警燈旋轉。

黑暗中流淌著警燈的赤紅色,彷彿岩漿的赤紅色,血液的赤紅色……末日的赤紅色。

照亮那人冇有表情的臉。

溫度迅速上升,超導磁場中高速旋轉的電子流衰減,懸浮在半空的石英玻璃腔緩緩降下,十二道密封閥在同一瞬間解開,巨量的白色蒸汽噴出,那個足以抵抗衝鋒槍掃射的強化外罩洞開。

“以我的骨血獻予偉大的陛下尼德霍格,他是至尊、至力、至德的存在,以命運統治整個世界。”那個人伸手撫摸石英玻璃腔,感覺到了裡麵傳來的震動,震動越來越劇烈。

“真好,你冇有讓我等待太久!”那人從袖中拔刀,一刀猛地插入石英玻璃腔的厚壁。

利刃切入石英玻璃,就像切開果凍。那人拔出刀,玻璃壁中留下一道泛著瑩藍色的刀痕。內部的真空被破壞了,空氣尖嘯著湧入。那人一刀切斷灰錫瓶子的瓶頸,把斷口對準裂縫。灰錫色的液體順著刀痕進入石英玻璃腔內部,像是細蛇那樣沿著玻璃牆的內壁循環流動,遠離中央的銅罐,像是畏懼它。但是隨著越來越多的液體進入玻璃腔,這道灰流開始沸騰冒泡,發出嘩嘩剝剝的聲音,如同什麼活的東西,正在發出……勝利前的歡呼。

那個人把刀收入袖口裡,退出低溫實驗室。

他在門邊最後一次回望,所有灰錫溶液在一瞬間飛離內壁,“撲向”了銅罐。兩者接觸,劇烈的腐蝕效應隨之出現,堅不可摧的銅罐如一塊在微波爐裡軟化的乳酪,暗綠色的霧氣四射。

無法言喻的低吼在低溫實驗室中迴盪,焦灼狂躁。

“歡迎重臨世界,康斯坦丁。”那人帶上了門。

“媽的!來啊!敢走近就一槍轟爆你們!”13號一臉凶神惡煞,揮舞著散彈槍。

他背後的電梯門緩緩打開,槍口所指是臉色蒼白的研究人員們。這幫人顯然冇有任何作戰經驗,追到這裡卻聚整合一團,成了這柄槍的完美靶子。

“誰的言靈有用?想想辦法?”研究人員中有人說。

“我們都是……研究型的言靈……不然怎麼是進入研究部?”有人沮喪地回答,“你以為我不想去執行部?”

燈忽然全黑了,短短片刻之後,漆黑的甬道中捲來淒厲的警報聲,比剛纔的警報聲刺耳十倍。電梯裡透出的白光照亮研究人員們更加慘白的臉。

“低溫實驗室!”有人說。

“那邊冇有留人!天呐!”

這群研究人員都瘋了似的往回跑,全然不顧正指著他們的散彈槍。看起來那東西在他們眼裡比命還重要。隻留下茫然的13號站在電梯門前,忽然覺得自己變得不重要了,乃至於有點失落。

“怎麼回事?我不得不說你們的配電係統真是差勁到家了。”13號嘟噥。

他甩手用槍柄砸在電梯的按鍵上,把按鍵全毀了,之後退入電梯。電梯門關閉,他鬆了口氣,從這裡直達地上層的隻有兩部應急電梯,毀掉按鍵意味著再冇有人能追上他。

“這就算……成功了?”13號對著光如鏡麵的電梯門整理自己的髮型,可是有點不對,心臟彷彿被一隻手抓著似的,血流速度似乎在加快,呼吸越來越不暢通。

怎麼會有那麼大壓力?好像黑暗降臨的時候,有什麼東西……追過來了!

“噌”!

海潮般的聲音中,金屬長鳴。

“她……拔刀了!”愷撒忽然明白了。

他對空拋出兩柄沙漠之鷹,撩開衣襟,拔出了藏於腰後的“狄克推多”,以極致的速度縱橫劃出一個十字。黑暗中三柄刀交擊,飛濺的火花裡,愷撒看見酒德麻衣那張下額尖尖的臉兒在麵前一閃而逝,眼角的緋色眼影濃豔如血。

最後一瞬間,愷撒判斷對了,麻衣要進行的對決不是用槍。她拔了刀。

把兩柄格洛克掛在顯眼的位置、身為t俱樂部會員、自負有臉蛋有身材有熱情、橫看豎看都是個時尚女的酒德麻衣,她真正得意的武器卻是那兩柄帶著古意的刀。

她專攻近身戰。

隻是瞬息之差,剛纔如果不是兩柄沙漠之鷹略微阻擋了麻衣,愷撒已經被迎麵斬中。刀戰和槍戰不同,槍戰中用的是弗裡嘉子彈,而此刻是殊死搏鬥。

麻衣一觸即退。

愷撒低頭,全神聆聽。

但他找不到麻衣,心跳被麻衣以某種方式壓得極慢,再用嘯聲掩蓋。

他也很難提前察覺刀聲。那兩柄刀經過特殊的設計,風阻極小,聲音極微,而且刀聲和麻衣兩鬢上蝴蝶髮卡發出的嘯聲一模一樣。

兩縷纏繞在一起的嘯聲圍繞著愷撒急速旋轉,時高時低,時前時後,彷彿鬼魅。

麻衣至今還冇有劃出第二刀,但下一刀會從哪一個角度斬來?無法想象。

“日本人都是忍者麼?”愷撒問,“嘯聲加上高速移動讓我失去目標,很有意思。”

“意大利男人都裝模作樣麼?”說話聲從正前方傳來,然而嘯聲在背後。

“速戰速決吧,三刀,能殺掉我麼?”愷撒問。

“好,三刀。不過彆害怕,最多是傷重致殘,我對於身材和我搭對的男人素來手下留情。”

“我對身材好的女士也會保持紳士風度!”

刀尖下垂,愷撒放棄一切防禦姿勢,默默地直立。精神卻被提升到極點,看不見的敕令被下達,領域擴張,鐮鼬於虛空中狂舞。

“第一刀!”咯咯輕笑的聲音在正麵一米遠處被捕捉到。

愷撒猛地舉手,“狄克推多”冇有斬向正麵,而是格擋在頭頂。僅僅零點幾秒鐘之後,嘯聲和刀聲在頭頂被捕捉到了,真正的一擊是對準愷撒的頂心貫下的。兩刀交擊,輕如一片蟬翼的麻衣借對刀的力量無聲地滑開,再次遁形在黑暗中。

“‘鐮鼬’在你的手裡這麼敏銳,真叫人吃驚啊,三年級。”麻衣的輕笑四處都是。

“僅僅是開始,你的移動速度又加快了。”愷撒回覆到垂首默立的姿態,“以速度來對抗敏銳?”

“對啊,第二刀!”

愷撒一凜,頭頂和腳下同時傳來嘯聲和刀聲,上方和下方,似乎有兩個麻衣。愷撒向前魚躍,狄克推多在身後平劃而過,構築了一層防禦。追擊而來的直刃刀和狄克推多在間距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擦過,冇有產生任何聲音,麻衣再一次隱入黑暗中。

“你用髮卡的聲音虛構了一個自己。”愷撒就地打滾,站起身來。

“聰明,第三刀,也是最後一刀!”

愷撒深深地呼吸,每一口氣都吸進肺的深處。必須集中精神,必須全力以赴,這是不可多得的實戰機會。他從未遭遇過這樣的對手,汗水從全身每個毛孔湧出,襯衣已經全部濕透,就像剛剛在田徑場上跑了一個馬拉鬆。但是有種暢快淋漓的感覺。每一個“鐮鼬”都甦醒了,興奮地嘶叫著。

他有絕對的信心。和他並肩作戰的,是一隻由風妖組成的軍隊!

他聽見一隻竹笛被吹裂的聲音,忽地愣住了。

麻衣兩鬢上的蝴蝶髮卡帶風發出的聲音如同淒涼的日本小笛,而現在,笛聲漸漸消散,隻餘下濛濛的尾音。

隻有一個解釋,以極速取勝的麻衣忽然靜止,放棄了自己全部的優勢。

可奇怪的是,最後的尾音來自四麵八方每一個角度,360度,每一度的空間裡都站著一個麻衣。

在有光的世界裡,這是根本不可能的,冇有任何言靈可以產生類似“分身術”的效果。

但是在一團漆黑的世界裡,從鐮鼬們捕獲回來的聲音上判斷,就是如此。

愷撒低著頭,在他的意識裡,無數的麻衣圍繞著他站成一個圈子,正以極慢極慢的速度抬起手中的刀,這樣刀上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360柄利刀,隨時會發動。

愷撒無聲地微笑了一下,他的“靈”在這一笑中崩潰,領域瞬間收縮,鐮鼬飛返,彷彿黑暗中無數的烏鴉歸巢。

他放棄了自己的優勢。

最後一刀,如同古代日本武士的對決,殺氣已經令時間都凝固,隻等待一片飛葉切破寂靜,刀光爆射。

“叮”!

這聲音彷彿搖鈴,如刀切入,切斷了繃緊的弦。平衡的局麵崩潰,360個麻衣同時撲進,360度內每一度都是一柄利刃,酒德麻衣的“刃旋嵐”,狂風驟雨般刀光圍至。

愷撒旋身,下蹲,雙手握刀,全力以赴,向著自己的右後方,揮斬!

最後一瞬,他根本冇有再去判斷敵人的位置,他揮出的那一刀,力量角度都在腦海中已經設定,精確得就像是用角尺測量過。

狄克推多對上360個麻衣中的一個,刀刃相割,發出刺耳的聲音。其他幻象都在這一刻崩潰,兩人的呼吸噴到彼此的臉上,全部力量都壓在了刀刃上。

“不錯嘛,怎麼找出我的真實位置的?”麻衣問。

“你怎麼在四麵八方同時製造出聲音的?”愷撒回問。

“坦白戰術秘密這種事難道不該優雅的意大利男人先麼?”

“心跳。你學過忍術,壓製心跳聲,但隨著高速運動,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最後,‘蝴蝶’發出的聲音已經不足以掩蓋心跳了,這也是我和你約定三刀的原因,前兩刀的時候,你的心跳聲還很難被捕捉到。”

“失誤了……我以為意大利男人除了花女人之外都冇什麼智慧的……”黑暗裡,麻衣撅起了嘴。

“輪到你了。”愷撒說。

“贏家是不需要多說的。”麻衣說。

愷撒的額頭被一個冰冷的東西頂住了,他愣了一下反應過來,那是麻衣的格洛克。

麻衣一手持刀和狄克推多相抵,一手持槍頂著愷撒的腦門,“放下刀,我可不知道弗裡嘉子彈貼著腦門發射會怎麼樣,也許會來不及汽化直接把你的腦門打穿個洞?”

“喂……我們約定的是用刀。”愷撒無奈地卸去了刀上的力量。

“我什麼時候說過?就算我說過,女孩說這話你也信?”麻衣在他的腦門拍了一掌,“看你情商那麼低,找不到女朋友的吧?”

“我以為日本人會奉行武士道。”愷撒說,“還有我有女朋友。”

愷撒的爺爺曾經跟他說起日本武士道的迂腐,說在中日戰場上日本人和中國人拚刺刀,日本人總是按《步兵操典》卸下子彈,而中國人永遠帶彈拚刀,雙方僵持的時候,中國人就一扣扳機……啪……哦呀,中國人轉身和下一個日本兵拚刺刀。

“正是因為有這樣的盟友,意大利纔會在二戰中失敗的啊!”愷撒的爺爺總結。

“你瞭解的是公元1868年明治維新時日本吧?”麻衣撇撇嘴。

“哥哥”。稚嫩的聲音彷彿從幽深的井中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