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星期六。

敖夜起了個大早,此時他老媽也剛起來,正準備熬人的飯和豬的食。

他家的豬過的挺慘的,早一頓、晚一頓跑不了,中午一頓全看天意,一天大部分時間都得靠睡覺儲存體力,養了小半年也沒見長多少,比個土狗大點有限。

“起的這麼早,睡蒙了吧?”

敖夜哪個週末不是睡到太陽曬屁股,娘倆一個星期也照不了幾次麵,今兒個起這麼早著實挺讓人驚訝的!

“我想去看看姥姥、姥爺。”

“那麼遠的路,你怎麼去?”

“我騎車去。”

敖夜家沒有自行車,他爺爺家裏倒是有個大永久,他平時都是推著爺爺的車跟同齡的孩子一起學車。

因為個自小,上不去車梁,他隻能斜挎著蹬,累是累了點,好歹比走路強。

“你會騎車了?”老媽打量著兒子瘦猴子一樣的小體格有點不信。

“上不了大杠,我斜著蹬。”

老媽猶豫了一會還是點頭。

“八月十五還得去一趟,既然你想去就去吧!注意安全,別摔著。”

“嗯!”

敖夜個子小,身子骨兒單薄,骨頭又細又脆,大前年從窗台上掉下來甩斷了右胳膊,前年冬天摔了一跤,再一次把右胳膊摔斷了,去年秋天學車又把左胳膊摔斷了,反正就是不讓人省心。

敖夜自己也挺無奈的,哪個孩子不摔跤,別人摔一跤拍拍屁股就沒事了,自己摔跤就是骨斷筋折,讓他找誰說理去。

他從小到大很少有開心的時候,痛苦的經歷倒是接連不斷,也難怪他總會生出輕生的念頭。

老媽從櫃子底下掏出一個小壇,把罈子裏的海蜇皮分出一半找了個膠袋裝好,紮緊口放到桌子上道:“把這個帶上,過會我再盛點白麪,你給你姥姥帶過去。”

“好!”

說道白麪,敖夜腦中迅速出現午休時候看著別的同學吃白麪饅頭,自己嚥著口水啃玉米餅的畫麵。

他幾個月沒吃過饅頭,快忘了饅頭什麼味兒,對此他倒是沒多少怨言。

他知道自家蓋瓦房子欠了不少錢,打的莊稼除了交公糧,大部分都賣了還賬,日子過得緊吧,家裏這點白麪還是老孃每天清理磨麵機,從機器縫兒裡摳出來的。

別看老媽起早貪黑,其實這磨坊根本掙不了幾個錢。

村裡就百來戶人,去磨坊也就磨個二三十斤麥子,五十往上就算大生意了,磨玉米的也是同一台機器。

要是前腳磨完麥子後腳磨玉米倒是沒啥,可要是前腳剛磨了玉米,後腳來人要磨麥子,那就不行了!

麵粉裡摻進了玉米麪,蒸出來的饅頭可就不是饅頭味兒了!

這時候,就得拆開裝置清理乾淨換磨頭。

一套磨頭一百多斤,換起來又累又麻煩,老媽一個柔弱女流每天受多少累敖夜心裏有數,他倒是想幫忙,奈何實力不允許。

就他這一碰就碎的小體格,去了也是添亂,萬一被磨頭砸一下,小命兒很可能就沒了!

小麥一般磨四遍,玉米磨三遍,小麥一分,玉米八厘,平均下來一天也就能收個一塊來錢兒。

看著不少,其實這種老實麵粉機相當沉重,11千萬的電機轉起來就是燒錢。

掙1塊,電費去一大半,剩下幾毛也不是純利潤。

一年換兩套磨頭就得去掉一半,黃油、皮帶,維護都得錢。

機器不出問題還好,一旦出點毛病一年就白乾了,弄不好還得搭錢進去。

要說每天朝氣晚歸的圖點啥?

不是為了每天換磨頭掃下來的二斤麵,誰特麼的遭這罪。

可即便如此,他家也沒吃上幾頓白麪饅頭。

要說一天能掃二斤麵,一年下來也不少啊!

事實是,敖夜他爸爸這頭兒兄弟姐妹5個,他媽媽那頭兒兄弟姐妹4個,這還是因為被人拐走了一個小子。

他爸是他爺爺這頭的老大哥,他媽是他外公那頭兒的老大姐。

兩頭兒的老人帶一大群孩子都難啊,弟弟妹妹大部分沒能經濟獨立,還得大哥大姐接濟一二,結了婚的蓋房子還得上門借錢。

小叔還在讀大學,一年的學費就能抽空幾家人的收入。

都說大哥得頂半個爹,做大哥的能不出錢嗎?

掏,還得多掏。

吃完飯,餵過雞、豬、貓,敖夜和老媽一起出門,老媽去磨坊,他去爺爺家借自行車。

快到村南頭兒,敖夜遠遠就看見一個瘦高個、頭髮雪白的老頭兒在村口坐著馬紮子曬太陽,正是他太爺爺。

“老爺!”敖夜跑過去,握著太爺爺細長乾枯的手:“老爺,我好久沒看著你了。”

太爺爺今年八十多了,已經不能下地幹活兒了,但身子骨兒還行。

平日在他爺爺、大爺、二爺和小爺家輪這住,一家一個月。

太爺爺還有兩個女兒,都遠嫁了,難得回來一趟。

太爺爺出生在清末,家境不錯,讀過書,練過把式。

一米八五的大高個兒,在那個年代可了不得,加上長得也好,往人群中一矗,那就叫“鶴立雞群”,走到哪裏都是焦點。

年輕的時候召集了一幫人在海上討生活,既養漁船又養貨船。

那個年代可沒有人維繫治安,在外討生活全憑勢力說話,有多大的拳頭吃多少飯。

沒點手段別說掙錢,自個兒的小命兒自己個兒都做不了主。

舊時代的人有錢都知道買地,老爺也不能免俗,他在事業是蒸蒸日上的時候早早退出江湖,一口氣是買了上千畝農田,差點就成了十裡八鄉最大的地主。

20世紀上半頁局勢波瀾起伏,太爺爺地主翁沒坐幾天就趕上了打仗。

他老人家雖然勇武卻沒去參軍入伍,也沒拉幫結派為禍一方。

為了一大家子人的平安,他收拾家當,帶著家人躲到這個兔子不拉屎的小山溝裡,平安躲過戰亂。

按他的話說,出身決定了一個人的行事格局,不是每一個開國皇帝都叫......李世民!兔死狗烹、鳥盡鷹藏,拿自己的命給別人打江山,傻不傻啊!

見過後太爺爺很快就看明白了局勢,當即把部分宅子和田地打包上交,成功保住了一大家人。

順順利利的躲過了接下來的各種運動。

太爺爺這人有能力,有手段,還懂得審時度勢,能文能武,能屈能伸,拿得起放得下。

年輕的時候頗有梟雄之姿,後半生更像是一位智者,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家人能安安穩穩的活著。

以他的過往履歷能在那個特殊的時期,帶著一大家子人平平安安到如今,真的太不容易了!

現在太爺爺老了,再也不復當年的勇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