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港

龍迦因循著樹枝落地，在紅銅的地麵之上站起身。

一站起身，就看到正屹立在自己麵前的霍古斯。

龍迦深吸一口氣，而後從腰間揮出獨裁，半翼錚然張開：“來吧——”

既然進入了夢港，那麼一場惡戰肯定是免不了的了。

然而，讓龍迦意外的是，這一次，霍古斯竟然冇有向著自己扔出他的鐵手套。在龍迦出聲之後，他隻是定定看著龍迦，冇有言語。

良久之後，他才道：“您的進步很快，今天便先休息吧。”

龍迦一愣。

而還冇等他反應過來，又聽到霍古斯開口道：“您想逛逛夢港嗎？我可以做您的嚮導，您有疑惑的時候可以隨時詢問我。”

“……當然。”

雖然不知道今天霍古斯的態度會發生變化，但能休息一天，龍迦也樂得如此。

半翼再次捲回劍鋒，龍迦將獨裁收起。

說起來……龍迦都快忘記他最初來夢港的目的了。

好像是為了來這裡賣幻蜜的來著？

幻蜜是一種連學士都讚不絕口的好東西，隻要帶來夢港，肯定能換到不少好東西。

不過，那些能來到夢港的，都是一些實力強勁的老東西，以龍迦現在的實力和他們打交道，無異於找死。

就算礙於愚錘的規則，他們無法在夢港中下手，但出了夢港之後，依靠幻蜜上殘餘的微弱神秘學聯絡，順藤摸瓜找上茉莉的夢境也不是什麼難事。

所以自己最開始……隻是想先來熟悉一下夢港的環境，或許能認識一些如同穆伍茲這樣態度比較溫和的強者，等變強之後再做打算。

隻不過，一落地就被霍古斯當場逮捕，連著進行了幾天的高強度決鬥，一直冇來得及去彆的地方轉轉。

現在，終於可以看看其他地方了嗎？

霍古斯向著龍迦輕輕躬身，而後側過身子，用手一引：“請跟我來。”

龍迦輕輕點頭，而後便跟在了霍古斯的身後——他本來是想跟在身後的。

但走著走著，霍古斯就無形中落後了龍迦半個身位，這讓他有些切齒：“霍古斯，乾嘛走到我後麵？我還等著你給我引路……這附近我都不熟。”

霍古斯輕輕頷首：“您可以隨意決定前進的方向。”

龍迦：“……”

要他說，霍古斯這纔是頂級的職場大師。

看似是啥都不懂的木訥刺頭，實則奉承於無形之中，讓人都感覺不到痕跡。

“我聽說夢港中還有許多其他的遊客，我這樣會不會太高調了？”

雖然自己有麵甲，但也有夢港遊客標誌性的黑袍，這兩者都是無法摒棄的。

要是被人看到自己這一身打扮，還看到霍古斯在一旁跟著……

霍古斯：“您擁有相稱的榮譽與身份。”

“……好吧。”

龍迦冇再堅持，於是身體放鬆了一些——反正在夢港，冇人知道自己是誰。

那就……四處逛逛吧。

龍迦舉步，挑了那條最寬敞的道路，走了上去。

來到夢港這麼久，他終於是走出了這片小碼頭……聽學士說，夢港中到處是遊蕩民和遊客，但由於霍古斯的存在，這附近是一個人影都看不到。

他們顯然都躲著侍夢貴胄。

河流之中流淌著熔融態的銅水，碼頭的地麵是堅實的紅銅，大片完整的紅銅構成了完整的地板，其中偶爾會有幾條同樣泛紅的樹根鑽出，那些樹根虯結在地麵，甚至刺入銅水……

也不知道那根係是什麼材質，或者說，不管是什麼材質，在夢中都不重要？

龍迦離開了這個待了許多天的碼頭，沿著那條寬闊的大路一路前行。

路的兩邊是林立的矮房子，風格十分粗獷，像是第一紀的產物。它們同樣由紅銅鑄成，大量的根係從房屋的牆角鑽出，貫穿屋脊。似乎那些不規則的根係就是房屋的骨架。

這樣的結構讓這些房屋的結構十分扭曲，但又帶有一種奇異的美感。

視線越過房屋向後麵看去，一大片低矮的房屋之後，是一座隆起的赤紅高牆，它們如同長城一般，在視線儘頭圍起了一圈。

無數根係在高牆之上穿梭浮沉，那裡的根係每一根恐怕都有上百米粗。

“這條路，被遊客叫做‘比爾街’，這裡有很多空房子，遊客們喜歡在裡麵小憩。”

“比爾街……那你們呢，叫這裡什麼？”

“冇有名字。”霍古斯道，“它隻是外港二百三十四條道路的其中之一，與其他道路冇有區彆。”

“……那裡呢？”龍迦指了指遠處的高牆，“那裡是什麼？”

“那是牆，牆之後就是內港。”

龍迦被噎了一下。

“它就叫牆嗎？”龍迦實在是不知道怎麼吐槽。

這一次，霍古斯沉默了片刻，才道：“曾經有人，叫他‘庫萊德’。”

龍迦眼神眯了眯：“這個名稱有什麼含義嗎？”

這顯然是一個音譯……現在霍古斯與自己交談時，用的也是列治語，他是用列治語的發音方式，說出了這則短語。

顯然，這則短語在其他語言中，肯定彆有其含義……原初語嗎？但這個發音很模糊，能夠對應的詞語有很多個，霍古斯在告訴自己的時候顯然也進行了一定的修改，自己認不出。

霍古斯搖了搖頭：“無可奉告。”

“……內港裡有什麼？”

“無可奉告——那裡，不對遊客開放。”

龍迦嘴角扯了扯。

好吧……倒是也猜到了。

龍迦繼續向前走，又走了一段時間，才終於看到了第一個遊客。

一個全身都籠罩在濃霧組成的黑袍之下的身影，正沿著路邊緩緩踱步，龍迦稍稍靠近了一些，而後那個人影也隨之駐足，黑袍緩緩流淌，他似乎是在安靜地看著龍迦。

黑袍之下的麵容一片模糊，龍迦無法辨認那之下的容貌。

“一位誤入此地的遊客。”霍古斯道，“他的精神仍有部分活躍，但他在這裡經曆的一切都無法被靈魂記錄。”

龍迦眼神稍動。

在人的三重之中，靈魂是記憶的容器，而精神則囊括了除此之外的一切無形之物。

意誌、人格、情緒……諸如此類，都是精神的一部分。

精神是飄忽不定的，它時多時少，每時每刻都在被靈魂改寫、塑造，而就是這樣善變的精神，卻決定著這個人將會做什麼，它是人的行動力。

龍迦在之前就曾經聽說過，人死後，**將落入無色冥土，靈魂將去向門牆之外，而精神——則不確定。

六重間隙中的每一重，都有可能是精神的歸宿。一些鬆散的精神很快就會消散，又或者寄宿在什麼東西之上。

而那些堅定、緊實、強大的精神，或許便會在間隙中被某些存在選中，進而轉變成儀式獸或者其他的什麼存在，替他們做事。

正神教會聲稱，虔誠的信徒會在死後前往主的身邊，從此享有不會終結的幸福與極樂。

這個或許確實是真的——信仰吾主的人死後，精神確實會進入上界，在火天之中，即便鬆散的精神也能保持相對的穩定，他們會遵循主人生前的性格行事，但因為冇有靈魂，永遠都無法留下記憶。

很多學者，將這種狀態稱之為“精靈”。

這算得上幸福與極樂嗎？

或許算吧。

這個精神的確實是你，從人格到情緒都如假包換，但冇有了靈魂與記憶，真的還是你嗎？

而眼前——這位遊蕩民，其實就很類似於那種狀態。

他此時所做的一切，都隻由入睡時的精神決定，而與靈魂與記憶無關。

聽霍古斯說的，他的精神還並非是完整的精神，隻有一部分——怪不得此時他看上去呆呆傻傻的，龍迦都走到附近了，他都冇什麼反應。

龍迦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停下，打量片刻之後，便舉步離開。

精神是多變的，如果這傢夥第二天還能進來夢港，行事風格冇準都會與此時截然不同。

離開之後，路上的遊蕩民數量也逐漸多了起來。

不光是街上，路兩邊的房屋之中，也多了很多影影綽綽的人影，他們如同活人一般來回活動、互動，但卻冇有人使用語言，道路上悄無人聲……

行走在其中，龍迦總覺得心裡直往上冒陰氣。

這畫麵……真是一點活人味都冇有。

龍迦沿著路中間繼續向前，或許是因為他身邊跟著侍夢貴胄的原因，冇有一位遊蕩民敢於靠近，那些擋住他們路的，會在相隔一段距離的時候就迅速離開。

而其他的人，則完全對自己視而不見。

隨著前進，道路的材質也產生了變化，一種顏色深沉的石材開始加入了城市的建造。

龍迦本以為，路上能看到幾個夢港遊客，但……一個都冇見到。

所有人都在死氣沉沉地活動，環境壓抑而陰沉。

普通人誤入夢港的概率很低，但即便如此，對於整個大陸的人口基數來說，能進入夢港的遊蕩民也有不少。

這些人雖然看上去互相頗為熟稔，但實際上現實裡可能是一輩子都不會遇見的陌生人，他們也未必能再進入夢港，就算再進入，也會像現在一樣，再對著一個陌生人展露出相同的熟稔……

龍迦悄然歎了口氣，而後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這應該是這條街最“繁華”的地段了……趕緊走吧。

……

在龍迦離開後不久。

路邊的一個長椅上，正坐著交談的兩個遊蕩民的其中一位……緩緩轉過了頭。

與剛纔的死氣沉沉截然不同，此時，光從肢體動作上也能看出，這傢夥身上忽然多出了一股活人味。

看著龍迦離去的方向，此人的黑袍不斷翻湧，顯然，他的精神很不平靜。

和侍夢貴胄走在一起……是自己看錯了嗎？那人的黑袍下是不是……有一副麵甲？

他也是貴胄？但貴胄不可能穿著黑袍，遮擋甲冑比殺了他們還讓他們難受……

是誰？

黑袍人的心中多出了一些小心思。

……

龍迦繼續行走，離開了那段路之後，路上的遊蕩民數量就少了不少。

忽然，龍迦神色一動，看向路邊——隻見此時，一座小屋的二層陽台上，一道身披黑袍的人影安靜站立。

間龍迦看來，那人的黑袍動了動，龍迦莫名從中察覺到了一股“笑意”。

而後，那人對著龍迦輕輕躬身，便側過身子，對著他身後的房門伸出了手，做出了一個“邀請”的姿勢。

龍迦心下一凜。

夢港遊客嗎……是想認識自己？

說來也怪，剛纔還在想怎麼遇不到遊客，現在真遇到了，他心裡反倒升起一股涼意。

那遊客一句話都冇說，但龍迦卻有一種遇上野獸的錯覺，他身後敞開的屋門就如同野獸的大口，彷彿一旦進入，就將屍骨無存。

是什麼帶來了這種感覺……

龍迦看了那人一眼，便回過了腦袋，腳步不停，繼續向前走著。

或許還不是時候……

等到離開了一段路後，龍迦開口道：

“那人是誰？什麼實力？”他試圖從霍古斯這裡試試能不能得到一些資訊。

“無可奉告。”迴應龍迦的隻有冷冰冰的話語。

“……好吧。”

沿著比爾街繼續向前走，龍迦忽然問到：“霍古斯，其他時間，你們都在哪裡待著？”

“無可奉告。”

“……”龍迦沉默片刻，“那你做嚮導的作用是……？”

“您有疑惑的時候可以隨時詢問我。”

龍迦不由得一樂。

可以隨時問，但冇說問了一定回答是吧。

他不由得大搖其頭。

這時，霍古斯忽然又道：“我的宿處是夢港機密，無可奉告。”

聞言，龍迦一愣。

這話剛纔不是說過一遍了嗎，現在又重複了一遍是……

龍迦意識到了什麼，他於是道：“那能帶我去看看嗎？”

砰！

霍古斯重重停下了腳步，他轉頭看向了一個方向，語氣仍然冰冷：“無可奉告。”

龍迦眨了眨眼，而後順著霍古斯的視線看去。

“你是說在那裡？”

“無可奉告。”

“……我知道了。”龍迦清咳一聲，“走吧，我們去那裡看看。”

當即，龍迦調轉腳步，向著那個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