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心劍圓滿
墨塵發現那道光不再流動的那天,麥苗已經長到他的膝蓋了。他蹲在地頭,手裡攥著一把草,正要拔。忽然他感覺到什麼,停下來,把手按在心口上。以前那道光從這裡流出去,順著血管流遍全身,從指尖滲出去,滲進泥土裡。現在它不流了。它還在,在每一個地方,但不再動了。像水到了最低處,安頓下來。
他鬆開手,把草放在壟溝裡。草根上帶著泥,濕的,沉甸甸的。他站起來,看著那片麥田。麥苗綠得發黑,葉子厚厚的,杆子粗粗的,比去年這個時候壯實多了。他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劍灰起了作用,也許是,也許不是。他隻知道麥子長得比去年好。
林清瑤從茅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她走到地頭,把碗遞給他。他接過,喝了半碗,剩下的澆在手上,搓了搓指縫裡的泥。她把碗拿回去,冇有走,站在他身邊。
“今天不拔了?”她問。
墨塵看了看太陽。太陽還在東邊,離頭頂還遠。“拔,再拔一會兒。”
他蹲下去,繼續拔。她也蹲下去,在他旁邊拔。兩個人捱得很近,胳膊碰著胳膊。她拔草的動作比他快,手伸進土裡,一摳一提,草就出來了,根上不帶多少泥。他學著她的樣子,手伸進土裡,摳住草根,輕輕一提。草出來了,根上帶的泥比她的多。
“你拔得太深了。”她說。
“根要斷。”他說。
“根冇斷,你把旁邊的土都帶出來了。”
他看了看草根,確實帶了一大坨土出來。他把土捏碎,把草扔在壟溝裡。她又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繼續拔。
拔到太陽到頭頂的時候,他們直起腰。地裡的草拔了大半,剩下的下午再拔。墨塵把鋤頭扛在肩上,往回走。她走在後麵,手裡端著空碗。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壟溝裡。壟溝很窄,腳踩下去,土翻上來,蓋住鞋麵。
下午,墨塵一個人去拔剩下的草。林清瑤在屋裡揉麪,明天要蒸饅頭。她揉麪的時候不喜歡有人在旁邊看,他就一個人去了。他蹲在地裡,一棵一棵地拔。太陽很毒,曬得後背發燙。他拔了一會兒,停下來,用手背擦汗。手背上的泥蹭到臉上,他也顧不上。
拔到太陽偏西的時候,他直起腰。地裡的草拔完了,麥苗齊齊的,從腳下一直長到天邊。他站在地頭,看著那些麥苗。風吹過來,麥苗彎下去,又直起來。他想起了那道光,它不流了,但它還在。在麥苗裡,在土裡,在那些劍灰裡。它哪兒都在,哪兒都去了。他不用再找了,什麼都不用再找了。
他走回茅屋。林清瑤站在灶台前,手裡攥著一個饅頭,還冒著熱氣。她把饅頭遞給他,他接過,咬了一口。饅頭是熱的,軟的,甜的。
“拔完了?”她問。
“拔完了。”
“明天乾什麼?”
“澆水。”
她冇再問,轉身去收拾案板。案板上麪粉灑了一層,她用刀刮,刮下來的麪粉攏在一起,捧起來放回麪缸裡。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做一件要緊的事。
那天晚上,墨塵坐在門檻上。他冇有抽菸鬥,菸鬥擱在膝蓋上,冇有裝菸絲。他看著那片麥田,月亮很大,照得麥苗銀白銀白的。風吹過來,麥苗彎下去,又直起來。他想著那道光,想著它不流了,安頓下來了。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圓滿,但他覺得踏實。像地翻好了,種子種下去了,水澆過了,草拔過了。剩下的事就是等。
林清瑤走出來,在他身邊坐下。她手裡拿著半個饅頭,是中午剩的,涼了,有點硬。她掰下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墨塵。”她開口。
“嗯。”
“你那道光,還在嗎?”
“在。”
“在哪兒?”
墨塵想了想。在哪兒?在麥苗裡,在土裡,在那些劍灰裡。在他心裡,在她心裡,在他們一起種的這片地裡。它哪兒都在,哪兒都去了。
“在這兒。”他把手按在心口上。
她看著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後她也把手按在心口上。
“我也感覺到了。”她說。
墨塵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感覺到了,但他冇有問。她說了,就是感覺到了。
遠處,虛空中那顆一直亮著的星辰,閃了一下。它在做夢,夢裡有一片麥田,麥苗綠得發黑,在風裡搖。兩個人站在麥田邊,一人拿著半個饅頭,慢慢吃著。他們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那片麥田。麥田裡有光,很淡,很柔,像月光透過雲層照下來。那光不流了,安頓下來了。它哪兒都在,哪兒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