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坐回車內,司徒老爺子靠在柔軟的後座椅上,閉目良久。車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卻絲毫無法映入他沉重的眼簾。方纔與司徒泠那短暫卻無比煎熬的對峙,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他心頭反覆割鋸。孫女的冰冷與決絕,遠超他的預料。那不僅僅是恨,更是一種經過精密算計的、不帶絲毫感情的毀滅欲。

他知道,親情牌徹底失效了。司徒泠的心,早已被七年的冰霜和莫宸的淬鍊,變得堅不可摧。

但是,司徒家不能倒。

這不僅關乎他一手創下的基業,更關乎無數依附於司徒家生存的人,關乎司徒這個姓氏在海棠市最後的體麵。更何況,一旦集團徹底崩盤,當年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被翻出來,恐怕就不隻是破產清算那麼簡單了……那將是萬劫不複。

他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曆經世事的銳光和平峻。軟的既然不行,那就隻能來硬的了。M集團是強龍,但海棠市這片水,也不是那麼好攪的!

“福伯,”他聲音沙啞地開口,“不回老宅。去‘靜心苑’。”

靜心苑,一個位於市郊、看似普通的私人茶舍,實則是海棠市老一輩企業家們時常聚會、品茗論道、甚至商議要事的地方。這裡,代表著海棠市本土勢力最傳統、也最核心的人脈圈層。

司機無聲地調轉方向。

車在靜謐的“靜心苑”外停下。老爺子讓福伯在車上等候,自己拄著柺杖,一步步走了進去。熟悉的茶香撲麵而來,侍者顯然認得他,恭敬地將他引向最深處一個僻靜的包間。

包間裡,已有三人在座。

一位是滿頭銀髮、精神矍鑠的趙氏地產創始人趙老爺子,一位是身材微胖、總是笑嗬嗬卻眼神精明的孫氏航運掌舵人孫老,還有一位是氣質相對儒雅、戴著金絲眼鏡的錢氏零售網絡的話事人錢老。

這三位,加上司徒老爺子,可以說是海棠市本土商界最早一批的拓荒者,當年曾一起經曆過風浪,雖有競爭,但也存著幾分香火情誼和默契。近年來雖已半隱退,將事業交給晚輩,但其影響力和話語權,依然不容小覷。

“司徒老哥,今天怎麼有閒情雅緻叫我們這幾個老傢夥出來喝茶?”趙老爺子率先開口,聲音洪亮,但眼神裡卻帶著一絲瞭然。顯然,司徒家近期的風波,他們早已心知肚明。

司徒老爺子緩緩坐下,冇有寒暄,直接重重歎了口氣,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憂慮:“幾位老兄弟,實不相瞞,司徒家這次……怕是遇到大坎了。”

他將M集團如何針對司徒家,股價暴跌、銀行斷貸、項目受阻的情況簡要說了,當然,隱去了司徒泠的身份和家族內部的恩怨,隻將M集團描繪成一個仗著資本雄厚、不講規矩、意圖強行吞併本土企業的外來野蠻人。

“……如今司徒家已是岌岌可危。”司徒老爺子聲音沉痛,“我今日倚老賣老,請幾位過來,不是為司徒家一家之事。而是憂心,若司徒家今日倒下,他日M集團下一個目標,又會是誰?今日它可用資本碾壓司徒,明日便可如法炮製,對付在座的任何一位。海棠市的商業生態,難道真要由一個外來資本說了算嗎?”

他試圖喚起老一輩人對本土基業的守護之心和對強勢外來資本的共同警惕。

包間內一時沉默下來。

孫老撚著手中的佛珠,嗬嗬笑了兩聲,打破沉寂:“司徒老哥,你的擔憂,我們理解。M集團來勢洶洶,確實讓人不安。不過……商業競爭,本就是弱肉強食。司徒集團近年擴張也確實急進了些,露出破綻,被人抓住,也……唉。”他話裡有話,顯然對司徒宏的經營策略有所不滿。

錢老推了推眼鏡,語氣相對委婉:“司徒兄,不是我們不講舊情。隻是如今時代不同了,都是上市公司,牽一髮而動全身。我們若是貿然插手,與M集團正麵衝突,且不說勝負難料,就算贏了,恐怕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得不償失啊。下麵的小輩們,恐怕也不會同意。”

趙老爺子更是直接,微微皺眉道:“司徒老哥,我聽說,這次M集團那位新來的負責人,手段極其厲害,而且……好像還和你家有些淵源?這到底是商業競爭,還是……家務事?”他目光如炬,顯然聽到了一些風聲。

司徒老爺子心中一凜,知道這些老狐狸冇那麼好糊弄。他麵色不變,歎了口氣:“確實有些家族內部的誤會,讓那逆女……唉,家門不幸,讓各位見笑了。但正因為如此,才更不能讓M集團藉此機會,毀了我海棠市本土企業的格局啊!那莫宸的野心,絕不止一個司徒集團!”

他試圖將話題重新拉回到共同利益和外部威脅上。

“幾位老兄弟,”司徒老爺子語氣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絲請求,“我不需要各位直接與M集團開戰。隻希望各位能在關鍵時刻,稍稍施以援手。比如,在合適的項目上,與司徒家進行一些合作,穩定市場信心;或者,在資金週轉上,暫時拆借一些,助司徒家渡過眼前難關;甚至,隻需各位保持中立,不再與M集團加深合作,就是對司徒家最大的幫助了!”

他拋出了具體的請求,姿態放得很低。

然而,三位老人交換了一下眼神,依舊麵露難色。

趙老爺子沉吟片刻,道:“司徒老哥,不是我們不幫。隻是M集團給出的合作條件,確實優厚。比如城西那個生態項目,他們承諾引入國際頂尖的設計和運營團隊,這是我們都需要的。商業社會,利益為先啊。”

孫老附和:“是啊,航運這邊,M集團也能帶來更多的國際航線資源。我們若是明著抵製,損失太大。”

錢老則說得更直接:“司徒兄,拆藉資金不是小事,需要董事會決議。以司徒家目前的情況,恐怕很難通過風控評估。至於合作項目……眼下確實敏感,恐怕難以推進。”

軟釘子,一個接一個。

司徒老爺子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明白了。這些昔日的“老兄弟”,在絕對的利益和實力麵前,早已做出了選擇。所謂的香火情誼,在龐大的商業利益和避免引火燒身的自保心態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們或許對M集團的強勢有所忌憚,但絕不會為了一個搖搖欲墜的司徒家,去得罪如日中天的M集團和神秘的莫宸。

世道真的變了。屬於他們那個講究人情、盤根錯節的時代,正在被M集團這種崇尚資本、精準打擊的新規則所取代。

一股巨大的悲涼和無力感再次湧上司徒老爺子的心頭。他縱橫商海幾十年,從未感到如此挫敗和孤獨。

他緩緩站起身,身形顯得有些佝僂,臉上的皺紋彷彿更深了。

“既然如此……老夫明白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打擾各位雅興了。”

他冇有再多說一句,拄著柺杖,緩緩離開了包間。

看著他蕭索離去的背影,包間內的三位老人沉默了片刻。

“唉,司徒家這次,怕是難了。”孫老歎了口氣。

“司徒宏自己不爭氣,怪不得彆人。”趙老爺子搖了搖頭,語氣冷淡。

“隻是冇想到,最後會是這種結局……”錢老推了推眼鏡,若有所思,“那個司徒泠……倒是比她父親狠辣得多。”

他們唏噓一番,很快便將話題轉向了其他合作事宜。司徒家的危機,於他們而言,更多是一場值得警惕卻又與自身利益無關的談資。

司徒老爺子坐回車裡,疲憊地閉上眼。

最後一條藉助外部力量的路,也被堵死了。

現在,司徒家真的成了狂風暴雨中一艘孤立無援的破船,隻能眼睜睜看著巨浪迎麵拍來。

而這一切,很快便通過陳默的彙報,呈現在司徒泠的麵前。

“總監,司徒老爺子下午去了‘靜心苑’,秘密會見了趙、孫、錢三家的創始人。但會談似乎不歡而散。三位老人離開時,表情並無異常,且根據我們掌握的資訊,他們與M集團的各項合作仍在積極推進中,並未受到任何影響。”

司徒泠看著彙報,臉上冇有任何意外之色,彷彿這一切早已在她的預料之中。

“垂死掙紮,徒勞無功。”她淡淡評價,語氣中冇有絲毫波瀾,“繼續按計劃進行。”

“是!”陳默恭敬應答。

冰焰燃燒之下,舊日的人情與盟約,皆如冰雪般消融。

司徒家的喪鐘,已被無形的手,敲響了最後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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