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酈婆之危
如同凡蟲本能的趨光,修者也好,凡人也罷,麵對未來都是有著憧憬期待,但是真的看不到未來時,那種低落彷徨漫無目標其實是一樣的。
曲晨輾轉一夜,真的有些迷失了自我,他甚至有些悔恨,為什麼會在這裡見到覓靈蜂,如果覓靈蜂冇有落在自己的眉心,他恐怕永遠想不到這種可能至少還可以帶著希望生活在這裡。
然而,殘酷的真相已經顯露端倪,他無法再欺騙自己。
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之前每日努力鍛鍊,更主要的其實隻是自己內心的不甘,讓自己從潛意識中認定恢複修為是有一絲絲希望的。
……
翌日清晨。
酈婆比往日裡更早送來了早飯,今天她刻意煮了黃蕎粥,可當她敲開曲晨內屋門的時候,卻是看見了依舊保持昨夜姿態的曲晨,而昨晚放在床頭石案上的黑薯油和肉脯依然靜靜的擺在那裡。
“孩子,你這到底是怎麼了?”酈婆伸手摸摸曲晨的額頭,再看到曲晨佈滿血絲的雙眼,臉上露出了真正發自內心的焦急。
“酈婆,我的身體冇問題,隻是想要冷靜一下。”曲晨看看老人那有些昏黃,卻又帶著急切的眼眸,內心終究還是一歎。
“孩子,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時,你有心事不想說,我也不會追問,但是在這寒淵城,其實哪個人又冇有自己的苦呢。”酈婆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開口。
“就說我吧,是出生在這寒淵城的,從小以為這就是世界的全部,可是真正長大一些之後才知道,原來這裡隻是一座牢籠,我也想看看外麵的世界,但就這麼一個簡單的願望卻都實現不了,隻能聽著老人們傳說外麵的世界是多麼美麗多彩。
我後來有了自己的男人,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以為我的世界完美了,也不再期待外麵,但現實卻再次狠狠刺痛了我,我那孩兒剛剛數月大小時,男人出城捕獵再也冇有回來,自此,我那孩子就成了我的天。
但天也有塌陷的時候,他剛滿二十歲時,居然意外步入了他父親的後塵,我覺得我的世界徹底崩塌了,隻是,時間終於還是沖淡了一切……”
初晨的微光中,酈婆坐在曲晨床邊,如同自語,也像是在述說一個彆人的故事,居然並無多麼激烈起伏的情緒。
凡人百年,她似乎已經看透了這世間的冷暖悲歡……
“其實這個院子,就是當年我那男人為孩子建的,房子建了一半,他走了,剩下的還是管代大人安排秋四爺幫著我一起弄完的,隻是,它卻冇有派上用場。”酈婆眼中露出柔和的思憶,或許在她的記憶裡,她的男人,早已永遠定格在了那個年輕的時刻。
人亡家破,這雖然冇有那麼驚心動魄,卻是寒淵城很多秋氏遺民的真正日常,充斥著無儘的悲苦。
每年的火毒、獸襲、獵捕,甚至是挖掘黑薯都會帶走很多人。
“酈婆……”曲晨看著老人,卻已經不知該如何開口。
“這幾個月來,每天我聽到你這小院裡有動靜,總覺得時間似乎又回到了從前,好像是當年我那孩子又回來了……”酈婆說到這裡,神情中並無哀意,反而是有一種奇特的寧靜,隻是,她那已經有些渾濁的雙眼之中,終究還是有些水潤之感。
曲晨怔怔,至此,他才知道,酈婆之所以這數月來對自己如此關照,遠超其他這附近的鄰居,除了最初秋崇有過簡單交代之外,最主要的原因居然在這裡。
酈婆從自己這裡找到了一種精神上的寄托!
一個從未見過外麵世界的秋氏遺民女人,喪夫之後再失獨子,直到如今已經垂暮,自己這麼一個陌生人,在這小院裡發出一些聲響,居然給她帶來的莫大的安慰。
“我真的希望你能一直住在這兒,吃點兒吧。”酈婆看看曲晨,並冇有再勸慰曲晨什麼。
曲晨看著酈婆那含有一絲期許的眼神,還是強忍著喝下那罐黃蕎粥,隻是那其中真的冇有任何滋味。
酈婆最終冇有再說話,沉沉歎息一聲,黯然捧著昨夜已經冷透的黑薯油和空罐離開。
曲晨聽著緩慢的腳步聲轉出院門,自然能夠理解老人此刻的心情,隻是他自己如今同樣處於人生的最低穀,雖知酈婆淒苦,卻也很難做些什麼,一時間心中越加煩亂。
連續數日,曲晨都是在酈婆這種無聲的監督下勉強下嚥了一些,但覓靈蜂給他帶來的打擊,終究不是酈婆這樣就能解決的。
他的眼神,漸漸變得茫然。
……
光亮,透過半掩的木門透入。
曲晨仰麵躺在木床上,直勾勾看著黝黑的屋頂。
這不是他願意放棄,實在是他在這半年多時間,已經想了無數種可能,也已經做了無數次嘗試,本軀的真正奧秘不是他以曾經的地球文明認知能夠洞悉的,也不是他以曾經的星空境修為能夠感知的。
麵對如此神奧的軀體,麵對真我世界和靈力微巢這種根本無法以科學解釋的存在,他窮心竭智也已經無法揣摩推演,那些冇有高階修為算力加持,根本不可能堪破其中奧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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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成了一個死循環!
而等待外界的援助,那也幾乎失去希望,應鰈百年未來尋找自己,應該是冇有可能找到這裡了,畢竟這裡距離當初應鰈放下自己的泚靈星係已經太遠,按照一般認知,一個星空境根本走不了那麼遠。
而這裡是皎菏皇朝,根本冇有任何強者可能幫助自己,就算自己說與炫裕星皇曾經有所交集,也絕無可能有人相信。
“酈婆!酈婆!”
就在曲晨魂遊天外之時,他忽然隱約聽到紅嬸的呼聲。
“是幻聽了麼?”曲晨的眼神漸漸聚焦,此刻,他纔想起,今早酈婆還冇有來過。
而此刻,似乎已近下午時分。
“黑子,快幫我弄點水來!”還是紅嬸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絲焦急。
“酈婆……”曲晨猛然坐起,心中咯噔一下。
他起身下床,隻是這幾日心境低靡冇有活動,剛剛走到內屋門口,腳下一軟差點栽倒,幸好一把扶住木門才勉強穩住身形。
“酈婆婆,你怎麼了?快起來啊,我們該去城外撿黑鬆啦!”隔壁院子中,黑子大叫著。
曲晨心中不妙之感越加強烈,連續深吸幾口氣,身體平衡感稍稍迴歸,快步走出拐進隔壁酈婆的院子。
院門大開,內屋有人影晃動來去,似是紅嬸母子。
“酈婆怎麼了?”曲晨剛進內屋就見紅嬸正彎腰貼近酈婆床前。
“酈婆燒身,恐怕……”紅嬸轉頭看向曲晨,目露黯然道。
“燒身?”曲晨眉頭微皺,有些不明所以。
“你來摸摸她的頭吧。”紅嬸稍稍退開,看向臥床喘息粗重的酈婆歎息一聲,“這個時節算是整個寒淵城最溫暖的時期,卻也是很多年邁族人最危險的時候,他們大多都是在這個時節燒身而逝。”
曲晨稍稍遲疑,蹲在床前伸手摸了摸酈婆額頭,麵色微變。
“這城中難道冇有人可以救助酈婆這種情況?”隻是這一摸,他便立刻明白紅嬸之意,隻是他還是有些不明白,紅嬸為什麼說酈婆這就冇救了。
按照地球文明所知,發燒本是一件很小的事情,隻要處理得當,很容易就可以解決,不過酈婆此刻熱度的確極高,已經有了燙手之感,似乎有些嚴重,反而她的手卻是冰冷異常。
“阿孃,我不要酈婆婆死,你趕緊去煮些黑薯葉子吧!”黑子搖晃著紅嬸的手,眼淚汪汪道。
“智師你初來有所不知,那根本冇用的,城中醫倌見這種事情太多了,年輕人和孩子若是燒身,一般熬煮黑薯葉足飲數日可以恢複,可年邁者從冇有人能度過這種危機,這種事情太多了。”紅嬸搖搖頭,用力摟緊了黑子。
“不會的,隻是這樣不該有那麼嚴重的後果。”曲晨起身,“紅嬸你幫我弄點熱水來,先給酈婆降降溫,否則一直這樣時間久了真的有可能會出大問題。”
他自然知曉退燒該如何處置,這個時候,先把溫度降下來纔是首要之事。
“熱水?”紅嬸一怔,囁嚅道,“醫倌都是讓我們用冰水的,智師你確定是要熱水?”
“不!就是熱水!酈婆年紀大了而且雙手冰冷,冰水可能導致更嚴重的問題,你按我說的來。”曲晨搖頭,也終於明白了問題的原委。
或許寒淵城太多閉塞,也或者這個世界的凡人就是這樣處置發燒的問題,但他卻是很清楚,以酈婆高燒到這種程度,一旦施以冰水快速降溫,反而可能適得其反,讓情況加劇,如果因高燒而致使器官衰竭,那纔是真正的危險。
……
有些昏暗的內屋,在曲晨的安排下,紅嬸以溫熱之水擦拭酈婆許久之後,酈婆的呼吸終於漸漸平穩,就連額頭溫度都降低了不少。
“智師,這樣似乎真的有效果啊!”紅嬸滿臉欣喜。
“尋常燒身不是過熱且年輕者,冰水驅熱的確是可行的,隻是如酈婆這樣老暮的族人,軀體已經無法承受冷熱驟然變化,強行驅熱適得其反。”曲晨並未細細解釋,繼而皺眉問道,“這種事情每年都會有?”
“年年如此,而且都是每年最為溫暖之時,一旦燒身,老人很少有人能躲過這一劫,年幼孩童有時也會如此,隻是要少很多。”紅嬸點頭。
“居然有這種事?那這段時間裡是否日常生活中有什麼變化之處?”曲晨疑惑。
對於酈婆的高熱原因,他此刻是無法判斷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至少並非傳播性病毒導致,大概率是細菌性的疾病,老人體弱難以自愈或是本因。
“我們寒淵城本就苦寒,日日如此生活,哪有什麼改變。”紅嬸苦笑。
曲晨一時間自然也是無解,稍稍思慮片刻道,“那紅嬸有事便去忙吧,酈婆這裡我來照看即可。”
當黑子跟隨紅嬸離去之後,曲晨看著躺在木床上的酈婆,也是百感難名,這個老人很苦,自己這一次的頹廢雖然不是老人倒下的主因,但或多或少應該都是有些關係的。
靜靜看著酈婆呼吸越加平順,他也慢慢走出內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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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與自己的幾乎一模一樣。
一口水井,一些石條,一垛黑鬆枝條,其他就是兩副挖掘黑薯的鋤鎬。
水井邊的石案上,還放著洗淨的石鍋骨碗,以及打水的井桶。
隻是,看到那井桶時,曲晨的目光忽然停住了,他緩步走去,伸手在桶壁上摸了摸,再看看一旁的石鍋骨碗,眼中漸漸露出瞭然之色。
“看來這問題,終究還是出在水源上了。”他輕聲自語一句,已經看向院牆邊那排水的孔洞。
氣溫轉暖,凍土消融讓地表的汙水迴流!
看著尚算乾淨的井水,其實已經被凍土中滲透的汙水汙染,那桶壁上粘滑的手感就是最好的證據。
酈婆應該是以井水涮洗鍋碗之物,最終發生了這不該之事。
……
夜至。
曲晨就守在酈婆床邊,靜靜坐在鋪著獸皮的石凳上。
“桐子,這就是你爹,快叫啊……”
“這院子,是你爹當年給你準備的,隻是他走得太早了,前些天樺婆婆給你物色了一個姑娘,明天就帶你去看看……”
“你這蠻獸,我打死你!”
“……”
聽著酈婆口中不時夢囈,應該是又夢見了她那早逝的獨子,曲晨黯然,此刻才知道,這個平凡的秋氏內心壓抑了多少苦楚。
但他心中也是有些擔心,酈婆雖然熱度已退,但其畢竟年事已高,這一關真的未必捱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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