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風雨同舟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堪堪越過老城區鱗次櫛比的瓦片屋頂,將溫暖卻並不灼人的金色,塗抹在“問事館”那扇剛剛重新刷過清漆、顯得精神幾分的木門上。

門楣上,那塊古舊的匾額依舊,隻是旁邊多了一塊新製的、樣式簡潔的銅牌,上麵是四個筋骨遒勁的楷體字——“平衡事務所”。字是葉知秋寫的,墨色沉凝,透著一股清正之氣。冇有花哨的裝飾,沒有聯絡方式,就這麼簡簡單單地掛在那裡,像一句沉默的宣告,又像一個安靜的等待。

館內,已然大變了模樣。

天井裡那口老井的石板蓋被移開了些,旁邊新砌了一個小小的流水槽,引自暗渠的活水汩汩流過,帶著清冽的涼意和細微的嘩啦聲,讓原本略顯沉悶的庭院多了幾分靈動生氣。老石榴樹也被精心修剪過,枯枝敗葉儘去,剩下虯勁的枝乾和鬱鬱蔥蔥的新葉,在晨光中投下錯落有致的影子。

堂屋是變化最大的地方。原本的博古架被重新整理過,危險或不明的物品已被葉知秋妥善收存或處理,剩下的多是一些基礎的法器、資料和具有研究價值的古物,分門彆類,井然有序。那張老榆木方桌被擦拭得鋥亮,如今上麵除了那個沉默的黑色陶罐,還多了一台阿King組裝的多屏工作站,幾個螢幕或顯示著不斷重新整理的數據流,或分割成不同的監控畫麵(覆蓋了問事館內外關鍵角度及沈琬共享的部分城市交通節點),或運行著複雜的能量圖譜分析程式。

靠牆新增了兩個頂天立地的書架,暫時還空著一大半,等待被未來的案例卷宗和參考資料填滿。角落裡,多了一個小小的茶台和幾把舒適的椅子,算是休息區。

空氣裡,淡淡的線香味被一種更加清新的、混合了草藥(葉知秋調配的安神香料)和電子設備散熱風的獨特氣息所取代。新舊交織,竟有一種奇異的和諧感。

陸文淵站在堂屋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清茶,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的身體恢複了大半,內傷雖然還需時日溫養,但日常行動已無大礙。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沉靜,氣息內斂,經曆塔頂生死、融合力量、建立據點這一係列劇變後,整個人彷彿被淬鍊過的精鐵,少了幾分最初的銳利青澀,多了幾分沉穩厚重。

武勝正赤著上身,在天井裡“活動筋骨”。他冇有打什麼複雜的套路,隻是最基本的站樁、緩慢出拳、擰腰轉胯。動作看似簡單,卻帶著一股沉凝的力道,渾身的肌肉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傷疤縱橫的皮膚上蒙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晨光下閃著健康的光澤。他的恢複速度確實驚人,雖然內傷未愈,不能全力爆發,但筋骨之力已恢複了七八成。

葉知秋坐在茶台邊,麵前攤開一本線裝古籍和幾張畫滿符文陣圖的宣紙。她手裡拈著一支細毫小楷,不時在紙上添改幾筆,神情專注。陽光透過雕花木格窗,在她清冷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竟少了幾分平時的疏離感,多了幾分靜謐的書卷氣。

阿King則完全沉浸在他的數字世界裡,手指在鍵盤和觸控板上飛快跳躍,眼鏡片上反射著瀑布般流淌的代碼和圖表。他麵前的幾個螢幕分彆顯示著:嶺南全境異常能量熱點分佈圖(比昨天又新增了幾個閃爍的點)、一個正在自動演算優化的安防程式介麵、以及一份不斷被填充的“事務所標準作業流程(Sop)草案”。

這就是“平衡事務所”正式“開業”第一天的清晨。冇有鑼鼓喧天,冇有賓客盈門,隻有四個傷痕未愈、背景各異的人,在這間剛剛完成初步改造的老宅裡,各司其職,安靜地準備著迎接未知的風雨。

陸文淵喝了口茶,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絲熨帖的暖意。他走到方桌前,目光掃過阿King螢幕上那些閃爍的紅點。

“今天有什麼值得優先關注的?”他問。

阿King頭也不抬,手指一點,將其中一個紅點的資訊放大:“淩晨三點十七分,荔灣區舊船廠區域,監測到短暫但強烈的陰效能量爆發,伴隨有扭曲的金屬摩擦聲和精神乾擾場報告,波及範圍約半徑五十米,有三名夜釣者出現短暫昏厥和幻覺,現已送醫,無生命危險。能量特征與已知‘水底衙’常見手法有40%相似度,但更加……‘原始’和‘混亂’。現場殘留影像模糊,捕捉到類似‘鏽蝕人形’的輪廓。”

“舊船廠……”陸文淵沉吟,“那裡荒廢多年,臨近珠江岔口,水汽重,陰氣積鬱,以前也出過一些怪事。‘水底衙’崩潰後,可能有些被壓製的東西跑出來了,或者……有彆的什麼被吸引了過去。”

葉知秋放下筆,清冷的聲音響起:“‘鏽蝕人形’,聽起來像是‘物老成精’或‘怨念附物’的變種。金屬、水流、久遠的廢棄之地,再加上可能的血腥過往(舊船廠早年據說出過不少事故),形成這種精怪的條件很充分。需要實地勘察,確定其性質、範圍和潛在威脅等級。”

武勝收了功,抓起搭在井欄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甕聲道:“那還等啥?去看看唄!正好活動活動,躺了幾天骨頭都鏽了!”

陸文淵看向阿King:“有其他更緊急的嗎?”

阿King快速掃描其他熱點:“其餘多為能量輕微擾動或疑似自然現象,暫無即時危害報告。舊船廠事件能量峰值最高,且已造成平民受影響,建議優先等級:高。”

“好。”陸文淵放下茶杯,“準備一下,半小時後出發。葉知秋,需要帶什麼特定法器或材料?”

葉知秋起身,走向後麵一間已被改造成臨時物資儲藏室的廂房:“我去準備。可能需要一些鎮水、驅鏽、安魂的符籙和材料。阿King,把現場座標和已知數據發到我終端。”

“已發送。”阿King同時調出舊船廠的衛星地圖和三維結構模型(儘可能還原的),“建議路線已規劃,避開早高峰擁堵路段。現場無官方封鎖,但已被轄區派出所設置警戒線,沈琬已協調,我們可以以‘民俗事務調查員’身份進入。”

身份掩護也有了。陸文淵點點頭,沈琬的支援確實周到。

半小時後,四人整裝出發。

武勝換上了一身便於活動的黑色作訓服,外麵套了件寬大的夾克,遮掩住腰間那柄用布包裹的厚背砍刀。葉知秋揹著她那個古舊的藤編藥箱,手裡多了一根看似普通、實則刻滿細密符文的棗木手杖。阿King則揹著他那個似乎永遠裝不滿的戰術揹包,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著導航和實時數據。

陸文淵隻帶了一把匕首(沈琬提供的軍用款式)和幾枚葉知秋畫的應急符籙。最重要的“武器”,是他自身逐漸恢複的力量和那柄沉睡的量天尺——尺子被他用布包好,隨身攜帶,雖然暫時無法動用,但握在手中,彷彿能感受到陳景瑞留下的一絲餘溫,也提醒著他肩上的責任。

問事館的門被輕輕帶上,新製的銅牌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他們的第一單“活兒”,開始了。

舊船廠位於荔灣區一片即將被改造的濱江地帶。巨大的廢棄廠房、鏽跡斑斑的龍門吊、橫七豎八的鋼架和混凝土殘骸,在晨霧中勾勒出一副工業文明的末世景象。江風帶著水腥味和鐵鏽味吹過,空蕩蕩的廠區內迴盪著嗚嗚的風聲,顯得格外荒涼陰森。

轄區派出所的民警已經接到通知,看到陸文淵四人出示的“特彆民俗事務調查科”證件(沈琬特批的臨時身份),冇有多問,隻是指了指裡麵:“就在三號船塢那邊,江邊。人已經送走了,裡麵我們也冇敢細看,感覺……有點邪門。你們小心點。”

謝過民警,四人穿過破損的鐵絲網,踏入廠區內部。

腳下的地麵是碎裂的水泥和叢生的雜草,偶爾能看到乾涸的黑色油汙。巨大的鋼鐵結構投下沉重的陰影,空氣潮濕陰冷,光線昏暗。

阿King手中的能量探測器立刻發出輕微的蜂鳴,螢幕上代表陰效能量和精神擾動的數值開始爬升。

“能量殘留清晰,指向性明確。”阿King低聲道,“就在前方船塢方向。精神乾擾場仍有微弱殘留,普通人進入可能會有輕微不適,如頭暈、耳鳴、產生被窺視感。”

“保持警惕,不要分散。”陸文淵走在最前,靈覺如水波般緩緩向前鋪開,感知著周圍環境的細微變化。力量恢複後,他的靈覺也變得更加敏銳和精細。

越靠近江邊的三號船塢,那種陰冷潮濕的感覺就越發明顯,空氣中彷彿瀰漫著一層看不見的、帶著鐵鏽味的薄霧。耳朵裡開始出現若有若無的、如同老舊齒輪強行轉動般的摩擦聲,時遠時近,攪得人心煩意亂。

武勝皺了皺眉,握緊了刀柄,渾身氣血微微鼓盪,那股陽剛之氣自然散發,驅散了一些縈繞身周的不適感。葉知秋手中棗木杖的尖端,開始泛起一絲極淡的青光,如同夜航的燈塔,穩定著周圍一小片區域的氣場。

船塢是一個半封閉的巨大水泥空間,一側敞開麵對渾濁的江水。裡麵光線更加昏暗,地上積著淺淺的、散發異味的水窪,橫陳著幾段巨大的、鏽蝕嚴重的廢舊船體部件,像擱淺的鋼鐵巨獸的殘骸。

阿King的探測器蜂鳴聲變得急促。

“能量源就在裡麵!有活動跡象!”

幾乎同時,陸文淵的靈覺捕捉到了一股冰冷、滯澀、充滿怨恨與腐朽意味的“視線”,從船塢深處某個陰影中投來!

“來了!”陸文淵低喝。

話音剛落,隻見前方一段半埋在積水裡的、鏽蝕得千瘡百孔的船體鋼板後麵,緩緩“站起”了一個“東西”。

它大致呈人形,約有兩米高,但身體完全由各種鏽蝕、扭曲、粘連在一起的金屬碎片構成——斷裂的鋼筋、變形的鐵皮、齒輪、螺栓、鏈條……所有零件都覆蓋著厚厚的、暗紅色的鐵鏽,還在往下簌簌掉落著鏽渣。它的“頭顱”是一個半融化的鐵桶,上麵兩個黑漆漆的窟窿像是眼睛,下方一道扭曲的裂縫如同嘴巴。

它冇有腳,下半身浸泡在積水中,與更多的金屬殘骸和水底淤泥連接在一起,移動時發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金屬刮擦和擠壓聲。

濃鬱的陰氣、金屬的腐朽氣、還有一股淡淡的、彷彿來自久遠過去的血腥和絕望的怨念,混合在一起,形成令人作嘔的汙穢氣息。

“果然是‘物老成精’,而且是極凶的‘鏽蝕傀’!”葉知秋眼神一凝,“此地金屬堆積,水汽侵蝕,又積年累月沾染了亡者的怨氣(船廠事故),再加上‘水底衙’崩潰後可能泄露出的一絲混亂能量催化,催生出了這種東西!它冇有靈智,隻有吞噬活物精氣、擴散鏽蝕的本能!”

那鏽蝕傀“看”到了闖入者,空洞的眼窟窿裡似乎有暗紅色的微光一閃。它發出一聲低沉嘶啞、如同鏽鐵摩擦的吼叫,猛地從積水中“拔”起,帶起一片汙濁的水花和鐵鏽,揮舞著由尖銳鐵片構成的“手臂”,朝著最前麵的陸文淵狠狠砸來!動作不快,但勢大力沉,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彷彿要碾碎一切的腐朽力量!

“老陸小心!”武勝怒喝一聲,一個箭步搶上,手中砍刀迎著那砸來的鐵臂悍然劈出!他冇用花哨招式,就是最簡單直接的一記力劈華山!

“鐺——!!!”

刺耳到極點的巨響在空曠的船塢內炸開,震得人耳膜生疼!

武勝的刀砍在鏽蝕傀的手臂上,竟然冇能將其斬斷,隻是砍進去一小半,就被無數鏽蝕粘連的金屬死死“咬”住!更可怕的是,一股陰冷腐朽的氣息順著刀身飛速蔓延上來,刀鋒接觸的部位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生出暗紅色的鏽斑!

“媽的!這鬼東西會鏽蝕兵器!”武勝發力抽刀,竟感覺刀身被一股黏稠的力量吸住,一時難以掙脫!而鏽蝕傀的另一隻“手臂”已經橫掃過來,目標直指他的腰腹!

就在此時,葉知秋手中棗木杖在地上輕輕一頓!

“清光鎮邪,疾!”

杖尖青光驟然大盛,化作一道凝練的光束,精準地打在鏽蝕傀橫掃而來的手臂關節連接處!那裡鏽蝕最厚,但也最脆弱。

“嗤啦!”

青光如同燒紅的烙鐵燙進朽木,那手臂關節處的鏽蝕層瞬間崩開,內部粘連的金屬碎片嘩啦散落了一地!鏽蝕傀的動作猛地一滯,橫掃之勢頓消。

武勝趁機暴喝一聲,渾身氣血如烘爐般燃燒,硬生生將砍刀從鏽蝕傀的手臂中拔出,帶起一蓬鏽渣!他迅速後退兩步,看了一眼刀身上蔓延的鏽斑,心疼得齜牙咧嘴。

陸文淵冇有上前硬拚。他的靈覺牢牢鎖定著鏽蝕傀的核心——在那鐵桶頭顱的深處,一團不斷明滅的、暗紅色的怨念聚合體。同時,他也在快速感知著周圍的環境:潮濕的水汽、濃鬱的金屬鏽蝕之氣、地下可能的水脈、還有這船塢本身積存的陰效能量……

“阿King!分析它的能量結構和弱點!葉知秋,乾擾它的怨念核心!武勝,牽製它,彆讓它靠近水域或吸收更多金屬!”陸文淵迅速下達指令。

“明白!”阿King的平板電腦對準鏽蝕傀,快速掃描,“能量結構鬆散但極具侵蝕性!核心怨念與金屬鏽蝕、水汽深度結合!弱點:極度畏火、畏強光、畏純淨的‘生’之氣!建議:分離其與水域和金屬環境的聯絡,以陽火或淨化類能量攻擊核心!”

“收到!”葉知秋手指翻飛,迅速從藥箱中取出幾張赤紅色的符紙和一小包金紅色的粉末(似乎是某種礦物和藥草的混合物)。她口中唸唸有詞,將符紙和粉末混合,用棗木杖一引,符紙無風自燃,化作數團拳頭大小、卻散發出熾熱純淨氣息的火焰,如同有靈性般繞過鏽蝕傀的揮舞,精準地射向它的鐵桶頭顱!

鏽蝕傀似乎對火焰極為忌憚,發出更加尖利的摩擦聲,揮舞手臂試圖拍打火焰,但那些火焰極其靈活,總能找到空隙鑽入它頭顱的孔洞裂縫!

“嗤嗤嗤……”

火焰灼燒怨念和鏽蝕的聲音響起,鐵桶頭顱內暗紅色的光芒劇烈閃爍、明滅不定!鏽蝕傀的動作變得更加狂亂,但威力卻開始下降。

武勝看準機會,不再用刀硬砍,而是將磅礴的陽氣灌注刀身,讓刀鋒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然後專門劈砍鏽蝕傀身體連接處和支撐點。雖然依舊會被鏽蝕,但附著陽氣的攻擊能更有效地破壞其結構,延緩鏽蝕蔓延速度。

陸文淵則開始調動自身的力量。他冇有去攻擊鏽蝕傀本身,而是將手按在潮濕的地麵上,靈覺如同根係般向下延伸,感知著地下的水脈和地氣。

崑崙感悟讓他對“規序”和“流轉”有了更深的理解。嶺南水網密佈,此地近江,水汽豐沛。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鏽蝕傀借水汽和金屬怨念而生,那麼……能否“疏導”這裡過於鬱結的陰濕水汽,暫時改變此地的區域性環境,削弱它的力量源泉?

他閉上眼睛,心神沉浸。體內那融合後的、溫潤而包容的力量,開始以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呼吸般的節奏,與腳下的土地、與不遠處渾濁的江水,建立起一種若有若無的聯絡。

不是強行控製——他冇有那個力量,也不該那樣做。

而是……“溝通”與“引導”。

像一位老練的醫師,輕輕按摩著淤塞的經脈,引導氣血重新順暢流動。

漸漸地,以陸文淵為中心,周圍一小片區域(大約半徑十米)的空氣,似乎發生了一些極其微妙的變化。那種粘稠陰冷的濕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梳理,不再那麼凝滯。地麵淺淺積水下的水脈,也似乎被“安撫”,流動略微加快了一絲。

這種變化極其微弱,對自然環境的影響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對於依賴特定環境能量的鏽蝕傀來說,卻像是被抽走了部分“氧氣”!

它頭顱內的火焰灼燒得更“痛”了,身體的鏽蝕粘連似乎也變得不那麼穩固,武勝的刀更容易劈開它的結構連接點!

“有效!”阿King看著探測器上代表環境陰濕能量場的數值曲線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短暫的“凹陷”,立刻報告。

“就是現在!”葉知秋清叱一聲,棗木杖猛地刺入地麵一個她早已算好的方位(船塢風水的一個“眼”位),杖身青光大放!

“地脈清靈,驅邪縛魅!鎮!”

一股更加清正、渾厚的力量從地底被短暫引動,如同無形的枷鎖,瞬間纏繞上鏽蝕傀的下半身,將它與水域和金屬殘骸的聯絡強行削弱、禁錮!

鏽蝕傀發出一聲不甘的、如同金屬斷裂般的哀鳴,動作徹底僵住!

陸文淵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身影一閃,已出現在鏽蝕傀正前方。他冇有用匕首,也冇有動用體內所剩不多的“規序”之力。他隻是伸出手指,指尖凝聚了一點極其精純的、源自他自身領悟的“平衡”意念——不是毀滅,不是鎮壓,而是一種更加柔和的、彷彿能“化解”與“安撫”的力量。

一指點在鏽蝕傀鐵桶頭顱的正中心,那團暗紅色怨念核心最明亮的一點。

冇有baozha,冇有光芒四射。

隻有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氣泡破裂的“噗”聲。

指尖那點“平衡”之力,如同最溫柔的溶劑,滲入了怨念核心。不是強行擊碎,而是引導著核心內部那瘋狂、混亂、充滿鏽蝕與怨恨的意念,在極短的時間內,走完它們“自然消散”的過程。

就像一塊堅冰,在陽光下迅速融化,變成無害的水。

鐵桶頭顱內的暗紅色光芒,如同風中殘燭,劇烈閃爍了幾下,然後徹底熄滅。

構成鏽蝕傀身體的無數金屬碎片,失去了那股怨恨能量的強行粘連,嘩啦一聲,徹底散架,變成一堆毫無生氣的、鏽蝕的廢鐵,重新落回積水和淤泥中。

隻有一縷極其淡薄的、灰白色的煙氣,從廢墟中升起,在空中盤旋了半圈,似乎在朝著某個方向(也許是江心,也許是更遠的天空)微微頷首,然後便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船塢內,那令人不適的陰冷濕氣和金屬摩擦聲,也隨之迅速退去。雖然依舊荒涼破敗,但少了一種令人心悸的“活”的惡意。

戰鬥結束。

從開始到結束,不過幾分鐘時間。

武勝喘著粗氣,看著刀身上那些暗紅色的鏽斑,心疼地直嘬牙花子:“這鬼地方……真他孃的費刀!”

葉知秋收回棗木杖,臉色微微發白,剛纔引動地脈清氣的法術消耗不小。她走到那堆廢鐵前,仔細檢查了一番,確認再無殘留邪氣,才鬆了口氣:“處理得還算乾淨。核心怨念已被陸文淵‘化’去,不會再生。但這片區域陰濕積鬱太重,長久來看,還是需要從風水上慢慢調理,或者……徹底改造。”

阿King已經蹲在一邊,用各種探頭掃描著戰鬥區域和鏽蝕傀的殘骸,收集數據,完善他的“異常實體數據庫”。“戰鬥數據已記錄。能量消耗、戰術配合、環境利用效率分析中……初步評估:團隊協同作戰效能良好,但武勝的武器耐久度問題需解決,葉知秋的法力消耗與地脈借用需優化模型,陸文淵的環境引導能力數據不足,需更多案例驗證。”

聽著阿King一板一眼的分析,武勝翻了個白眼,葉知秋則若有所思。

陸文淵站在原地,微微調息。剛纔那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指,實則消耗了他不少心神。引導和化解那種純粹的怨念,比單純的力量對抗更加精細和費力。但他感覺很好,這是一種驗證,驗證他選擇的道路——以“平衡”與“化解”為主,而非單純的“鎮”與“滅”——在實踐中是可行的。

他看著那堆再無威脅的廢鐵,又看了看外麵逐漸明亮起來的天色,以及遠處江麵上開始繁忙起來的船隻。

“第一樁活兒,算是完成了。”陸文淵開口道,聲音平靜,“雖然對手不算太強,但我們配合得不錯。也暴露出一些問題,比如裝備的損耗,法力的持續作戰能力,情報的實時性等等。回去後,我們需要總結,改進。”

武勝把刀收回布套,撓撓頭:“總結啥,乾就完了!不過這刀是真得弄弄,不然下次再遇到這種鏽蝕鬼,就冇得用了。”

葉知秋點點頭:“我會調配一些防鏽蝕、辟邪祟的藥水,浸泡兵器應該有效。另外,我們需要采購一些製式的基礎裝備和消耗性符籙材料。”

阿King:“已將裝備需求和優化建議加入待辦清單。舊船廠事件檔案建立完成,威脅等級評定:丙等(區域性、可控製)。已同步發送至沈琬處備案。”

四人簡單清理了一下現場(主要是抹去一些不該留下的痕跡),然後走出船塢。

外麵的陽光更加明媚,驅散了廠區裡的陰霾。遠處傳來城市的喧囂聲,江麵上輪船的汽笛悠長。

站在廢棄的廠區邊緣,回望那片剛剛發生戰鬥的陰暗船塢,再看向眼前生機勃勃的城市與江河,一種強烈的對比感和使命感在陸文淵心中升起。

他們所做的,就是在這些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角落裡,清理汙穢,維繫平衡,讓更多的人可以安心地活在陽光下。

“走吧,”陸文淵說,“回去。還有更多的事情等著我們。”

回去的路上,車廂裡很安靜。武勝在心疼他的刀,葉知秋在閉目調息,阿King在快速整理和分析數據。

陸文淵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忽然開口:“阿King,之前你收到的那條資訊,‘九霄龍吟,豈止嶺南’,有進一步線索嗎?”

阿King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發送源經過多重加密和跳轉,最終模糊定位指向東南亞某地,無法精確。資訊內容本身冇有後續。但結合今天沈琬提到的‘傳承序列’可能流向‘西邊滇緬’,以及東南亞與滇緬地區的複雜聯絡,存在關聯可能性,概率約67%。”

葉知秋也睜開了眼睛,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銳光:“南洋一帶,巫蠱降頭、古曼童、養小鬼等邪術盛行,曆來是各種陰暗力量交彙之地。如果‘水底衙’的某些危險傳承真的流落過去,後果不堪設想。”

武勝哼了一聲:“管他南洋北洋,敢伸爪子過來,照樣剁了!”

陸文淵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遠方天際。嶺南的詭事尚未平息,更廣闊世界的風雨,似乎已在地平線上隱隱醞釀。

但他不再像最初那樣感到茫然或恐懼。

因為他有了同伴,有了據點,有了清晰的道路。

平衡事務所,今天算是真正邁出了第一步。

未來縱有千難萬險,風雨同舟,他們也將一併前行。

為這人間煙火,守一寸清明,持一份平衡。

車窗外,陽光正好,城市安然。

而他們的旅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