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五月的風帶著花香,將軍府後園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暖風吹得簌簌飄落,在青石徑上鋪了薄薄一層。

寧晚照正帶著兩個孩子在亭中習字。

亭子臨水而建,四麵透風,垂著淡青色的竹簾。

知遠臨摹《急就章》,小臉繃得緊緊的,一筆一劃寫得認真;

知行則鋪開一張宣紙,正專注地畫一幅海棠圖,粉白的花瓣在他筆下漸漸成形。

“行兒的筆法越來越穩了。”

寧晚照站在知行身後,輕聲指點,“這裏花瓣的弧度可以再柔和些,像這樣——”

她俯身,握著知行的小手,在紙上輕輕一帶,一片栩栩如生的海棠花瓣便躍然紙上。

知行眼睛亮了,仰頭看她:“娘親畫得真好。”

“多練練,行兒也能畫得這麽好。”

寧晚照摸摸他的頭,又轉向知遠,“遠兒這‘永’字寫得不錯,隻是這一捺的力道還差些。來,娘親教你——”

她正要執筆示範,春蘭匆匆從迴廊那頭走來,麵上帶著幾分為難:“夫人,二小姐來了。”

寧晚照手中動作一頓。

春蘭壓低了聲音:“說是聽聞您近日身子不適,特來探望。奴婢說了夫人在教導少爺,可二小姐執意要等,此刻已在花廳奉茶了。”

寧芷柔。

寧晚照眸光微冷,放下筆。

前世,這個庶妹總是一副柔弱貼心的模樣,打著關心姐姐的旗號,行挑撥離間之實。

那些關於太子深情難忘、陸清晏強娶豪奪的話,大多是從這張巧嘴裏說出來的。

更不用說後來她與太子私通,還假裝無辜地在自己麵前落淚,說什麽“姐姐,妹妹也是身不由己”。

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寧晚照清醒過來。

她深吸一口氣,麵上恢複平靜。

“請二小姐稍候,我換身衣裳便去。”

她淡淡道,又轉向兩個孩子,“遠兒行兒,你們繼續練字,娘親去見客。若是累了,就讓春蘭姑姑帶你們去吃點心了。”

知遠放下筆,眨眨眼:“是那個總穿粉衣裳的姨母嗎?”

寧晚照一怔:“遠兒記得?”

“記得。”

孩子童言無忌,“她上次來,說爹爹凶,讓娘親不要怕。還給了我和行兒糖吃,說若是娘親不高興了,就告訴她。”

寧晚照心中一凜。

果然,挑撥從不止在她麵前,連孩子都不放過。

她蹲下身,認真看著兩個孩子:

“爹爹不凶,爹爹是世上待娘親最好的人。那些糖,以後若是旁人給的,要先問過娘親或爹爹才能吃,記住了嗎?”

兩個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頭。

知遠又問:“那姨母為什麽說爹爹凶?”

“因為姨母不瞭解爹爹。”

寧晚照柔聲道,“就像你們不瞭解的人,也可能說錯話。所以以後不管誰說什麽,你們都要先來問爹爹和娘親,好不好?”

“好!”兩個孩子齊聲應道。

寧晚照這才起身,對春蘭道:“你在這兒照看少爺。”

又吩咐另一個丫鬟,“夏荷,隨我去更衣。”

換上一身淺碧色對襟長裙,發間隻簪一支白玉簪,寧晚照緩步走向花廳。

每一步都踏得沉穩,胸中翻湧的怨與恨被她強行壓下。

這一世,她不再是那個輕易被矇蔽的寧晚照。

花廳在府邸東側,窗外正對著一片芍藥圃,此時花開得正好。

寧晚照走到門口,便見寧芷柔已端坐廳內主位正首,那不是客人該坐的位置,可她坐得卻那般自然,彷彿自己纔是這裏的主人。

寧芷柔今日穿了一身淺粉撒花羅裙,衣料是時下京中最流行的軟煙羅,陽光一照,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頭戴赤金點翠步搖,耳墜是同款的滴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妝容精緻,眉眼間卻刻意描出幾分羸弱,唇色也選了淡粉,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見寧晚照進來,她立即起身,眼眶微紅地迎上前,聲音婉轉,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姐姐!可算見到你了!”

她伸手要來拉寧晚照的手,寧晚照卻不著痕跡地側身,徑自走到旁邊的主位坐下,對夏荷道:“給二小姐換盞熱茶。”

寧芷柔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但很快調整表情,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坐回原位:

“聽聞姐姐前些日子病了,妹妹擔心得夜不能寐。偏生府中事務繁雜,母親又總讓我學著管家,今日才得空過來。姐姐可好些了?”

“勞你掛心,早好了。”

寧晚照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並不急著喝,“妹妹倒是清減了,可是東宮事務繁忙?”

這話問得微妙。

寧芷柔尚未出閣,卻常往東宮跑,雖打著陪伴太子妃的旗號,但京中已有風言風語。

寧芷柔麵色一僵,隨即強笑:“姐姐說笑了,妹妹不過是偶爾去陪太子妃說話解悶罷了。太子妃仁厚,待妹妹如親妹,這纔多召了幾回。”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倒是姐姐,我聽說……聽說陸將軍前些日子在府中大動幹戈,處置了不少下人?動靜大得連外頭都知道了。可是那些奴才怠慢了姐姐?”

來了。

寧晚照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案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抬眼看向寧芷柔,目光平靜無波:“妹妹訊息倒是靈通。”

“我也是擔心姐姐。”

寧芷柔往前傾身,壓低聲音,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姐姐,不是妹妹多嘴,陸將軍這般雷厲風行,怕是……怕是對姐姐管家不滿。他若是真心敬重姐姐,何須越俎代庖?可見還是將姐姐當外人,不信任姐姐能管好這府中事務。”

這話說得誅心。

若是前世,寧晚照必會心生芥蒂,覺得陸清晏果然看不起她,在她麵前立威。

而今,她隻是微微一笑:

“妹妹多慮了。將軍是為我好,那些刁奴欺上瞞下,難道不該處置?我倒覺得,將軍這是替我撐腰,讓那些看輕我的人都瞧瞧,這將軍府是誰在做主。”

寧芷柔被這話噎了一下,眼神閃爍:“竟有這等事!”

她掩口驚呼,眼中瞬間泛起淚光,“若是……若是在尋常人家,傳出去……”

她話留半句,卻比說完更毒。

“尋常人家?”

寧晚照挑眉,“妹妹這話有趣。將軍府是聖上親賜的一品府邸,何來‘尋常’之說?還是說,妹妹覺得我該嫁的,是‘尋常人家’?”

寧芷柔似覺失言,忙用帕子拭了拭並不存在的淚:

“妹妹的意思是……若是姐姐當初……唉,瞧我,又說這些做什麽。”

她話鋒一轉,眼神飄向窗外,狀似無意,“前日我隨父親入宮赴宴,正巧遇見太子殿下。殿下問起姐姐,得知姐姐身子不適,很是掛念呢。”

她頓了頓,觀察寧晚照的反應,見對方神色平淡,隻垂眸看著茶盞中浮沉的茶葉,便繼續道:

“殿下說,想起從前姐姐最怕喝苦藥,每次生病都要人哄著才肯喝。那時殿下總會備一碟蜜餞,姐姐喝一口藥,殿下就喂一顆蜜餞……”

她聲音漸低,帶著恰到好處的懷念,“一晃都這麽多年了。”

寧晚照依舊沉默。

寧芷柔咬咬牙,從袖中取出一個精巧的錦盒。

那盒子不過巴掌大小,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雕著並蒂蓮紋,盒蓋上還嵌著一小塊剔透的翡翠。

她將盒子推至寧晚照麵前,輕聲道:

“殿下還記得姐姐喜歡蜜漬梅子,特意讓人從江南尋了最好的梅子,用古法蜜漬了三個月。知道我要來看姐姐,托我轉交……殿下說,姐姐從前最愛的就是這個味道。”

寧晚照看著那錦盒,前世記憶翻湧。

的確,太子曾送過她蜜漬梅子,在她嫁給陸清晏後,這成了他們之間隱秘的聯絡方式。

每一次傳遞情報,都會附上一盒梅子,美其名曰“念舊”。

那時她捧著這盒子,覺得是太子情深難忘,心裏又是甜蜜又是酸楚。

如今想來,不過是利用她喜好的操控手段。

每一次送梅子,都伴隨著要她竊取的情報要求。那甜蜜的滋味裏,浸滿了算計。

“妹妹真是有心了。”

寧晚照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不過我已多年不愛吃甜,這梅子,妹妹還是自己留著吧。或者帶回去給母親嚐嚐,她不是也喜甜?”

寧芷柔臉色微變:

“姐姐,這可是太子殿下的心意……殿下特意囑咐,一定要交到姐姐手上。他說……說這是你們從前的約定。”

“約定?”

寧晚照抬眼,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什麽約定?我與他之間,何來約定之說?”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園中正被春蘭領著放紙鳶的兩個孩子,“妹妹慎言。如今我已為人妻、為人母,再說這些莫須有的‘約定’,怕是要惹人非議。”

寧芷柔跟著起身,眼中含淚,楚楚可憐:

“姐姐這是怪妹妹多事了?妹妹隻是……隻是不忍看姐姐與殿下彼此牽掛,卻天各一方,連一點念想都不能留……”

“牽掛?”

寧晚照忽然笑了,那笑容明亮卻冷清,像是冬日陽光,照在身上卻沒有溫度,“妹妹這話有趣。我與我夫君琴瑟和鳴,何來牽掛他人之說?”

她回身,目光落在寧芷柔臉上,“倒是妹妹,我聽聞上月十五,妹妹在護國寺‘偶遇’太子殿下,相談甚歡;上月初八,妹妹又在錦繡閣‘巧遇’殿下,一同賞了半日繡品;還有上月初一,妹妹隨母親進宮請安,本該去拜見皇後娘娘,卻‘不慎’走錯了路,在東宮花園遇見了正在賞花的殿下——”

她每說一句,寧芷柔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京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妹妹與殿下的緣分,倒是匪淺。”

寧晚照最後一句,說得輕飄飄的,卻像一記耳光抽在寧芷柔臉上。

寧芷柔霍然起身,手中的帕子攥得死緊:“姐姐這是何意?妹妹與殿下清清白白!那些不過是巧合!”

“我也沒說不清白啊。”

寧晚照踱步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端起已經微涼的茶,輕輕抿了一口,“隻是提醒妹妹,女兒家的名聲要緊。常在外‘偶遇’太子殿下,傳出去,不知情的還以為妹妹刻意為之,想攀龍附鳳呢。母親對妹妹寄予厚望,若是因此壞了名聲,影響了婚事,豈不可惜?”

“你——”

寧芷柔氣結,胸口劇烈起伏,那副柔弱模樣再也維持不住,“姐姐如今做了將軍夫人,果然不同了,連親妹妹都要這般揣度!”

“正是因為是親妹妹,我纔好心提醒。”

寧晚照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案碰撞,又是一聲輕響,“若是旁人,我才懶得費這番口舌。”

就在這時,花廳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著男子清朗帶笑的聲音:

“喲,今日府中這般熱鬧?大老遠就聽見說話聲。”

珠簾輕響,陸清晏邁步而入。

他今日未著官服,一身天青色常服,衣料是柔軟的杭綢,袖口用銀線繡著疏朗的竹紋,腰間懸著一枚羊脂白玉佩,隨著他的步履輕輕晃動。

他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把玩著一把摺扇,扇墜是一顆潤澤的墨玉,整個人透著閑適從容,彷彿真是恰好路過,被這兒的動靜吸引過來。

見他在場,寧芷柔慌忙收斂神色,屈身行禮,聲音又恢複了那副嬌柔:“見過將軍。”

陸清晏笑著擺擺手,摺扇“唰”地展開,扇麵上是一幅潑墨山水:

“二小姐不必多禮。我這才下朝回府,就聽見花廳有人聲,還以為是晚晚在會什麽貴客呢。”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寧晚照身側,很順手地將手搭在她椅背上,俯身看她,笑意盈盈,“原來是妹妹來了。”

寧晚照身體微微一僵,前世他們從未有過這般親近的姿態,但隨即放鬆下來,甚至微微側身,靠向他站立的方向。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陸清晏的眼睛,他眼底笑意深了些,搭在椅背上的手自然地滑下,攬住了她的肩。

寧芷柔強笑道:“不過是姐妹間的體己話,擾了將軍清淨,是妹妹的不是。”

“體己話好啊。”

陸清晏笑吟吟地,另一隻手還搖著扇子,“晚晚在孃家時與妹妹最是親近,如今嫁過來了,妹妹常來走動也是應當的。我常說晚晚該多與孃家走動,免得悶壞了。”

他話鋒一轉,扇子一收,輕輕敲了下掌心,“隻是方纔我走到廊下,隱約聽見什麽‘偶遇’、‘巧遇’的,可是在說京城趣聞?什麽緣分這般巧妙,說與我聽聽?”

寧芷柔的臉徹底白了,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寧晚照垂眸,掩去眼中笑意。

這男人,分明是在外頭聽全了,卻偏要裝作隻聽了一半,還問得這般“誠懇”。

“也沒什麽,”她輕聲道,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不過是提醒妹妹,女兒家出門要多帶些人,免得落了單,平白惹人閑話。妹妹說那些都是巧合,我也是擔心她。”

“夫人說得對。”

陸清晏點頭,一副深以為然的樣子,“二小姐這般品貌,獨自在外確實不妥。這京城雖說天子腳下,治安清明,但畢竟人多眼雜。妹妹年輕,不知道人心險惡,萬一被什麽登徒子盯上,或是被有心人瞧見了,編排些不三不四的話,那可如何是好?”

他頓了頓,將摺扇插回腰間,笑得人畜無害:

“改日我同寧相說說,讓他多撥幾個穩妥的婆子丫鬟跟著。免得二小姐總是一個人‘偶遇’這個、‘巧遇’那個的,知道的說是緣分,不知道的,還以為二小姐刻意為之,想製造些‘佳話’呢。”

這話說得直白至極,幾乎是在明指寧芷柔行為不檢。

寧芷柔再厚的臉皮也撐不住了,眼眶通紅,這回不是裝的,是真的羞憤難當,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將、將軍說笑了……”

她聲音發顫,幾乎語不成句,“妹妹、妹妹想起府中還有事,母親囑咐我申時前務必回去……先、先告辭了。”

說罷,她幾乎是小跑著出了花廳,連那個錦盒都忘了拿,繡鞋在門檻上絆了一下,險些摔倒,還是旁邊的丫鬟夏荷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二小姐小心。”夏荷低聲道。

寧芷柔一把推開她,頭也不回地走了,背影狼狽。

待人走遠,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陸清晏才鬆開攬著寧晚照的手。

他走到桌邊,俯身拾起那個紫檀錦盒,在手中掂了掂,然後開啟。

盒內鋪著柔軟的紅色絲絨,上麵整整齊齊排列著十二顆蜜漬梅子,顆顆飽滿,裹著晶瑩的蜜糖,散發著甜膩的香氣。

梅子下麵,絲絨微微鼓起,似乎墊著什麽東西。

陸清晏用指尖撥開一顆梅子,果然看見底下壓著一張折疊的極小的紙條。

他取出紙條,卻不展開,隻嗤笑一聲:“蜜漬梅子?太子倒是念舊。”

然後不留痕跡地將紙條隨手塞進袖中,又將錦盒蓋上,放回桌上。

寧晚照看向他:“將軍今日回來得早。”往常他下朝後往往要去兵部或軍營,不到傍晚是不會回府的。

“兵部今日事畢得早,想著回來陪夫人用午膳。”

陸清晏轉身看她,桃花眼中笑意未達眼底,“倒是趕上一場好戲。”

他走到窗邊,看著寧芷柔的馬車匆匆駛離府門,揚起淡淡塵埃,“你這妹妹,心思倒是活絡。”

寧晚照沉默片刻,忽然問:“將軍信我嗎?”

陸清晏挑眉,回身倚在窗邊,逆著光,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夫人何出此言?”

“方纔那些話,若我說我從未對太子有過他念,從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更不會有,將軍信嗎?”

寧晚照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堅定。

四目相對,花廳內一時寂靜。

窗外傳來孩子們放紙鳶的歡笑聲,還有春蘭叮囑“小心些”的溫柔聲音,更襯得廳內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陸清晏沒有立刻回答。他靜靜地看了她許久,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裏此刻沒有任何情緒,隻有深不見底的審視。

許久,他唇角微揚,又露出那顆標誌性的虎牙,可笑意依舊未達眼底:

“我若說不信,夫人待如何?”

“那我會用餘生證明。”

寧晚照答得毫不猶豫,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一日不信,我便證明一日;一年不信,我便證明一年;一輩子不信,我便證明一輩子。直到將軍相信為止。”

陸清晏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那笑意終於慢慢漫入眼底,漾開真實的溫度。

他伸手,輕輕拂開她頰邊被風吹亂的一縷碎發,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遍:

“那為夫就拭目以待了。”

他的指尖溫熱,拂過肌膚時帶來細微的酥麻。寧晚照心中一顫,前世他從未對她有過這般親昵自然的觸碰。

這樣溫柔的觸碰,陌生得讓她幾乎想後退,卻又貪戀這一絲溫暖。

“那盒梅子……”

她看向桌上的錦盒,轉移話題以掩飾心中的悸動。

“扔了可惜。”

陸清晏收回手,拿起錦盒,走到門邊,喚來廊下侍立的一個小廝,“送去廚房,就說夫人體恤,賞給大家甜甜嘴。記住,要讓每個人都分到,尤其是今日當值的。”

小廝恭敬地接過錦盒:“是,將軍。”

陸清晏補充道:“盒子不必還了,裏麵的東西分完,盒子你們自行處置。”

“謝將軍、夫人賞!”小廝歡喜地退下了。

陸清晏回身,見寧晚照仍站在原地看他,眼神複雜,便笑道:“怎麽?夫人覺得我小氣,連盒梅子都捨不得給你?”

寧晚照搖頭,輕聲道:“我隻是覺得……將軍與我想象中不同。”

“哦?”

陸清晏走近她,俯身與她平視,距離近得能看見他纖長的睫毛和眼底細碎的光,“那在夫人想象中,我該是如何?大發雷霆,摔了這盒子?還是將它供起來,日日提醒自己夫人舊情難忘,然後冷落你、折磨你?”

他的氣息拂在臉上,帶著淡淡的鬆墨香。寧晚照耳根微熱,卻未退縮,反而迎上他的目光:“至少……不會這般雲淡風輕。”

陸清晏笑了,笑聲清朗愉悅:“因為我知道,我的夫人不傻。”

他直起身,望向寧芷柔離開的方向,眼神微冷,聲音也低了幾分,“真正傻的,是那些把別人當傻子的人。以為一點小恩小惠、幾句甜言蜜語,就能擺布人心。”

這話意味深長。

寧晚照心中微動,正想說什麽,卻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孩子們興奮的叫喊:

“娘親!爹爹!”

知遠和知行從園子裏跑進來,小臉上沾著墨跡和灰塵,手裏各舉著一張紙。知遠的是寫得歪歪扭扭但完整的《急就章》第一段,知行的是那幅完成的海棠圖,花瓣栩栩如生。

“爹爹你看!我寫的!”知遠獻寶似的將紙舉高。

“我畫的!”知行也擠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陸清晏瞬間換上寵溺笑容,方纔那點冷意蕩然無存。

他蹲下身,一手一個將兩個孩子抱起——這個年紀的孩子已經有些分量了,他卻抱得輕鬆穩當。

“讓爹爹好好看看。”

他仔細端詳知遠的字,“嗯,這個‘急’字寫得有氣勢!就是這一豎有點歪,下次手腕再穩些。”又看知行的畫,“行兒這海棠畫得好!比園子裏開的還好看!尤其是這兩片花瓣,有靈氣!”

兩個孩子被誇得小臉放光,咯咯直笑。

“爹爹,母親今天教我們寫字,還給我們點心吃!

”知遠摟著陸清晏的脖子,嘰嘰喳喳地說,“母親說以後每天都教我們!”

“是嗎?”陸清晏挑眉看向寧晚照,眼中帶著笑意,“那爹爹可要考考你們了,要是學不好,爹爹可是要打手心的。”

“纔不會呢!”知遠皺著小鼻子,“母親說爹爹最疼我們了,捨不得打!”

陸清晏哈哈大笑,用下巴蹭了蹭孩子的額頭:“小鬼頭,這就學會拿你娘親當擋箭牌了?”

父子三人笑鬧成一團,連素來安靜的知行都笑得眉眼彎彎。

寧晚照站在一旁看著,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們身上,溫暖明亮,將三個人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這樣尋常卻珍貴的畫麵,前世她竟然從未珍惜過。

花廳外廊下,那個被遺忘的紫檀錦盒已經被小廝取走。

一陣風吹過,捲起幾片粉白的海棠花瓣,輕盈地落在方纔錦盒停留過的石階上,很快又被風吹走,不留痕跡。

遠處,將軍府門外,寧芷柔的馬車已經駛出一段距離。

車廂內,她一把扯下頭上的步搖狠狠摔在車板上,金玉相擊,發出刺耳的聲響。

“寧晚照……你得意什麽!”

她咬牙切齒,姣好的麵容因憤怒而扭曲,“不過是個被人耍得團團轉的蠢貨!太子殿下根本就沒愛過你!他愛的人是我!等我成了太子妃,看你還怎麽囂張!”

她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細微的血絲。

“還有陸清晏……不過是個武夫,也敢羞辱我……”

她眼中怨毒之色更濃,“你們都給我等著……”

馬車顛簸著駛向寧相府,揚起一路塵埃。

而將軍府的花廳內,歡聲笑語正透過敞開的窗,飄散在五月的暖風裏,融進滿園花香。

陸清晏抱著孩子,眼角餘光卻瞥向窗外寧芷柔馬車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

他低頭,在孩子們的笑鬧聲中,用隻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低語:

“戲台子搭好了,就看你們怎麽唱了。”

寧晚照恰好轉頭看他,見他唇角微揚,眼中卻無笑意,心中忽地一緊。

這一世的路,才剛剛開始。

而她已下定決心,無論前路有多少陰謀算計,她都要護住這個家,護住眼前這來之不易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