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沈燼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帽簷下的那雙眼睛,漆黑、深邃、冷靜得可怕。
冇有恐懼,冇有慌亂,冇有絲毫退縮。
隻有在眼底最深處,藏著一絲極淡、極冷、極隱秘的玩味。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等一個證明自己不是怪物的機會。等一個觸碰真實世界的入口。等一場蟄伏二十年的力量,終於可以宣泄的時刻。
靈汐在這一刻毫不猶豫地上前一步,穩穩擋在沈燼身前。
她不再是那個看起來柔弱溫和的少女,周身的靈光微微暴漲,形成一層柔和卻異常堅固的光盾,將沈燼牢牢護在身後。那是靈器最本能、最刻入骨髓的使命——守護主人。
“沈燼,待在我身後,不要出來。”靈汐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冇有半分慌亂。
沈燼看著她纖細卻可靠的背影,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輕輕動了一下。
從小到大,無論他多麼孤獨、多麼怪異、多麼被世界拋棄,總有一道隻有他能看見的光,一直陪在他身邊。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是為他而生。
沈燼緩緩抬起右手。
動作很慢,很輕,看起來慵懶而隨意,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陰鷙與篤定。
他的目光穿透靈汐的身影,落在那隻飛速撲來的惡靈身上,嘴唇輕輕開合,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吐出兩個字。
“靈劍開!斬!”
簡單的幾個字,卻像一道跨越靈魂的契約,一道不容違抗的命令。
話音落下的瞬間,靈汐周身的白光驟然爆發。不再是溫柔內斂的守護之光,而是化作一道凝練、純粹、鋒利到極致的白色光刃,順著沈燼指尖指向的方向,無聲無息地斬向惡靈。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冇有絢爛刺目的光芒。隻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光痕,在空氣中一閃而逝。
下一秒,撲在半空中的惡靈猛地僵住。
那幾根橫掃而來、足以輕易撕裂靈魂的漆黑觸鬚,在光刃劃過之處,如同冰雪遇火,瞬間融化、斷裂、消散,隻留下幾縷嫋嫋升起的黑煙。惡靈龐大的身軀中央,被硬生生撕開一道深可見底的創口,純淨的靈界力量對被汙染的惡靈有著天生的剋製,劇痛讓它發出淒厲而痛苦的尖嘯。
它龐大的黑影狠狠砸在地麵上,瘋狂翻滾、抽搐、掙紮,原本凶戾的氣息瞬間削弱大半。
那些昏倒在地的路人,在惡靈受創的瞬間,臉色漸漸恢複血色,眉頭舒展,呼吸平穩下來,顯然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
惡靈掙紮著爬起來,無數猩紅的光點死死盯著沈燼,充滿了怨毒、恐懼與難以置信。
它不明白。為什麼一個看起來如此普通的人類少年,能擁有如此恐怖的靈界力量。
為什麼他身邊那道隻有他能看見的靈體,會強到這種地步。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靈器。
那是足以碾壓它這種低階惡靈的本源力量。
沈燼緩緩放下手,指尖還殘留著靈汐傳遞過來的溫暖與力量。
第一次真正動用屬於自己的力量,冇有生疏,冇有隔閡,隻有一種理所當然的熟悉。
就像這本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隻是沉睡了二十年,在今天,終於甦醒。
他看著在地上痛苦掙紮的惡靈,嘴角極輕、極淡地向上彎起一抹弧度。
那笑意冇有溫度,冇有善意,隻有深入骨髓的陰暗與腹黑。
原來,他一直引以為恥的怪異,竟是如此強大的力量。
原來,他這個被世界拋棄的透明人,竟握著足以顛覆兩界的鑰匙。
惡靈被徹底激怒,也被徹底逼入絕境。
它知道自己已經不是沈燼的對手,可靈界血脈的誘惑,讓它根本無法退縮。它嘶吼著,將全身所有的惡氣、所有被汙染的靈力、所有殘存的力量,毫無保留地全部凝聚在一起。
漆黑的能量在它身前飛速彙聚,形成一顆人頭大小、不斷旋轉、散發著腐蝕一切氣息的黑球。
空氣被黑球的氣息腐蝕得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響,周圍的溫度瞬間驟降,地麵甚至泛起一層薄薄的白霜。
這是它拚命的惡靈用儘全身力氣,將那顆足以瞬間吞噬一個普通靈魂的黑球,朝著沈燼狠狠砸了過去。
黑球劃破空氣,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飛速逼近。
靈汐眼神一凝,周身白光再次亮起,準備全力防禦。
可就在她即將動手的前一刻,沈燼輕輕抬起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反抗的力量。
“不用。我想試一試”
他淡淡地開口,聲音平靜,卻異常堅定。
靈汐一怔。
下一秒,沈燼向前,輕輕踏出一步。
僅僅一步。
冇有耀眼的光芒爆發,冇有狂暴的靈波席捲,冇有任何驚天動地的異象。
隻有一股極其冰冷、極其古老、極其威嚴的氣息,從他的身體裡悄然擴散開來。
那不是後天修煉而來的力量,不是靈器加持而來的力量,而是源自血脈深處、源自靈界本源、源自禁忌混血身份的——本源威壓。
是所有靈體靈魂深處,刻入本能的恐懼。
那顆呼嘯而來、充滿毀滅氣息的黑球,在這股威壓麵前猛地一頓,如同撞上了一麵無形的牆壁,停在半空中,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緊接著,黑球表麵開始出現密密麻麻的裂痕,裂痕越來越多,越來越大,最終寸寸崩解,化作無數細碎的黑點,消散在空氣之中。
惡靈徹底僵住。
它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從少年身上散發出來的威壓,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將它死死籠罩,讓它連動彈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無法升起。
極度的恐懼。
它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少年根本不是它能夠覬覦的獵物。
他是靈界與人界的禁忌混血。
是守界人傾儘全大隊之力,都要追殺抹殺的存在。
是它這種低階惡靈,連仰望資格都冇有的恐怖異類。
惡靈渾身劇烈顫抖,趴在地上,發出卑微而絕望的嗚咽,再也冇有了之前的凶戾與狂躁。
沈燼看著它,眼神淡漠,冇有絲毫憐憫。
他緩緩抬起腳,一步一步,朝著惡靈走去。腳步很慢,很穩,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惡靈的心臟上。
他在惡靈麵前停下,微微彎腰,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團瑟瑟發抖的漆黑陰影。
“你從靈界來。”
他輕聲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冷意。
“告訴我,弄丟了感應儀的守界人,什麼時候會找到這裡?”
惡靈顫抖著,根本無法回答,也不敢回答。
它能感受到眼前這個少年眼底深處,那絲毫不加掩飾的殺心。
沈燼微微眯起眼睛。他冇有耐心,去等待一個獵物的回答。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對準惡靈的眉心。
“既然不說,那你也就冇有存在的必要了。”
話音落下,靈汐的力量順著他的指尖,毫無保留地湧出。
純白、乾淨、溫和、卻又帶著絕對淨化之力的靈光,瞬間湧入惡靈的軀體。
冇有慘叫,冇有掙紮,冇有爆炸。
被人界惡氣徹底汙染的惡靈,在這股本源淨化之力下,如同冰雪消融,一點點淡化、消散、歸於虛無。
不過短短數秒,巷尾便重新恢複了平靜。
彷彿剛纔那隻恐怖的惡靈,那一場針對靈魂的戰鬥,那一場讓普通人入邪昏迷的混亂,從來都冇有發生過。
隻剩下地麵上幾道淺淺的、不易察覺的焦黑痕跡,證明剛纔的一切並不是幻覺。
沈燼緩緩收回手,站直身體,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力量還在,溫暖還在,陪伴還在。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靈汐。
少女依舊安靜地站在他身邊,白光柔和,眉眼溫和,像是剛纔那一場淩厲的戰鬥,從來冇有影響到她分毫。
“解決了。”靈汐輕聲說。
“嗯。”沈燼淡淡應了一聲。
他抬起頭,望向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空,夜幕正在一點點籠罩整座城市,遠處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勾勒出冰冷而繁華的輪廓。
“靈波散出去了?”他忽然問。
靈汐點頭:“散出去了。這麼明顯的靈界波動,守界人一定能感知到。他們很快,就會找到這裡。”
沈燼漆黑的眸子裡,冇有任何逃避,冇有任何畏懼。
期待那些追殺他的人。
期待那個他從未踏足過,卻與生俱來的故鄉。
他等了二十年。
等一個答案,等一個身份,等一場註定無法逃避的宿命。
“那就好。”沈燼輕聲開口,聲音很低,很輕,卻異常清晰,“我等他們。”
他重新低下頭,將自己重新藏進陰影之中,變回那個不起眼、無關緊要、毫無存在感的透明少年。
晚風輕輕吹過巷口,捲起一片落葉,在地麵上緩緩滾動。
那些之前入邪昏迷的路人陸續清醒過來,茫然地看著四周,不知道自己剛纔經曆了什麼,隻當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暈眩,互相攙扶著,漸漸離開。
冇有人知道,在他們看不見的世界裡,發生了一場怎樣驚心動魄的戰鬥。
更冇有人知道,這個被世界遺忘的透明人,將會成為顛覆四界秩序的唯一變數。
沈燼轉身,慢慢走入夜色之中。靈汐安靜地跟在他身旁,一步不離。
一人,一靈器。一影,一光。一陰暗,一溫和。
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舊城區的夜色深處。
而在遙遠的靈界與人界交界之處,數道身著守界人製式服飾的身影,正立於半透明的界膜之前,神色凝重地望著人間的方向。
為首的隊長眉頭緊鎖,指尖凝聚著靈息,正在追蹤著剛纔那道爆發的靈波。
在他身旁,那個弄丟了靈器感應儀的實習生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低著頭,一句話都不敢說。
“隊長,”旁邊一名守界人低聲開口,語氣帶著一絲難以置信,“感應到了,是人間方向,有大規模靈界波動,而且……裡麵有混血的氣息。”
為首的隊長眼神一冷,周身散發出凜冽的殺意。
“找到了。”
“不管那隻逃逸的惡靈,還是那個禁忌混血……”
“這一次,一個都彆想跑。”
界膜微微震顫。
守界人的身影,緩緩消失在界膜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