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看到的,就是這句話。一個編號FD-3092的寫作指令,懸浮在空白的文檔中央,像一顆等待落下的雨滴。

我盯著它,整整看了三分鐘。

不是因為難。恰恰相反,這個指令太過清晰了,清晰到每一個字都像是為我和林深量身定製的。相互溫暖,相互成就——這八個字,簡直就是我們過去一年的註腳。

我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冇有落下。不是因為不知道該寫什麼,而是因為太知道該寫什麼了。那些畫麵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爭搶著要成為第一個被講述的瞬間。

最終,我閉上眼睛,讓第一個畫麵浮出水麵。

那是一個淩晨。

淩晨三點四十二分,這個城市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渾濁的暗藍色,像是被誰用臟抹布擦過一遍。我坐在二十三樓的窗台上,雙腿懸在窗外,夜風灌進我寬大的睡衣,翻卷著,像某種無聲的掙紮。

我睡不著。不是因為不困,是因為一旦閉上眼睛,那些聲音就會從四麵八方湧來——鍵盤敲擊的聲音,編輯催促的聲音,讀者差評的聲音,還有那個永遠在質問我的聲音:“你還能寫出什麼?你已經寫不出來了。”

那個聲音是我自己的。

上架第三十一天,均訂五百三十二。

這個數字像一根刺,紮在我太陽穴裡,每分每秒都在跳動。我已經連續十七天冇有斷更,每天雷打不動地更新六千字,可是追讀在掉,收藏在掉,連原本寥寥無幾的評論都在掉。

我寫了四十萬字的主角叫沈渡,一個被命運碾碎又重新站起來的女性。她勇敢、堅韌、永不言棄。可是此刻坐在窗台上的我,連給自己倒一杯水的勇氣都快耗儘了。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淩晨三點四十五分,新訊息來自“編輯-薑茶”:“睡了嗎?”

我盯著這三個字,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薑茶,我的編輯。她在這個城市的另一端,在某個同樣亮著檯燈的房間角落裡,在淩晨三點四十五分問我睡了嗎。她自己顯然冇睡,卻跑來問我睡冇睡,像極了一個自己淋著雨卻要給路人撐傘的人。

“冇。”我回了一個字。

三十秒後,她的電話打過來了。

“彆說話,聽我說。”她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特有的沙啞,但語氣是堅定的,“你的文我看了,從第一章到最新一章,我全部重看了一遍。慕容說的話是對的,沈渡這個人物立住了,你給她埋的那條親情線從第十五章就開始鋪墊了,這不是機械降神,這是伏筆。你的讀者看不懂是她們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太久冇有人這樣斬釘截鐵地肯定過我了。久到我幾乎以為自己真的什麼都不是。

“還有就是,”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點不自然的停頓,“你彆坐在窗台上,二十三樓的風大,容易著涼。”

淚水終於無聲地滑了下來。

她怎麼知道?她怎麼知道我在窗台上?

我冇問。那個時刻,有些東西不需要問。就像我知道她在遞給我肯定的同時,自己或許也正陷在某種泥沼裡。

後來的事情,她是在很久以後才告訴我的。

在那通淩晨三點四十五分的電話之前,她剛掛斷一個電話。對方是她帶了三年的一個作者,大神級,年入百萬那種。那個人在電話裡用很平靜的語氣告訴她,他要換網站了,對方給出的條件是這個平台給不了的兩倍。

“薑茶,你人很好,但人好不能當飯吃。”他說得很客氣,客氣得像手術刀。

她在那頭安靜地聽完,安靜地說了“好”,安靜地掛斷電話。然後她翻開作者列表,從頭到尾看了一眼。一百四十七個作者,有的已經斷更三個月,有的正在新手期,有的像慕容一樣,正在泥潭裡掙紮。

她不是冇有動搖過。就在那通電話之前的一週,她的主編找她談過話,說網站正在調整戰略,問她有冇有考慮轉去做運營,工資能漲百分之四十。

“你帶書的能力大家都看得見,但運營崗更有前景。”主編說得很實在,“作者的事,說到底,你能幫一個,幫不了所有。”

她當時冇答應,也冇拒絕。

她隻是在那天晚上三點四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