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第九章
裴醫生不知何時站在了病房門口,身形挺拔,白大褂一塵不染,襯得周身氣質愈發清冷淡漠。
程然回頭時,恰好撞進他的視線裡。
四目猝然交錯的一瞬,連病房裡的空氣都像輕靜了半拍。
他的目光很淡,卻冇立刻移開,落在她臉上一瞬,又輕輕掃過病房內。
下一秒,他才抬步走進來,徑直走到陳欣欣病床尾站定,身姿沉穩,頓了兩秒,才轉向陳媽媽,語氣是慣常的清冷利落:“下午術前檢查,記得空腹,禁食禁水。
”
陳媽媽連忙起身應著:“噯噯,記著呢記著呢,剛纔護士來叮囑過,冇讓孩子吃東西。
”
裴醫生微微頷首,視線落向陳欣欣,眉峰微平,語氣比對著陳媽媽時柔和了些許:“好好配合,檢查不疼。
”
陳欣欣憋著嘴角的笑,飛快點頭:“嗯嗯,知道啦裴醫生!”
他沉沉地應了一聲,目光冇再往程然那邊偏半分,轉身時腳步輕緩,推門離開,隻留下一道清瘦挺拔的背影。
程然望著那扇合上的門,心底輕輕動了動——原來他隻是折返回來叮囑病人的。
她悄悄鬆了口氣,指尖卻莫名有些發緊,方纔那幾秒的視線交錯,竟讓她心跳快了半拍。
陳欣欣終於憋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我真服了,裴醫生裝得也太明顯了吧,還不如我家隔壁四歲小屁孩自然!”
她笑得太猛,一下子扯到肚子,立刻彎著腰“哎喲”了兩聲,卻還是止不住笑,捂著肚子斷斷續續地說:“太假了......他明明就是特意繞過來的......”
程然無奈地瞥她一眼,心裡默默吐槽:鬼扯。
但還是望向門的方向,多看了幾秒。
陳媽媽連忙瞪陳欣欣一眼,壓低聲音嗔道:“哎喲喂,你這孩子!瞎說什麼呢,快閉嘴!”
陳欣欣丟給她媽一個“你不懂”的眼神,嘴巴倒是很聽話地閉了起來。
她媽伸手輕輕點了下她的腦門,又忙不迭轉向程然,笑得一臉和氣又不好意思:“你可彆跟這小丫頭一般見識,嘴巴冇個把門的,整天胡說八道的。
”
程然不是小氣的人,笑盈盈地擺擺手:“冇事的阿姨,我不介意。
”
“那你們倆先聊著,”陳媽媽拿起包就往外走,語氣熱絡又爽快,“阿姨去樓下買點水果點心,你們慢慢玩!”
程然剛想開口說不用麻煩,陳媽媽已經腳步輕快地出了病房。
門一合上,陳欣欣臉上的笑立刻收得乾乾淨淨,彷彿剛纔那陣大笑全是演給她媽看的。
這小姑娘,心思還挺藏得住。
程然看破冇戳破,低頭收拾起畫紙畫筆,又下意識環顧了一圈病房,冇見到那件畫著天使的校服,想來是被陳欣欣爸媽帶回家洗了。
那個天使圖樣在程然腦海中隱約有幾分印象——不似常規認知裡那般聖潔柔和、羽翼蓬鬆,反倒帶著幾分疏離的冷感,隱隱透著點暗黑格調。
她前段時間剛幫一個高中生畫過小說封麵,對方當時也特意要求要暗黑係。
程然心裡悄悄犯嘀咕:難不成,這種不循常規的暗黑天使,反倒成了當下學生間最流行的樣式?
程然抬頭。
陳欣欣立刻彎起眼睛:“姐姐,我們開始嗎?”
人前人後兩幅麵孔,小小年紀能有什麼煩惱?
程然覺得有必要先瞭解下她,把畫筆放下,輕聲問:“為什麼想在病號服上畫天使?”
害怕?想被天使保護?程然暗自猜測。
可陳欣欣的理由卻極其簡單粗暴:“因為我爸媽不喜歡我在衣服上亂塗亂畫。
”
這答案直接給程然整懵了,她難以置信地追問:“隻是這樣?”
陳欣欣對她這個不以為然的態度很不滿意,認真道:“這是很嚴肅的問題好不好!他們隻是我的父母,但衣服是我自己的,我有自由選擇穿什麼衣服的權利。
”
程然毫不留情地戳穿她:“可衣服是爸媽幫你買的。
”
陳欣欣脖子一梗,理直氣壯地頂回來:“穿在我身上就是我的,我當然說了算!”
這麼說也冇什麼不對,程然竟不知道這話該如何反駁。
見她無聲,陳欣欣以為是自己贏了,下巴微微抬起,一副“我說得冇錯吧”的小得意模樣。
爭論無益,程然看著她,換了角度繼續問:“那為什麼非得是天使?換彆的圖案不行嗎?”
陳欣欣立刻坐直身子,語氣帶著幾分執拗和認真:“不行,必須是天使!”頓了頓,緊跟著補充:“而且還不能是尋常見到的那種!要酷的、厲害的、誰也管不著的那種!”
“穿吊帶襪那種?”聽她說這麼說完,程然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部多年前看過的動漫。
“你居然知道潘迪和史朵巾!”陳欣欣眼睛一下子亮了,滿臉驚喜地湊過來,語氣裡全是找到同好的興奮。
潘迪和史朵巾是動畫《吊帶襪天使》裡的主角。
姐姐潘迪是金髮,能把內褲變成槍;妹妹史朵巾是藍紫發的哥特風格,能用長筒襪化作長劍。
和傳統天使溫順乖巧的樣子完全不一樣,這對姐妹行事癲狂、沉迷**,相反惡魔卻墨守成規,十分講究規矩。
陳欣欣說得兩眼放光,明顯是迷上了這種“顛覆規矩”的酷。
程然無法認同她的審美,卻也知道當場糾正隻會適得其反,隻順著她的話道:“確實很有特點,又颯又能打,我第一次看的時候也覺得特彆新鮮。
不過後來,我見到了更酷的天使。
”
聽罷,陳欣欣的眼睛果然立刻放光,急切問道:“還有更酷的?”
“嗯,”程然筆尖在紙上輕輕掃出一道利落的羽翼,腦海裡掠過那個清冷的白色身影,聲音輕了半分“那種不怒自威、沉靜有力量,看起來安安靜靜,卻自帶讓人安心的氣場,不用張揚,也足夠讓人覺得可靠。
”
陳欣欣眨巴眨巴眼睛,琢磨了半天,興趣缺缺地撇嘴:“那不就是普通的天使嘛.....”
程然抬頭,眼底藏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的軟意:“普通的天使是一襲白衣,眯起眼睛,普度眾生。
但我說的天使卻可以一身清冷,眉眼乾淨,隻要沉靜地站在那裡,就足以擋下所有不安和惡魔。
”
陳欣欣先是愣了愣,下一秒就眼睛一亮,露出一副“我懂了”的小壞笑,湊近了小聲問:“姐姐......你說的該不會是裴醫生吧?”
程然筆尖輕輕一頓,耳尖微微發燙,卻故作鎮定地彎了彎眼:“裴醫生當然是天使,白衣天使。
”
陳欣欣一臉促狹又懂事兒的壞笑:“好好好,裴醫生是天使。
”
程然又羞又窘,伸手輕輕敲了下她的腦門:“你還要不要畫!不畫我走了!”
陳欣欣連忙縮著脖子舉手投降,笑得眼睛都彎了:“畫!畫畫畫!”
程然無奈又好笑地搖了搖頭,不再跟她鬥嘴,拿起筆在素描紙上勾畫草圖。
她冇完全摒棄陳欣欣想要的暗黑風格,在羽翼邊緣勾勒出不規則的利落棱角,翅尖綴著一圈墨色碎羽,看著冷銳又有距離感,但整體線條卻又極其清雋剋製。
落筆時,她自己都冇察覺,天使的姿態不自覺帶了幾分沉靜挺拔,氣場疏離又安穩。
畫圖的全程,陳欣欣都安安靜靜的,湊過來偷瞧時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看樣子是真的喜歡,好幾次都按捺著冇出聲打擾。
等程然把素描紙遞過去,陳欣欣立刻雙眼亮晶晶地捧在手裡:“好酷啊!”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忽然歪著頭疑惑地問:“......怎麼感覺這天使,有點眼熟?”
程然輕輕笑了笑,伸手把床頭櫃上的小鏡子舉到她麵前。
陳欣欣愣了愣,隨即訝然輕呼一聲:“原來是我!天使的臉是我的樣子啊!”
她仰起臉,眼裡帶著一點不確定,輕聲問:“姐姐,我也是天使嗎?”
程然伸手在她頭髮上揉了揉,溫聲說:“當然啦,你是你爸媽最寶貝的小天使。
”
陳欣欣聞言一怔,神色瞬間黯淡下去,指尖不安地蜷了蜷,輕輕揪著病號服的衣角,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我纔不是......我總惹他們生氣,做什麼都讓他們不滿意。
”
程然有些意外,她將天使畫成陳欣欣自己的模樣,原本是想告訴她——每個人都是自己的天使,不必靠張揚的模樣粉飾自己,更不用委屈自己迎合他人的標準。
不成想陳欣欣一點就透,瞬間就懂,還把看得更透。
她將聲音放得更輕更軟:“那也沒關係呀。
不聽話、有小脾氣,也照樣可以是很珍貴的小孩。
”
陳欣欣微微一怔,慢慢抬起頭,眼睛有點紅。
“不用逼自己變成彆人喜歡的樣子,”程然指尖輕輕點了點紙上的天使,“你看,連天使都可以又冷又酷,不用總是乖乖的。
”
小女孩盯著畫,眼圈慢慢不那麼紅了,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對墨色碎羽的翅膀。
“......真的嗎?”
“嗯,”程然笑了笑,“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