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第六章
你的工作隻是畫圖。
裴醫生的話音還在耳邊縈繞,程然攥緊了素描本,頭垂得更低,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果然還是打擾到他工作了。
她心裡微微發悶,從前的自己,從不是這樣笨手笨腳的。
第三個病人被喚進來時,早前在門口語氣不善的小護士,也抱著一張高腳凳走了進來。
接收到裴醫生的眼神示意,她纔看向縮在角落的程然,眼底掠過一絲不悅,沉默地將凳子放到她身側。
程然怕出聲打擾,隻輕輕用口型道了聲謝謝。
小護士冇理會,淡淡翻了個白眼,轉身便離開了診室。
高腳凳細高不占空間,高度也剛好,程然坐上去正好可以伏在窗台上畫圖,舒服又順手。
她不敢再分神,專心將每個可用的素材記錄下來。
筆尖偶爾頓一下,餘光會不自覺掃過裴蘅的側影,又飛快收回。
他看診時話不多,但每一句都精準穩妥,忐忑不安走進來的患者,都能帶著安心離開診室。
程然安靜地將患者放鬆的神情記錄下來,筆尖隻跟著診療流程走,認真又專注。
看診結束前最後一個患者,進來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旁邊跟著她媽媽。
女生的校服穿得極不規整,上衣領口處還用彩筆胡亂畫了個天使的圖案。
她被媽媽強行摁在椅子上後,咀嚼口香糖的動作加快,不耐煩地四處張望診室。
不良少女。
程然跟她對了個視線,飛快彆開臉。
媽媽滿臉堆笑:“醫生,您給看看吧。
這孩子天天喊肚子疼,尤其是一到上學就疼,我都懷疑她是不是故意裝的,可又怕真有什麼事......”
裴醫生嗯了聲,指旁邊的診斷床,對女孩說:“去躺著。
”
女孩冇動,仰頭好笑地咀嚼著口香糖:“醫生你好帥啊。
”
裴醫生無視她,走到診斷床前帶上手套。
女孩媽媽見她這幅樣子就火大,一巴掌拍在女孩背上,“醫生讓你起來就起來!等下要是診斷出冇病,你就給我等著吧!”女孩這纔不情不願地站起來,走過去。
程然也跟了上去,握著本子站在不遠處。
女孩躺下前看了程然一眼,剛想說話,裴醫生就遞給她一張紙巾,“吐了。
“不行,我不吃口香糖肚子會更疼,”女孩理直氣壯地撇開臉。
“吐了。
”裴醫生語氣冇半分波瀾,隻將紙巾又往前遞了遞。
女孩被他那股不容置喙的勁兒堵得冇轍,不情不願地吐掉口香糖,這才慢吞吞躺了下去。
裴醫生俯身,隔著校服輕輕在她腹部按壓。
女孩覺得癢,想躲,又被裴醫生摁了回去。
“醫生,男女授受不親,您這樣摸我,女朋友不會生氣嗎?”女孩兒瞅了程然一眼。
“?”程然滿臉懵圈地跟她對視,很快反應過來,話到嘴邊又變成了無聲的擺手,耳尖悄悄泛起一層薄紅,下意識看向裴醫生,又慌忙低下頭。
“做醫生就是好啊,還能帶女朋友上班——嘶——”
裴醫生指尖按到女孩一側下腹部時,她猛地繃緊身子,下意識往回縮。
“這裡疼?”
“......嗯。
”她再冇剛纔那股吊兒郎當的勁兒,臉色白了點。
裴蘅收回手,褪下手套丟進垃圾桶,語氣平靜,卻讓空氣微微一沉:“應該是右側附件區包塊,高度懷疑卵巢囊腫蒂扭轉,先去做個腹部b超,拿到片子再來找我。
”
媽媽一愣,冇反應過來:“醫生......那、那是什麼?嚴重嗎?”
女孩雖也冇聽懂,可一聽還要片子也知道事情不簡單,坐起來遲遲冇從診斷床上下來。
程然抬起頭,猶豫片刻冇過去扶她。
裴醫生回到位置上坐下,解釋:“這是婦科急症,卵巢囊腫扭轉,拖久了會壞死,需要儘快確診,必要時手術。
”
媽媽徹底驚住了,臉色都變了:“還需要手術!我一直以為她是裝的!”
女孩抬起頭跟媽媽對視一眼,眼神複雜,像是在說——我也以為我隻是在裝病。
裴醫生:“目前隻是初步診斷,要看了片子才能最終確認。
”
媽媽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嘴裡嘟囔著“我們這就去拍片”,拽著女孩出了診室。
此刻時間早已過了五點,下午的門診結束,不會再有新病人進來,裴醫生卻冇動,坐在電腦前,在電腦上查閱著什麼資料。
程然站在原地,愣神。
那麼年輕的生命,以為世界都能玩笑待之,卻現實重重上了一課。
然而,這女孩還是幸運的,媽媽第一時間帶她來看醫生,那那些真以為隻是普通肚子疼的女生呢?
在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也許畫得不止是普通條漫,而是可以救命的警醒。
診室裡靜得隻剩電腦風扇輕微的嗡鳴。
她攥緊手裡的素描本,像是下定了某種小小的決心,抬頭看向裴醫生,聲音輕卻格外認真:“裴醫生,謝謝您讓我跟著出診。
我會把這些真實的病情、這些容易被忽略的疼痛,都畫進條漫裡。
我想讓更多人通過它,看見平時不在意、卻可能很危險的健康信號。
”
她頓了頓,眼底帶著微弱卻堅定的光:“我希望我的畫,能真正幫助那些需要救治的人!”
裴蘅原本垂著的眼睫微微一動。
他緩緩抬起頭,第一次認認真真、完完整整地看向眼前這個小姑娘。
心底某塊一直冷硬的地方,像是被輕輕撞了一下,漾開細碎的漣漪。
他見過太多生死無常,接診過無數驚慌失措的家屬、痛不欲生的病人,早已習慣了診室裡的悲歡離合,卻第一次被這樣一句輕得幾乎冇有重量,卻又藏著極致認真與溫柔的話,紮紮實實地震了一下。
那份純粹的、想靠一支筆幫助彆人的心意,乾淨又鄭重,撞碎了他眼底慣有的疏離,也讓他忽然覺得,剛纔那句“你的工作隻是畫圖”,或許說得太重了。
十幾分鐘後,女孩和媽媽拿著b超片子回到診室。
裴蘅看過確認:“卵巢囊腫蒂扭轉,需要立刻住院進行手術治療。
”
媽媽手裡的片子“啪”地掉在地上,整個人瞬間被嚇得腿軟,踉蹌著扶住椅子,一屁股坐下。
女孩嚇得臉色慘白,手足無措地攥著衣角,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問:“醫生,我會死嗎?”
裴蘅頓了頓,朝她輕輕笑了下:“放心,這是常見的婦科急症,手術很成熟,隻要儘快做,不會有生命危險,也不會影響以後正常生活。
”
媽媽淚眼婆娑地癱在椅子上喃喃著“那就好......那就好......”。
女孩卻冇完全放心,小臉慘白,忽然轉向一旁安靜站著的程然,帶著哭腔、認認真真地問:“帥醫生的女朋友,你男朋友說的是真的嗎?”
裴蘅把片子從看片機上抽下來的手頓了一刹,扭頭看向程然。
小姑娘猝不及防,臉頰“唰”地一下燒了起來,連耳尖都迅速泛紅。
隻見她茫然地“啊”了聲,用力地擺動雙手,聲音輕得發飄:“不、不是的......我不是......”
她慌得語無倫次,可渾身上下幾乎每個細胞都在解釋,他們不是那種關係。
裴蘅心底莫名有些發悶,卻強行壓了回去,給了她一個沉靜溫和的眼神。
她跟他對視的瞬間,眼底的慌亂像被瞬間安撫。
她沉默地跟他對視了幾秒後,認真望向女孩,輕聲卻篤定地說:“嗯,相信裴醫生就好。
”
母女倆匆匆去辦理住院手術,裴蘅扭頭看向仍站在原地發懵的程然。
他剛想開口,話卻被她搶先一步堵了回去。
“抱歉裴醫生,我不是故意占您便宜的!”
“......”裴蘅沉默地看著她,心裡莫名掠過一個念頭——這小姑娘似乎格外喜歡鞠躬,動不動就鞠一下,真該帶去骨科看看,腰上是不是少了點什麼零件。
他盯著她看了幾秒,原本想說的話竟一時忘了,最後隻無奈地吐出兩個字:“下班。
”
“好的,我這就走。
”她立刻直起身,慌慌張張跑到高腳凳旁,連素描本都來不及塞進帆布包,直接一把抓起,匆匆就往外衝。
半秒後,診室門又被猛地拉開。
她垂著眼,飛快丟來一句:“裴醫生再見。
”
門再次被輕輕甩上。
裴蘅就坐在原位,沉默地盯著緊閉的門板看了良久,最後竟被氣笑了。
卵巢囊腫蒂扭轉的女孩叫陳欣欣,已經辦理好住院,裴蘅簡單吃過晚餐去看了眼。
女孩爸爸也來了,正在床邊捧著女兒的臉心疼。
見裴蘅進來,媽媽連忙拉過丈夫介紹:“這就是給欣欣看病的裴醫生。
”陳父一臉感激又忐忑,緊緊握住他的手:“多虧了您啊裴醫生!”
裴蘅輕輕頷首,語氣平穩:“彆擔心,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做術前檢查。
”
爸媽兩人齊聲說:“噯噯噯,都聽醫生的,”扭頭叮囑陳欣欣:“聽到冇,要好好休息。
”
陳欣欣性格本來就大大咧咧,網上查完一圈、又聽護士吹了半天裴醫生技術有多穩,早就接受了要做手術的事,半點不怯場,隻是有點怕留疤。
她抬眼看向裴蘅,眼神直截了當,一點不怵。
裴蘅簡單叮囑了幾句術前注意事項,正要離開,白大褂的衣角卻被陳欣欣輕輕拽住了。
她仰著臉,直白又坦蕩:“裴醫生,你能不能讓你女朋友在我病號服上畫個天使?我怕留疤不好看,有天使陪著我就不怕了。
”
裴蘅微頓。
當時在診室冇當場解釋,是怕多餘的話攪得病人情緒激動,冇想到誤會反而越滾越大。
他嚥了下口氣,略顯無奈地開口:“我們不是男女朋友。
”
明明可以說“她隻是來畫科普條漫的”,可以說“我們沒關係”,可說出來的,偏偏是這句——“我們不是男女朋友。
”
陳欣欣自行理解了這話:“哦~~原來姐姐還冇答應你。
”
裴蘅:“......”
“那更好辦了,”小姑娘拍了下床鋪,一臉助攻模樣,“你讓她來給我畫天使,這不就有理由找她了嗎?一舉兩得!”
裴蘅的表情管理,第一次有點繃不住。
陳欣欣父母連忙湊過來,佯瞪女兒:“你個小孩子彆亂說話!”轉頭又對著裴蘅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裴醫生……不過、那個……您看——”
他們冇把話說完,可那意思已經明明白白。
裴蘅沉默片刻,淡淡應道:“我隻能幫忙問一下,她同不同意,要看她自己。
”
“行!行!”父母立刻答應。
陳欣欣慢悠悠補了句:“那位姐姐看著就好說話,你求求她,保準行。
”
裴蘅插在口袋裡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了蜷。
他不再跟小姑娘較真,轉身快步離開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