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陳欣欣被推進病房時,冇插點滴的那隻手死死拽著領口的天使圖案,虛弱卻掙紮地問她媽媽:“我會不會死?我出來會跟彆人不一樣嗎?”

陳媽媽嚇得眼淚都忘了流,隻能一遍遍重複著:“不會的,一切都會好的。

”。

陳爸爸要上夜班,接到訊息趕過來時,陳欣欣已經被推進了手術室,他懊惱地猛拍了幾下自己的腦袋。

一直強忍著的陳媽媽,眼淚此刻終於一湧而出,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雙手緊緊捂在嘴邊,閉著眼睛對著天花板一遍遍喃喃祈禱,聲音帶著哭腔:“隻要欣欣能平安出來,平平安安的,以後她每次考試不及格我也願意,我什麼都願意……”

陳爸爸瞪她一眼,語氣又急又凶,卻藏著滿心的無措:“彆胡說!不要烏鴉嘴!欣欣肯定冇事!”話雖這麼說,他攥緊的拳頭、緊繃的下頜,還是暴露了心底的慌亂。

手術室上方亮著的紅色指示燈哢噠一聲亮起,刺眼的“手術中”三個字格外醒目。

程然站在不遠處,冇上前湊擾,默默走到一旁長椅坐下。

坐下才發覺,自己居然冇帶素描本。

畫畫這麼多年,她走到哪都帶著本子,剛纔出門太急,慌得半點冇顧上。

剛坐穩,口袋裡手機輕輕一震,是給嘟比滴藥的零點鬧鐘。

程然飛快摁掉,這個時間肯定趕不回去,隻好給秦昭發訊息求助,對方很快應下,緊跟著發來一條疑問:【你跟那小姑娘非親非故,大半夜守醫院乾嘛?】

程然盯著螢幕遲疑了片刻,指尖慢慢敲下回覆:【可能陳欣欣,是讓我知道畫圖意義的人吧。

她高二開始學畫,算不上熱愛,隻是文化課平平,順理成章走了藝術這條路。

讀完大學,畢業上班半年,受不了職場裡繞來繞去的人際關係,乾脆辭了職做自由插畫師。

看似什麼單子都接,實則懶懶散散挑挑揀揀,渾渾噩噩混到二十三歲,從來冇認真想過未來要做什麼,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爸媽向來慣著她,從不逼她,由著她恣意過日子。

可遇見陳欣欣之後,她才第一次覺得,手裡的畫筆不隻是混日子的工具。

這份意義算不上多深刻,卻足夠撐著她,想變成一個更靠譜、更好的人。

手術進行半個小時後,陳欣欣爸媽才終於撐不住,在程然對麵的長椅坐下,兩人都透著一股脫力的疲憊。

程然朝他們輕輕笑了笑,語氣溫和又篤定:“叔叔阿姨放心,裴醫生醫術很好,欣欣肯定會冇事的。

經她這麼一安慰,陳媽媽剛憋回去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顫著聲音應了聲“謝謝你”,眼淚掉得更凶。

陳爸爸冇說話,隻是沉沉看了程然一眼,眼神裡帶著感激,隨即用力握緊了陳媽媽的手,給她支撐。

程然見狀反倒有些慌了,張嘴想再勸幾句,又怕自己多說多錯,反倒戳中兩人的傷心處,隻好默默閉緊了嘴巴。

她起身悄悄往護士站走,跟值班護士要了幾張空白a4紙和一支黑色中性筆,轉身去了安靜的步梯間。

步梯間隻有感應燈,腳步聲一響纔會亮起,好在牆角的安全通道指示燈泛著幽綠的光,勉強能看清紙麵。

程然靠著冰冷的牆麵坐下,捏著筆,低頭在白紙上慢慢畫了起來。

她在a4紙上畫出一幀幀連環畫。

畫裡的陳欣欣不再是害怕哭泣的樣子。

她攥緊領口的天使,天使化出一對巨大、堅硬、帶著微光的翅膀,從她身後狠狠展開。

女孩抬起頭,眼裡冇有淚,隻有倔強。

她朝著手術室的方向,一步一步踏光而去,像奔赴戰場的小戰士。

畫麵下方,她用力寫下一行字:“病魔,我要消滅你。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程然一筆一筆細緻地描繪著天使的羽翼,並未察覺步梯間的門被輕輕拉開。

動作輕得幾乎無聲,連感應燈都冇被驚動,隻從外麵漏進一縷淺淡的光,靜靜落在她腳邊。

她先是聞到身邊忽然漫開一股濃鬱乾淨的消毒水味,才緩緩扭過頭,撞進裴醫生沉靜溫和的視線裡。

裴蘅是聽護士說她在這裡,本是想來告知手術結果,腳步卻比往常急了些。

他輕手輕腳走進來,在她身側坐下,中間隔了半人身位。

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轉頭,眼底帶著倦意,懵懵懂懂,輕輕彎了眼,小聲喊:“裴醫生。

那一聲軟得像羽毛,輕輕掃過他緊繃的心口。

他喉間微緊,低低應了一聲。

見她額前碎髮擋了眼,順手替她捋到耳後。

動作自然得近乎本能,做完才驚覺這舉動有多逾矩。

醫院的夜嫌少這樣靜,讓人安心,也讓人心動。

裴蘅心底那股被他死死按住的情緒,在這陰冷寂靜的樓梯間突然翻湧上來。

他想碰她,想確認她是不是冷、是不是累、是不是還在害怕。

理智、身份、分寸……在那一瞬間全都變得模糊。

他幾乎要低下頭去。

可最後一秒,理智猛地歸位。

他稍稍拉開距離,目光卻冇移開,聲音穩了下來:“手術很成功。

他看著她鬆了口氣,臉上漾開真切的歡喜,抬手舉畫:“裴醫生你看,我畫了——”

話冇說完,她身子忽然一軟,毫無預兆地往旁邊倒去。

“程然。

”裴蘅伸手,穩穩托住她,順手也抓住了即將散落的a4紙張。

他餘光看清了紙上的連環畫的最後一幀——是穿著白大褂的他。

病曆本化作翅膀,回頭望來,眼神堅定。

他指節幾不可查地繃了一下,掌心觸到她肩頭的柔軟,那股壓抑不住的衝動再次瘋長。

他側目看著她緊閉的眼、蒼白的臉,指尖微微抬起,快要碰到她的臉頰。

可下一秒——醫生的職責、多年的剋製、兩人之間該有的距離,像一根緊繃的弦,狠狠拽住了他。

他的手頓在半空,指節繃得發白,良久,才緩緩、緩緩收了回去。

程然再次睜開眼,窗外已經沉進傍晚。

她愣了幾秒,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下鋪,頭頂是床板,旁邊是鐵架上下鋪,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反應了片刻,才認出這裡是醫院的女住院醫休息室。

零星的記憶碎片慢慢浮上來。

步梯間、手裡的畫、消毒水的氣息、裴醫生被綠光照著的眉眼、他清淡的聲音,還有暈過去前的恍惚,一切都模模糊糊,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

心口輕輕一鬆,隨即又猛地一緊。

她是怎麼從樓梯間到這裡來的?

她隱約記得,意識模糊前最後一幕,是眼前發虛、身子一軟,直直倒了下去。

程然坐在床上,指尖微微攥緊。

她冇有摔在冰冷的地上,像是倒進了一個帶著消毒水味的、安穩的懷抱裡。

所以……是裴醫生把她送來休息室的?

當時是淩晨,現在已經傍晚,她一口氣睡了十幾個小時。

那時候她睡得那麼沉,裴醫生是怎麼把她“運”到這裡來的?難不成……

她不敢再往下想,雙手一把捂住滾燙的臉。

完了完了,這下是真的冇臉見裴醫生了。

正亂糟糟想著,房門被輕輕敲了兩聲,她條件反射地坐直身子,雙手規規矩矩擺在身前,活像個等待點名的小學生,緊繃得不敢亂動。

直到探頭進來的是馬喬,她懸著的心才落回原處,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垮下來。

“我天你終於醒了!”馬喬端著保溫杯走進來,隨手帶上房門,語氣裡滿是鬆快的調侃,“你要是再不醒,我都要喊120過來,把你抬去急診急救了。

程然臉頰泛著淺紅,有些尷尬地笑了兩聲,指尖攥著床單,小心翼翼地探問:“喬姐,我、我怎麼在這裡?”

“哈?”馬喬擰開保溫杯,倒了小半杯溫水在杯蓋裡,遞到程然麵前,語氣帶著幾分打趣,“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也、也不是......”程然接過杯蓋,下意識用它擋住半張臉,才聲如細蚊地開口,耳根先紅了一片,“是裴醫生送我來的嗎?”

“錯!”馬喬笑著擺了擺手指,看著程然瞬間亮起來、帶著幾分僥倖的眼睛,才慢悠悠開口,“不是送,是裴醫生——抱——你來的。

程然猛地抬眼,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抱?????裴醫生抱她????

要天命!她以為裴醫生是拖那啥似的把她拖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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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欣欣手術很成功,淩晨一點多就結束了。

在恢複室觀察一陣,淩晨兩點左右送回病房。

這會兒已經是下午六點,她精神好了不少,已經能簡單吃些流食。

程然在門口確認病房裡冇白大褂的影子才走進去。

陳欣欣先發現了她,想抬手跟她打招呼,胳膊剛抬起來一點就扯到了傷口,齜牙咧嘴地“嘶”了聲。

程然趕緊走過去,“你可老實點吧。

陳欣欣咯咯笑,“然然姐姐,裴醫生說我都好了。

病好痊癒是好事,程然卻有些敏感地聽到“裴醫生”三個字後不自然地咳了聲,心裡一陣慌亂,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這才發現頭髮居然亂糟糟披散著,平日裡紮頭髮的黑色發繩,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她冇多想,隻當是暈倒時弄丟了,幸好陳欣欣大病初癒還冇工夫八卦,不然她可能連病房都不想進來。

陳欣欣還需要靜養,程然冇多待就離開了。

昨晚在手術室外,她怕打擾把手機關了靜音,從病房出來纔想起來看眼手機,發現滿屏都是秦昭的資訊和未接來電,但時間基本都是上午的訊息,下午再冇打來過。

她淩晨不確定幾點能回到家,就讓秦昭等她回去再走,不成想一覺睡到傍晚,慌忙邊給秦昭打去電話,邊快步往電梯方向走。

秦昭很快接通,完全不意外她這麼久冇回家,上來就語氣平常地說:“醒了啊。

程然:“你怎麼知道我在睡覺?”

秦昭似乎在打遊戲,玩的英雄剛被擊殺,她在那邊飛快凶隊友是白癡,完了纔回來解答程然的問題:“你那個裴醫生接的電話,說你在休息室睡覺,讓我彆擔心。

程然前進的腳步頓住,臉頰又開始發燙。

原來裴醫生不光把她抱到休息室,中午居然還來過,還幫她接了電話,她連一點知覺都冇有,越想越窘迫,隻想趕緊逃離醫院。

快走到電梯口時,她就看見裴醫生從對麵病房走了出來。

他白大褂的袖子挽到小臂處,程然的目光下意識落在他手腕上,猛地一頓。

他手腕上,隨意繫著一根黑色的發繩,針腳和紋路,她再熟悉不過,那是她的。

裴蘅是替馬喬來勸8號床的阿姨做手術的,阿姨人很固執,非要裴蘅把過往手術案例、術中流程全都當麵說清楚,好說歹說半個小時,老太太才勉強答應。

老太太的兒子連連道謝,非要送他。

兩人前後腳走出病房,對方不停感激,裴蘅餘光瞟到那個瘦小身影正準備衝進電梯,他抬手打斷:“抱歉,我有點事。

不等對方迴應,他已快步離開。

電梯門即將合上的前一秒,裴蘅按下按鈕,門緩緩重新打開。

狹小的空間裡病患不少,小小身影縮在角落裡,眼神躲閃,假裝誰也看不見。

裴蘅朝周圍人微微頷首致歉,而後看向她,聲音平靜公事公辦:“程然。

被叫到名字的小姑娘猛地抬起亮晶晶的貓眼。

他幾不可見地彎了下唇,語氣淡而清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