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窗外掠過的風響。

裴醫生就那樣靜靜看著她,眸底的詫異緩緩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溫和,指尖仍停在針織開衫的鈕釦上,冇有動,也冇有立刻開口。

程然被他看得越發侷促,臉頰發燙,恨不得把整個人都埋進胸口。

她剛纔到底在乾什麼啊......不過是瞥見一根貓毛,聞到一縷相似的檀香,就貿然開口問人家養不養貓,甚至還在心裡瘋狂猜測對方是那個淩晨喂貓的雇主。

越想越窘,她手指緊緊攥著膝上的病號服,布料被捏出幾道淺淺的褶皺,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再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就在她快要把頭埋到桌麵下去時,裴醫生終於動了。

他緩緩收回目光,低頭繼續整理著針織開衫,動作不緊不慢,聲音清清淡淡,聽不出多餘情緒:“嗯,養了一隻。

程然猛地抬頭,眼睛微微睜大。

養、養了?他真的養貓?

那根淺棕色的貓毛、揮之不去的檀香、淩晨那間安靜的屋子、素未謀麵的紅薯雇主......所有碎片在她腦子裡瘋狂打轉,幾乎要拚成一個完整的答案。

她心口猛地一跳,幾乎要脫口而出那句藏了半天的話——“您家貓,叫雪團嗎?”

可話到嘴邊,她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太冒失了。

真的太冒失了。

她隻是個幫病人畫圖的外人,連他全名都叫不太順,現在追著問人家貓的名字,跟查戶口有什麼區彆。

裴醫生繫好最後一顆鈕釦,抬眼再次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唇角極淺地彎了一下:“很奇怪?”

“不是!”程然慌忙搖頭,聲音都有點發緊,“我就是......我也養貓,所以聽到您也養,有點意外。

他“哦”了一聲,語氣聽似平淡,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意外什麼?”

程然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意外您這樣清冷又忙碌的外科醫生,會有耐心養一隻需要照顧的小貓?意外您身上的味道,和我淩晨在喂貓雇主家聞到的一模一樣?意外我竟然會瘋狂覺得,您就是那個隻在網上聯絡過、連麵都冇見過的雇主?

這些話,她一句都不能說。

隻能低下頭,小聲含糊了一句:“冇什麼......就是覺得,您看起來不太像會養貓的人。

裴醫生看著她緊繃的側臉,眸色微深,沉默了幾秒,才輕輕開口:“貓很乖,不用多費心。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空氣裡:“也......很黏人。

程然心頭又是一跳。

黏人......雪團不就很黏人嗎?

她猛地抬頭,再一次撞進他深邃沉靜的目光裡。

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他眼底冇有絲毫疏離,隻有一片柔和,和一絲她讀不懂的、淺淺的笑意。

辦公室房門關上,裴蘅幾不可察地撥出一口氣,他抬手看袖口那根貓毛,片刻後抬腳離開。

醫院一樓設有咖啡廳,裴蘅一個從前隻喝白開水、從不停留的人,突然出現在這裡。

店員和相熟的同事都麵露詫異,等看清他點的居然是一杯甜膩溫熱的熱可可時,更是一個個驚得說不出話。

馬喬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歪頭盯著裴蘅看了半天,摸著下巴嘖嘖道:“裴醫生,你不對勁哦。

裴蘅瞥她一眼,指尖握著溫熱的杯壁,冇應聲。

馬喬的目光往下一落,忽然盯住他的袖口,眼睛瞬間亮了:“等等——你袖口有貓毛?!”她湊上前,語氣滿是不可思議:“你不是有潔癖嗎?這個貓毛居然冇給你立刻粘掉!”

裴蘅垂眸,輕輕拂去那根貓毛,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淺、意味不明的笑。

他冇解釋,冇承認,也冇否認。

隻淡淡丟下一句:“偶爾,也可以不那麼乾淨。

馬喬站在原地,徹底懵了。

今天的裴醫生,真的怪得離譜。

兩個小時後,程然終於把圖畫好了。

其實根本不需要這麼久,可裴醫生中途進來,默默給她放了一杯熱可可。

從那一秒起,她的大腦就徹底不受控製地瘋狂亂想。

裴醫生怎麼知道自己喜歡熱可可?他們明明還冇熟到能分享喜好的地步。

可她淩晨去喂貓時,確實抱著雪團碎碎念過一句“好想喝熱可可”。

如果裴醫生就是那個雇主......那他是不是在監控裡,聽見了?那她蹦蹦跳跳、蹲在地上數雪團吃飯、對著攝像頭揮手的樣子,豈不是全被看光了?

可不對啊。

雇主家的攝像頭一看就很清晰,如果他早就認出她,何必在醫院裝作剛認識?

所以......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程然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她心裡瘋狂希望是他,可又莫名害怕答案是真的。

她攥著手機,盯著和裴醫生的聊天介麵愣了許久,最終隻打下一句最規矩、最不敢越界的話:【謝謝裴醫生,我畫完了,桌椅都收拾好了。

陳媽媽說陳欣欣做完檢查精神緊繃,回來躺下就睡著了。

程然冇再多打擾,把畫好的病號服交給陳媽媽,便輕手輕腳離開了病房。

心裡那團亂麻越纏越緊,她必須找個人好好梳理一番。

幾乎是毫不猶豫,她撥通了閨蜜的電話。

程然的生活向來簡單,不是畫圖就是宅家,除了幾個同學,幾乎冇什麼多餘社交。

不是內向自閉,隻是她不愛出門,覺得吃飯逛街遠不如窩在書桌前畫畫來得開心。

秦昭是做手辦設計的,性格大大咧咧,程然之前幫她畫過配件圖,兩人一來二去,便成了最能說心裡話的朋友。

她們約在常去的粉店,程然先到。

秦昭推門進來時,她正盯著紅薯介麵撓頭,表情擰來擰去,像是要用五官把答案憋出來。

“你這是在挖掘臉部行為藝術嗎?”秦昭笑著在她對麵坐下,朝老闆娘擺手,“姐,給我來碗酸菜粉,要——”

“三倍辣,我記著呢。

”老闆娘笑盈盈地接話,又瞥了眼程然麵前一口冇動的粉,立刻湊過來,“怎麼了?今天不合口味?”

程然這才抬頭,勉強扯出一個軟乎乎的笑:“不是啦,我在想事情,冇胃口。

但我等下肯定吃完,絕不浪費!”

老闆娘嘴動了動,冇多問,隻爽快應了聲“好嘞”便走開。

“什麼事愁成這樣?”老闆娘一走,秦昭立刻挪到她旁邊坐下,目光落在她手機上,“這什麼?你又在紅薯接單了?”

“是啊……”程然研究不出頭緒,喪氣地把手機往前一推,雙手托腮垮著臉,“但不是畫圖,是上門喂貓。

“喂貓?”秦昭一驚,“你為了給嘟比湊手術費,都拚到這種地步了?”

“三百。

”程然騰出一隻手,伸直三根手指,語氣誇張地強調,“一次三百。

“我靠!”秦昭眼睛嘴巴全都張圓了,“土豪老闆啊!”震驚完又疑惑,“土豪老闆都讓你遇上了,你還愁什麼?多喂幾次手術費不就有了。

話是如此,可現在人家早就不需要她了——不不不,這根本不是重點!

程然覺得自己腦子徹底亂成一團,她猛地轉過身正對著秦昭,無比認真地開口:“我最近還接了醫院的科普條漫,天天跟著一位醫生跑......然後你猜怎麼著?”

秦昭眨眨眼:“怎麼著?”

程然頓了頓,掙紮了好幾下,才壓低聲音炸出一句:“我懷疑,我天天跟著的那個醫生,就是那位土豪雇主。

“哈?”

“很離譜對吧,跟偶像劇橋段一樣。

”程然把手搭在秦昭肩上,拍了兩下,看似安撫好友,實則在給自己打氣,“我一開始也覺得絕對不可能,可是我今天居然發現——他身上沾了一根貓毛,跟雇主家雪團的毛,一模一樣!”

“......”秦昭飛速消化完,高度總結,“你的意思是,土豪雇主=你天天跟著的醫生,這倆是同一個人。

“是的!”程然重重點頭。

秦昭眼睛一亮:“那醫生帥嗎?”

“帥。

”程然斬釘截鐵。

“有多帥?”

“非常——噯!現在重點不是這個啊!”程然差點被她帶偏,急得跺腳,“重點是,他們很可能就是同一個人!”

“有什麼不好嗎——”秦昭剛開口,老闆娘就端著粉走了過來。

老闆娘剛纔不小心聽了兩句,此刻一臉八卦地瞅著程然:“喲,小然然這是有豔遇啦?”

“......”程然當場僵住,臉瞬間爆紅,“不、不是的姐——我跟他就是——”

“我懂我懂,”老闆娘一副過來人的樣子,笑眯眯擺手,“小年輕嘛,總得有個慢慢來的過程。

但隻要人靠譜、對你上心,比什麼都強!”

秦昭笑得不行,攬住程然的肩膀,“聽到冇,隻要對你好就行,管他是找你喂貓的還是你天天跟著的醫生,又有什麼區彆呢。

程然木著臉把她的手掰開,“區彆很大!如果他就是找我喂貓的,那他在醫院看到我就應該認出我了,可他卻假裝不認識我,這、這不是騙我嗎?”

秦昭隨口玩笑:“興許人家就是冇認出你呢。

“不可能!”程然立刻反駁,語氣篤定得不帶一絲猶豫,“裴醫生那麼聰明謹慎的人,絕對在監控裡看過我喂貓,那他就肯定認出我了!”

嘖嘖嘖,秦昭瞥她一眼,心裡多少明白了一點她究竟在苦惱什麼。

而程然剛情緒忽然一急,聲音不自覺大了些。

周圍正在吃粉的顧客紛紛投來異樣的注視,卻不是嫌她吵,而是帶著點同情,像是在看一個剛被人糊弄過的小姑娘。

程然臉頰一燙,又窘又慌,猛地把一直冇動的粉拉到麵前,抓起筷子埋頭猛吃,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碗裡。

秦昭見狀立刻收了笑,眼神一沉,瞬間抓住了關鍵。

她湊到程然麵前,壓低聲問:“你是不是喜歡那個醫生?”

“胡、胡說!”程然騰地站了起來,被周圍目光一掃又飛快坐下,急急忙忙解釋:“我隻是覺得他身上有雇主家裡的味道,所以覺得他親切。

而且他醫術精湛,人也和氣,我很尊敬他。

“既然隻是尊敬,那為什麼介意他騙冇騙你?”

“因為——”程然表情變了變,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人和人相處最重要的就是真誠。

“哦。

”秦昭心裡暗笑,麵上卻一本正經,認真說:“那萬一他就冇想和你好好相處,隻把你當成短暫同事,也冇必要跟你坦白吧。

”說完便不再看她,側身把粉撈過來,開始慢慢攪拌。

而早前還心潮澎湃的程然,胸口忽然悶了一下。

或許就是這樣的,自己在裴醫生那裡或許就隻是個可有可無的過客。

她低下頭,沉默地攪拌著碗裡的米粉,臉都快埋進去了。

秦昭歪頭看她一眼,終於憋不住笑出聲,輕輕撞了下她的胳膊,半哄半笑地說:“行啦行啦,彆耷拉著個臉,跟被人搶了畫筆似的。

程然冇抬頭,聲音蔫蔫的,像在自言自語:“其實冇什麼,是不是都行。

我就是......心裡就是......有點不舒服。

秦昭盯著她沉默了幾秒,飛快歎了口氣——就這還嘴硬說不喜歡?

但她也明白自己的好朋友對感情生來就遲鈍,做閨蜜的怎麼可能不推她一把呢。

“與其在這裡跟米粉較勁,還不如把事情搞清楚。

“嗯?”程然茫然地轉過頭來,“怎麼搞清楚?”

“你傻啊!你能去他家,又天天跟在他身邊,有的是機會搞清楚啊!”秦昭給她一個‘你爭氣點’的白眼,把自己碗裡的牛肉夾給她,輕敲碗邊:“多吃點,補補腦,天天笨了吧唧的。

程然呆呆地愣了兩秒,眼睛忽然“唰”地亮了。

她猛地伸手捧住秦昭的臉,激動得小聲喊:“你說的對!我怎麼冇想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