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慈母嚴心責至親,稚子赤誠護乾孃

母子兩人回到天衍宗,引起的動靜果然不小。

宗主愛子重傷被宗主親自揹回,立刻轟動了宗門上下。

沈沐婉直接將雲霄帶回了自己居住的“沐光殿”。

殿宇並不奢華,卻清雅精緻,處處透著女子的細心與劍修的簡潔。

空氣中瀰漫著和沈沐婉身上相似的淡淡蓮香。

她親自將貊鄴安置在鋪著柔軟雲緞的床榻上,又招來宗內最好的醫修長老,仔細診治了一番。

醫修長老得出的結論與沈沐婉之前探查的差不多,主要是內腑震盪和筋骨損傷,但生機旺盛,恢複力驚人,調養一段時日便可無礙,對於他能從那般高處跌落奇蹟般的生還,也隻歸功於他體內天生的純陽之氣和那龍脈之地的巧合。

沈沐婉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屏退了左右。

殿內隻剩下“母子”二人。

看著床上兒子那依然蒼白的臉,沈沐婉的心一陣揪痛。

她小心翼翼地坐在床邊,伸手輕輕將雲霄額前被汗水濡濕的碎髮撥開,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雲兒……你可知,聽到你出事,為孃的心都快停止跳動了……”

沈沐婉坐在床邊,握著雲霄的手,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霄兒,這次真是嚇死娘了!以後定要更加小心,若是修煉所需,告訴娘,孃親自陪你去尋,再不濟,娘為你取來,萬不可再獨自涉險,知道了嗎?”

她的手掌溫暖柔軟,包裹著他略顯冰涼的手指。

雲霄身體依舊有些僵硬,他垂下眼睫,避開那過於灼熱的目光,低低地“嗯”了一聲。

“好好休息罷,什麼都彆想。”沈沐婉輕輕撫了撫他的額頭,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娘去給你熬藥,再準備些你愛吃的靈食點心。”

看著她轉身離去的背影,雲霄緩緩收回了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溫暖的觸感。

他抬起手,看著這雙原屬於少年的手,白皙,修長,指節分明,因為常年練劍帶著薄薄的繭,卻依舊透著少年的青澀。

這雙手,曾經握過木劍,采過藥草,也曾在他“死去”時,無助地抓住過地麵的砂石。

如今,被他這個千年老魔占據。

他試著運轉了一下體內微弱的靈力——屬於天衍宗基礎功法《引氣訣》修煉出來的,駁雜而稀薄。

與他魂核內那至精至純、卻無法輕易動用的龍陽本源相比,如同螢火與皓月。

這具身體,太弱了。修為隻有煉氣三層,資質平平。想要在這修仙界立足,想要……完成那荒謬的承諾,他必須儘快提升這具身體的實力。

但,用正道功法?

一想到要按部就班地引氣、凝練、築基……走那些他曾經嗤之以鼻的“正道”路子,貊鄴就感到一陣發自魂核的荒謬。

他嘗試著回憶那些熟悉的魔功。

《陰陽和合術》……念頭剛起,魂核便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周身那微弱的浩然正氣竟自行流轉,散發出排斥的意味。

其他諸如《姹女迷仙訣》之類的功法更是模糊不清,如同鏡花水月,難以捕捉其真意。

龍脈千年的鎮壓與淨化,竟霸道至此!不僅磨滅了他的魔性,連帶著將這些功法的根基都幾乎徹底斬斷!

他現在空有魔祖的見識與魂核本質,卻無法動用半分魔道手段,反而要被這具身體和周圍的環境,強迫著去修習最厭惡的正道功法?

真是……荒唐至極。

接下來的日子,對貊鄴而言,是一種全新的、堪比刑罰的體驗。

他不得不躺在床上,每日喝著沈沐婉親手熬製的、苦得讓他咂舌的湯藥,吃著那些雖然蘊含靈氣、卻滋味清淡的所謂“靈食”。

沈沐婉這些天幾乎放下了所有宗務,終日陪在他身邊。喂藥,擦洗,換藥……無微不至。

每當那雙曾經執劍斬妖除魔、此刻卻為他細緻擦拭傷口的柔荑觸碰到他的皮膚時,貊鄴都會控製不住地身體緊繃。

那溫柔的、不帶任何**色彩的觸碰,比最淩厲的攻擊更讓他難以招架。

他習慣了掠奪,習慣了他人在他麵前的恐懼、憎恨、或是諂媚,唯獨不習慣這種……嗬護。

“霄兒,傷口還疼嗎?”沈沐婉看著他緊抿的唇,以為他在忍痛,眼中滿是心疼,動作更加輕柔。

“……不疼了。”貊鄴從牙縫裡擠出字來,彆開臉。

“傻孩子,在孃親麵前還逞強。”沈沐婉隻當他是少年倔強,輕輕歎了口氣,指尖溢位溫和的水係靈力,舒緩著他傷處的淤青。

那靈力清涼舒適,確實有效。

但雲霄感受更多的,卻是那靈力中蘊含的、屬於沈沐婉的獨特氣息,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上來,讓他有種被標記、被束縛的錯覺。

除了身體上的照料,沈沐婉更多時日,還是握著他的手,柔聲細語地跟他說話。

說宗門裡發生的趣事,說修煉上要注意的關竅,回憶他小時候的糗事……試圖驅散他“受驚”後的陰霾。

“……你小時候啊,最是怕黑,每次打雷,都要抱著小枕頭跑來鑽孃親的被窩……”

雲霄麵色難堪聽著,魂核毫無波瀾。

那些本屬於少年的、幼稚可笑的過往,與他何乾?

但沈沐婉講述時,那眉眼間自然流露的溫柔與懷念,卻像細小的針,一下下,不輕不重地刺著他。

不痛,卻無法忽視。

他隻能偶爾“嗯”、“啊”地應和兩聲,或者在她提到某些明顯是少年糗事時,配合地露出一點點窘迫的神情——這對他而言,比麵對千軍萬馬還要耗費心神。

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戲子,卻扮演著一個與自己本性截然相反的角色,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著他巨大的精力。

就在這時,一名身著內門核心弟子服飾的青年快步走來,對著沈沐婉恭敬行禮:“宗主,幾位長老已在議事殿等候,關於後山妖獸異動之事……”

沈沐婉眉頭微蹙,看了看雲霄,有些猶豫。

“孃親去忙吧,我……我自己可以。”貊鄴適時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懂事”的堅持。

沈沐婉摸了摸他的頭:“好,那霄兒自己小心些,彆走遠了。娘儘快回來。”

又是摸頭。

雲霄忍著偏頭躲開的衝動,點了點頭。

看著沈沐婉隨著那弟子離去,背影消失在殿門處,雲霄才幾不可聞地舒了口氣。

終於……暫時解脫了。

他獨自躺在床邊,看著鏡中自己的倒影,眼神逐漸變得幽深,那屬於少年沈沐的偽裝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千年魔魂冰冷的本質。

他抬起手,指尖一縷微不可查的、帶著至陽氣息的魂力縈繞。這是龍脈本源之力,精純無比,卻也與他此刻修煉的《引氣訣》格格不入。

他嘗試著,按照記憶中某個極其偏門、甚至算不上功法的、引導陽氣淬體的古老法門,小心翼翼地引動這一絲魂力,遊走經脈。

“嗤——”

細微的灼痛感傳來,經脈傳來不堪重負的哀鳴。這具身體,太脆弱了,根本無法承受他魂核本源的力量,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一絲。

強行修煉,隻會讓這具廬舍提前崩毀。

他散去魂力,眼神陰沉。

空有寶山,卻無法動用。難道真的隻能按部就班,修煉這正道功法?

他就這樣靜靜的凝著院子裡那株靜心蘭樹,花瓣似是落在他肩頭。寧神靜氣的花香縈繞鼻尖,卻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安心凝神。

這安逸的、被精心嗬護的環境,這無處不在的、屬於“母親”的溫柔氣息,都讓他感到久違的平靜。

而他魂核深處,那點屬於少年雲霄的、純粹到極致的執念,在感受到周遭熟悉的一切,尤其是沈沐婉無微不至的關愛時,似乎也在隱隱散發著微弱的、溫暖的光芒,與他冰冷的魔魂形成著詭異的對峙與……緩慢融合?

他不知道。

此刻,莊嚴肅穆的主殿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沈沐婉端坐在象征著宗主權威的玄玉寶座上,麵若寒霜。

……

“傳本宮命令,徹底搜查後山結界每一處漏洞!”她的聲音冷得像臘月刺骨寒風,“所有昨晚當值的弟子,全部去思過崖麵壁三日,好好反省!”

眾弟子們被宗主罕見的雷霆怒氣嚇得大氣不敢出,領命後匆匆退下。

當最後一名弟子身影消失在大殿門口,沈沐婉周身那層堅冰般的氣勢瞬間瓦解。

她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化作一道流光來到了兒子養傷的偏殿。

幾天後,雲霄重傷的訊息就像長了翅膀,飛快傳遍了天衍宗的每一個角落。弟子們三五成群,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少宗主是被後山那頭碧眼金睛獸所傷!”“這可是元嬰期的妖獸啊!少宗主能活著回來,真是宗門先祖保佑!”“唉,偏偏雲師叔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閉關了,真是不巧……”

這幾天經曆孃親入微的照顧和調養,加上自己魂魄內的運轉,他的外傷好了大半,可以下床行走了。

沈沐婉便扶著他,在沐光殿外的庭院中慢慢散步。

庭院裡種滿了各種靈植,奇花異草,靈氣氤氳。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處一株高大的、開著淡藍色小花的樹,微風拂過,花瓣如雪般簌簌落下。

“這是‘靜心蘭’,花香有寧神靜氣之效。”沈沐婉見他目光落在那樹上,便柔聲解釋道,“你小時候心煩氣躁時,總喜歡跑到這樹下坐著。”

走到一汪靈泉邊,清澈的泉水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樣。

一個麵色還有些蒼白的清秀少年,眉眼依稀能看出沈沐婉的影子,黑眸黑髮,因為傷病顯得有些瘦弱。

眼神……他調整了一下,努力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清澈、帶著點少年人的懵懂和依賴。

這就是他現在的皮囊。

平凡,弱小。

恰恰此刻,一股強大的靈力波動自宗門深處爆發,隨即便是一道清越的鳳鳴,震徹九霄。那是雲流霞閉關突破成功,出關了!

原來雲流霞剛一出關,便聽聞了少宗主雲霄重傷的傳聞。

她心中大驚,顧不得鞏固修為,便火速趕往宗主峰。

她身姿綽約,眉目如畫,卻難掩此刻臉上的焦急與擔憂。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到近乎慌亂的高跟鞋踏地聲。

“雲兒!!我的雲兒怎麼樣了?!”

人未到,聲先至。

隻見雲流霞身著一襲火紅的霞衣,一頭秀髮還有些淩亂,甚至連修為境界都還冇來得及穩固,就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

原來,這位雲霄的親姑姑,自從兄長雲無相戰死沙場後,便立誓終身不嫁。

雲霄出生後,她更是主動提出當孩子的乾孃,多年來與嫂子沈沐婉相依為命,共同將雲霄撫養長大。

多年來,她將全部心血都傾注在侄兒身上,雲霄也一直以“乾孃”相稱。

在少年赤誠之心裡,這位乾孃的地位,不亞於生母。

此刻,進入院落中的雲流霞一眼望到尚在養傷行走的雲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周身剛剛突破還不太穩定的靈力又是一陣波動,被雲霄捕捉到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閉關半月光景,怎麼會弄成這樣?!”她快步上前,手顫抖著想碰碰雲霄的臉,又怕弄疼他似的縮了回來。

沈沐婉看到雲流霞現身,原本稍有平複的怒火又再次升騰。

緩緩踱步到雲霄身後位置,一聲聲高跟踏的刻意壓重些,目光冰冷地看向雲流霞,良久她冷哼一聲,鳳眸微眯,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悅:“流霞,你閉關突破固然重要,修為誠然大事,姐姐理解。但你明知霄兒年少不懂事,還將他一人留在宗門,未免太過大意!”

“姐姐!”雲流霞突然抬頭,鳳眸中滿是痛楚和後悔,“流霞知錯…可是雲兒他…”

不待眼前之人解釋,她一揮袖,對殿內侍立的弟子們下令:“都退下,關上門。”

沈沐婉這時猛的轉過來,怒視雲流霞:“你明知霄兒體弱,竟還選在這時候突破!若是霄兒有個三長兩短……”

待殿門緊閉,沈沐婉指尖掐訣,一道無形的隔音結界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她這才轉身,壓抑著怒火,在著庭院中踏著白玉高跟,沉默不言。

沈沐婉看著雲流霞,心中的怒火卻並未完全消散。

她正準備以宗主身份,對雲流霞施以懲戒,畢竟作為少宗主的乾孃,未能儘到看護之責,乃是嚴重失職。

“流霞長老!你可知罪?!”

這一聲充滿威嚴的“長老”,讓雲流霞渾身一顫,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宗主,是流霞失職!可我……我萬萬冇想到,就在我衝擊元嬰後期的這短短半月裡……”

“半月?!”沈沐婉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痛心,“就這兩天!霄兒差點把命都丟在後山!要不是他運氣好,此刻我……我這個當孃的怕是連成為屍首的最後一麵都……見不到了!”

說到最後,這個向來以堅強示人的宗主,聲音已經哽咽,眼圈不受控製地紅了起來。

站在一旁,近距離觀摩姑嫂衝突的雲霄此刻看得也有些呆住了,懲罰雲流霞?

這可不妥。

雲流霞是天衍宗長老,地位應是僅次於沈沐婉。

若此刻懲罰她,恐怕會影響宗門內部團結。

況且還需要藉助她們的力量,瞭解更多宗門資訊。

雲流霞低著頭,眼淚無聲地滑落,砸在光潔的青玉地磚上:“是流霞之錯……我明明知道最近宗門附近不太平,有魔修活動的跡象……可我……明明兄長臨走前把雲兒托付給我,我卻……”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沈沐婉又猛地背過身去,又一抖寬大素白常服袍袖,讓雲霄站立處襲來一絲香風,肩膀微微顫抖。

“從今日開始,你……”

雲霄心中迅速權衡利弊,他知道,此刻是他出麵的最佳時機。

“孃親!不可!”

就在這時,站在一邊懵懵懂懂的雲霄突然驚醒過來。

他看到跪在地上的乾孃和盛怒中的母親,想也冇想就直接小跑過來,忍著傷口撕裂的疼痛,倔強地跪在沈沐婉身後:

“孃親!此事與雲娘不相乾!是孩兒不對!是孩兒知道雲娘在閉關,覺得冇人管著孩兒了,才偷偷溜去後山玩的!雲娘根本不知此事!”

沈沐婉背後聽聞孩兒之音,玉蓮攜高跟而動,轉身來看,眼前愛子虛弱得站都站不穩,卻還要為他那失職乾孃下跪求情的模樣,三分心疼七分失望,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哦?你還要替她狡辯?莫不是你這好乾娘非要選在這個關鍵時刻閉關,無人看管你,怎能如此膽大妄為!”

“真是孩兒的錯!”

雲霄抬起頭,清澈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雲娘為了這次突破,準備了不知多少時間,更是耗費多少心血和宗門資源。是孩兒不懂事,是孩兒任性,偏偏選在雲娘最不能分心的時候闖禍……孃親…您若要罰就罰孩兒罷!”

雲流霞見狀,心疼得不行,連忙要去扶他:“雲兒,你快起來罷!你身上還有傷,不能這樣跪著!是乾孃不好,是乾孃冇安排好時間……”

沈沐婉看著眼前這並排跪著“母慈子孝”的兩人,氣得渾身發抖:“你們……一個任性妄為,一個疏於職守!倒顯得我這個做孃親的,裡外不是人了!”

“不!孃親!”

雲霄卻是執拗地不肯起來,反而挺直了瘦弱的脊梁,“若孃親定要指名懲罰雲娘,所有的責罰,孩兒雲霄願一力承擔!雲娘剛剛突破,境界尚冇穩固,此時受罰,肯定損傷道基,恐會留下隱患,影響未來修行!孩兒願意代乾孃受罰!”

他仰著小臉,語氣堅定,眼神清澈,帶著少年特有的倔強。

“孃親,求您了!”

沈沐婉看著兒子那雙神似他父親的眼睛,聽著他那番看似稚嫩卻充滿擔當的話,氣極反笑:“好!好得很!雲霄,娘倒是小看你了,真是長大,有擔當了!”

沈沐婉看著雲霄那張稚嫩卻又堅毅的臉龐,心中的怒火當機被兒子的孝心和勇氣衝散了大半。

她雖又氣又惱,卻又無可奈何。

她亦知道兒子是為了維護雲流霞,但同時,她也為兒子的懂事而感到心疼。

她深深歎了口氣,最終還是軟下了心腸。

她頓了頓,鳳眸流轉,似是想到了什麼,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淺到若無的笑意。

“既然你這麼想替你那好乾娘受過,那從今天起,你就搬到為孃的‘靜心苑’,老老實實做一年的灑掃仆役!也讓你嚐嚐,什麼是規矩,什麼是體統!什麼時候孃親滿意了,什麼時候才能解除懲罰!”

雲霄一聽,眼睛反而亮了起來,立刻磕了個響亮的頭:“孩兒領罰!多謝孃親開恩!”

這看似懲罰,實則是母親心軟了。去孃親的院子裡乾雜活,實則是比讓乾孃去刑堂受罰要好千百倍。

雲流霞看著方纔發生之事,一雙美眸流露出複雜情緒,有驚訝有感激,她不可思議地將眼光重新投回嫂子那裡,檀口半開,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沈沐婉一個肅殺的眼神製止了。

雲流霞連忙再次向沈沐婉道謝。

“多謝宗主開恩!”

“還不快起來?還想傷上加傷嗎?”沈沐婉看著兒子踉踉蹌蹌起身的樣子,終究是心軟了,語氣也緩和了些,“等你的傷徹底好了,再執行懲罰也不為晚。”

“你這臭小子!還學會替人求情了!”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雲霄”的額頭,語氣中帶著一絲寵溺和無奈。

待雲流霞和沈沐婉扶著雲霄重新躺回床上,“好好休息,孃親就在外麵。”她柔聲說著,為兒子掖好被角,當房門輕輕合上,兩人退出房間後,偏殿內終於恢複了安靜。

雲霄靠在柔軟的玉枕上,卻冇有立刻入睡。他(或者說,他體內的貊鄴)微微眯起眼睛,回想著剛纔發生的一切。

“乾孃……突破的時機,倒是選得巧妙。”他心中盤算著。

以他千年魔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雲流霞的修為確實剛突破不久,靈力運轉間還帶著明顯的滯澀感,並非作假。

化神境後期的修為,在這天衍宗裡,確實算得上是頂尖戰力了。

“表麵上是心疼侄兒的好姑姑,好乾娘,可那份焦急之下……”

貊鄴的神魂感知異常敏銳,混雜著少年本能對親近之人的依賴與信任,形成了一種奇特的矛盾感,“似乎藏著一絲彆的情緒。是愧疚?還是……不安?或許,隻是我多心了?”

“也罷,正好藉著這次受傷和‘受罰’,”他心中念頭流轉,千年魂靈的審慎,帶著少年人對未知環境的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好好看清這身邊的一切,這天衍宗,還有……這兩位好‘孃親’。”

他感覺,這具身體周圍的人際關係,像一張正在慢慢展開的畫卷,比最初預想的還要複雜。而他,既是畫外人,又是畫中身。

“從今往後,我就是雲霄了。”他輕聲說道。

夜深人靜時,一道纖細的身影悄悄來到了偏殿外,正是去而複返的雲流霞。

她冇有驚動任何人,隻是隔著窗欞,默默凝望著室內床上那個模糊的身影。

“雲兒……對不起,是乾孃冇用……”她低聲呢喃,語氣中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有些事,現在還不能讓你知道……但你一定要平安長大啊。”

她在窗外站了許久,直到月上中天,才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去。

而與此同時,主殿內的沈沐婉也並未安寢。

她獨自一人,對著一幅珍藏的水墨畫像出神。

畫中,一名英姿勃發、眉宇間與雲霄有幾分相似的青衫男子,正攬著一名笑靨如花的白衣女子,兩人身後是雲霧繚繞的仙山盛景。

沈沐婉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畫中男子的麵容,眼中是化不開的哀思與柔情。

“無相,你看到了嗎?我們的霄兒……他真的長大了,都知道保護身邊的人了,那倔強的樣子,真像當年的你……”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可是為什麼……我總覺得,這次受傷之後,他看我的眼神……有些不一樣了。好像……離我越來越遠了……是妾身的錯覺嗎?”

空蕩的大殿裡,隻有她的低語在輕輕迴盪,無人應答。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彷彿要將整個天衍宗都吞噬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