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執念之魂
天剛矇矇亮,謝道韞的丫鬟就叩響了小院的門。
雲團第一個醒了,從井台上站起來,豎著耳朵聽了一下,又趴下了。崔鈺在廂房裏應了一聲,披衣出來開門。丫鬟穿著一件青色的比甲,手裏提著一個食盒,福了一禮。“崔公子,我家夫人說,今日去白馬寺見道安師父,巳時在山門會合。這是夫人給陸公子帶的早點。”
崔鈺接過食盒,道了聲謝。丫鬟轉身走了,腳步輕快,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噠噠噠的。
陸懸魚已經起了,走出來在井邊打水洗臉。沈茯苓走了之後,沒人給他做早飯,他自己下了兩碗麵,一碗給崔鈺,一碗給自己。麵是昨天擀的,放在廚房裏有點幹了,煮出來硬邦邦的。崔鈺端起來吃了一口,沒說話,又吃了一口,把一碗吃完了。陸懸魚問他好吃嗎,他說還行。陸懸魚自己吃了一口,確實還行,能吃。
巳時,兩人一獸到了白馬寺。雲團跟在腳邊不緊不慢,目光掃過山門前的石馬和石階,像是在記路。謝道韞已經等在門口了,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襦裙,頭上隻簪了一支玉簪,手裏拿著一把白絹扇。她看見陸懸魚和崔鈺,笑了笑。
“陸公子,崔公子。走吧,道安師父在後院等著。”
三個人穿過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從後門出去往後山走。後山的竹林在晨光裏泛著青翠的顏色,竹葉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著銀光。竹林的盡頭有一間小禪房,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小匾,寫著“靜觀”兩個字。道安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腳上趿著一雙草鞋,手裏拿著一串念珠。他看見幾個人,雙手合十。
“施主來了。請進。”
禪房不大,隻容得下一張方桌、幾把椅子、一個書架、一張禪床。方桌上已經擺好了齋飯。四個菜:一個是素炒豆角,碧綠的豆角切得整整齊齊,用蒜末爆香,清清爽爽;一個是紅燒豆腐,豆腐是老豆腐,切成一寸見方的塊,用醬油和糖燒得金黃,撒了一把蔥花;一個是清炒藕片,藕片切得薄如蟬翼,加了青椒和紅椒,顏色鮮亮;一個是素什錦,用木耳、香菇、黃花菜、麵筋、腐竹一起燴的,湯汁濃鬱,香氣撲鼻。主食是饅頭和米飯,饅頭是手工揉的,一個個圓鼓鼓的,冒著熱氣。還有一盆綠豆湯,湯是涼的,碗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四個人在桌前坐下,道安拿起筷子,唸了一段供養咒,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唸完了,他笑了笑。“各位施主,粗茶淡飯,請慢用。”
謝道韞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裏,點了點頭。“道安師父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貧僧隻會做這幾個菜,做了十幾年,再不進步就說不過去了。”道安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陸懸魚,目光很平靜。“陸施主,你今天來見貧僧,不隻是為了吃飯吧?”
陸懸魚放下筷子,看著道安,看了看謝道韞,想了一會。“道安師父,我想問您一件事。”
“請說。”
“石崇的奢靡之氣,還在金穀園嗎?”
道安沉默了一會兒。禪房裏很安靜,隻有竹葉在風裏沙沙響。他端起綠豆湯,又喝了一口,放下。
“在。不但在,還越來越濃。”
“為什麽?”
“因為石崇的執念。他死了,但他的執念沒死。他的執念是什麽?是贏。跟王愷鬥富他贏了。贏了還想再贏。沒人跟他鬥了,他就跟自己鬥。他的執念養了一股氣,那股氣在金穀園的地底下待了一百多年,越長越大,越長越濃。它不但自己長,還從三界抽正氣來養自己。人間正氣被它抽走了,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天下就亂了。永嘉之亂,八王之亂,都是這股氣鬧的。”
謝道韞端著茶碗,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道安師父,您說八王之亂也是這股氣鬧的?”
道安點了點頭。“石崇鬥富,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他開了個壞頭,天下人都跟著學。貴戚攀比,百官效仿,奢靡之風從洛陽蔓延到整個天下。風氣壞了人心就壞了。人心壞了朝廷就亂了。八王之亂,表麵上是皇族爭權,根子上是人心的貪念和奢念。石崇的執念,不是八王之亂的唯一原因,但它是最深的那根根須。根須不拔,樹還會長。”
陸懸魚問:“道安師父,八王之亂到底有多嚴重?”
道安放下筷子,雙手合在膝上,目光越過窗外的竹林,像是看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八王之亂,是皇室宗親之間為爭奪中央權力而爆發的內戰。從惠帝元康元年起,至光熙元年止,前後持續十六年。戰亂波及整個中原腹地,司、豫、冀、兗、雍數州皆被捲入,無數城鎮化為廢墟。”
陸懸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十六年?”
“十六年。參戰的核心人物有八位藩王——汝南王司馬亮、楚王司馬瑋、趙王司馬倫、齊王司馬冏、長沙王司馬乂、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東海王司馬越。他們先後掌握朝政,又先後兵敗被殺,幾乎無一善終。”
道安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這八位王侯,在短短十餘年間互相殘殺,每一輪權力更替都伴隨著大規模的軍事衝突。趙王司馬倫篡位時,齊王司馬冏、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三王起兵討伐,雙方在洛陽城郊展開決戰。僅那兩個月,死者便超過十萬。”
謝道韞的臉色微微發白。“十萬?”
“十萬。”道安繼續道,“後來河間王司馬顒、成都王司馬穎與長沙王司馬乂三方在洛陽混戰,張方率精兵七萬自函穀關向洛陽推進,總兵力達二十餘萬。司馬乂指揮洛陽守軍數萬人據城死守,激戰三個多月,死亡八、九萬人。洛陽城‘城中大饑’,百姓餓死無數。長沙王司馬乂被俘後,被活活燒死,屍體拋入洛水,‘群臣觀者莫不流涕’。”
他閉上眼睛,念珠在指間轉了一圈。
“八王之亂十六年間,軍民死亡數十萬,‘流屍滿河,白骨蔽野’。司馬顒的部將張方在撤離洛陽時,強行掠走城中一萬多奴婢。途中缺糧,便將這些奴婢殺害,與牛馬肉一起充當軍糧。昔日繁華的洛陽城,在戰火中幾度易手,宮室被焚,陵墓被掘,百姓流離失所。”
陸懸魚的手停在桌上。
道安睜開眼睛,看著窗外。“八王之亂的破壞,不止是死了多少人。八位藩王為了擊敗對手,紛紛引匈奴、鮮卑、羯、氐、羌等胡人軍隊入中原助戰。這些胡人軍隊在戰爭中學會了中原的虛實,摸清了晉軍的底細。八王拚得兩敗俱傷,胡人卻壯大了起來。永嘉之亂,劉曜、石勒攻破洛陽,擄走懷帝,前朝就此滅亡。此後中原陷入長達近三百年的分裂戰亂。這筆賬,根子在八王之亂。八王之亂的根子,在奢靡。奢靡的根子,在石崇。石崇的執念不散,天下就不得安寧。”
禪房裏安靜了很久。雲團趴在桌子底下,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竹葉在風裏沙沙響,像是在替那些死去的人歎息。
陸懸魚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湯是涼的,入口清甜,但他的喉嚨是苦的。
“那股氣現在在哪裏?”
“在金穀園地底下。三界之外的一個縫隙裏。不在天界,不在地府,不在人間。它在三界之間,卡住了,出不去了。它出不去,是因為有人封住了它。”
“誰封的?”
道安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也許是天道,也許是上古的神,也許是石崇自己。他死了,但他的執念把自己關在了那裏。他不想出來,別人也進不去。隻有一樣東西能開啟那個結界。”
“什麽?”
“貔貅。貔貅能自由穿梭三界,也能進入三界之間的縫隙。你的貔貅,能開啟那個結界。”
陸懸魚低頭看了一眼趴在腳邊的雲團。雲團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裏倒映著窗外的竹影。它輕輕哼了一聲。
“什麽時候開啟?”
“今晚子時。子時是一天的交界,三界的結界在那時候最薄。貔貅的神通在那時候最強。”
道安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幾個人。窗外的竹子很高,竹葉在風裏沙沙響。他轉過身,看著陸懸魚,唸了一句偈語:
“執念如山,智慧如斧。不執不迷,方得解脫。”
唸完了,他又唸了一句:
“一念無明生萬法,萬法歸宗一念間。若能識得真空體,何勞向外覓仙禪。”
他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陸施主,你身邊這位崔施主,深不可測。他是什麽人,貧僧看不透。但貧僧知道,有他在,你放心。”
崔鈺一動不動。他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表情。道安看了他一眼,他沒有迴應。
謝道韞放下茶碗,站起來,向道安行了一禮。“道安師父,多謝款待。我們先告辭了。”
道安雙手合十。“各位施主慢走。子時將至,萬事小心。”
三個人出了白馬寺,沿著洛水邊往迴走。謝道韞走在前麵,陸懸魚走在旁邊,崔鈺跟在後麵。雲團走在陸懸魚腳邊,步伐沉穩。
洛水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金光,岸邊的柳條垂到水麵上,被水流衝得一蕩一蕩的。遠處有人在釣魚,坐在馬紮上,戴著草帽,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謝道韞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陸懸魚。
“陸公子,我有話跟你說。”
“謝姐姐請說。”
“我主意已定,不想再甘做世俗女人。”她的聲音不高,但很穩,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在王家待了這麽多年,看夠了,也忍夠了。他們讓我禁足,我就禁足。他們讓我少出門,我就少出門。他們讓我少說話,我就少說話。我忍了。但我不想再忍了。”
她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遞給陸懸魚。紙是白色的,折得整整齊齊,上麵寫著幾行字,字跡娟秀,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陸懸魚接過來,展開,是一首詩。
“金穀園中百尺樓,綠珠墜處水空流。當年石崇鬥富罷,留下奢風幾度秋。女兒有誌不須嫁,男兒有膽不須侯。會稽王命安天下,我亦持筆寫春秋。”
陸懸魚讀完了,拊掌大笑。“好詩。謝姐姐,你這首詩寫得好。‘女兒有誌不須嫁,男兒有膽不須侯。’這兩句最好。女人不是非要嫁人才能活,男人不是非要當官才能立。自己立得住,比什麽都強。”
謝道蘊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陸公子,你當真覺得好?”
“當真。”
“你不覺得我一個婦道人家,說這種話,太狂了?”
陸懸魚搖了搖頭。“不狂。你說‘我亦持筆寫春秋’,你寫。你寫出來的春秋,比那些男人的春秋好看。”
謝道蘊笑了。不是客氣的笑,是從心底裏湧出來的、壓了十幾年的、終於不用再壓的笑。她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笑得眼角有細細的紋路,笑得像一朵花在風裏開了。
“陸公子,你這個人,說話真中聽。”
“我是開當鋪的,嘴不甜,甜的是你做的桂花糕。”
謝道蘊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了。“你這個人,跟沈妹妹一樣,說話不著調。”
謝道蘊看了看崔鈺。崔鈺站在三步之外,手裏捧著一碗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哪弄來的茶,低著頭,看著碗裏的茶葉,沒有說話。雲團趴在他腳邊,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
“你小心。”謝道蘊說。
“會的。”
三個人沿著洛水邊繼續走。陽光很亮,亮得睜不開眼。蟬在樹上叫,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但謝道蘊不煩。她走得很輕快,步子比來的時候大了很多,裙擺在風裏飄著,像一麵旗幟。
子時,月亮缺了一角,掛在東邊的天上,光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層紗。金穀園的廢墟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荒涼。陸懸魚站在廢墟中央,仰頭看天。那股氣還在。紅中帶黑,從地底下升起來,直通三界。紅黑色的氣柱在月光下翻湧,像一條巨大的蛇,想把纏在身上的東西甩掉。但它甩不掉。有什麽東西封住了它,把它卡在三界之間的縫隙裏,出不去,散不了。
陸懸魚蹲下來,摸了摸雲團的頭。“雲團,該你了。”
雲團走到廢墟中央,那塊巨大的石板前麵。石板長寬各有八尺,厚約半尺,少說有上千斤。石板上長滿了青苔,青苔在月光下泛著墨綠色的光。雲團繞著石板轉了三圈,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踩得很準,像是在畫一個圓。轉完三圈,它停下來站在石板的中央,低下頭,用鼻子貼著石板的縫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石板下麵的東西迴應了。一道極其微弱的、淡綠色的光從石板的縫隙裏透出來,一閃一閃的,像螢火蟲,又像鬼火。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得刺眼。雲團張開嘴,發出一聲低吼。不是憤怒的吼,是——呼喚。它在叫什麽東西出來。
石板下麵的東西迴應了。光從石板的縫隙裏湧出來,像水一樣,像霧一樣,像絲線一樣。光在空氣中扭曲、旋轉、凝聚,慢慢變成了一扇門。門很高,有一丈多高,門楣上刻著兩個古篆字,字跡模糊,看不清是什麽。淡綠色的光,在黑暗中發著幽幽的亮。
雲團走到門前,用腦袋頂了一下。門開了。不是往兩邊開,是往裏麵開,像一扇巨大的旋轉門。門裏透出的光比外麵更亮,亮得人睜不開眼。
陸懸魚走到門前,往裏看了一眼。門裏是一個巨大的空間,像一個倒扣的碗,穹頂很高,高得看不見頂。穹頂上嵌著無數顆發光的珠子,像星星一樣,密密麻麻的,發出柔和的光。地麵鋪著整塊的青玉,光滑如鏡,能照見人影。地上立著幾十根白柱,柱子有兩人合抱那麽粗,柱身上刻著龍鳳紋樣,龍在雲中飛,鳳在花間舞。柱子與柱子之間拉著淡紫色的紗幔,紗幔在無風的空氣中輕輕飄動,像是在呼吸。
空間的中央,有一座懸浮的宮殿。離地麵約有三尺,底座是一整塊巨大的琥珀,琥珀裏封著無數的昆蟲和花瓣,在光線下閃著金黃色的光。宮殿的牆是用整塊象牙雕成,雕著山水人物、花鳥蟲魚,每一幅畫都是一個故事。屋頂鋪著淡藍色的琉璃瓦,在光線下泛著七彩的光暈。簷角掛著金鈴,鈴鐺在無風的空氣中輕輕搖晃,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像是在奏一首古老的樂曲。
從門口到宮殿之間,有一條懸浮的黃金通道。通道有三尺寬,沒有欄杆,沒有扶手,就這麽懸在半空中。通道的表麵刻著蓮花紋,每一朵蓮花的中心都嵌著一顆紅寶石,在光線下閃著血色的光。
陸懸魚深呼一口氣,慢慢踏上通道。腳踩上去通道穩穩的,沒有晃動。他走了幾步,迴頭看了看崔鈺。崔鈺跟在後麵,一步不落。雲團走在崔鈺腳邊,步伐沉穩,目光掃過通道兩側的虛空。虛空裏有東西在動,不是風,不是水,是一團一團的暗影,在光線的邊緣遊來遊去,像魚,又像鳥,又什麽都不像。
通道很長,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才走到宮殿的大門前。大門是兩扇銅,每扇都有兩丈高,門上鑄著兩隻神獸,一隻像龍,一隻像鳳,龍在左,鳳在右。神獸的眼睛是用綠寶石鑲嵌的,在光線下閃著幽幽的綠光。大門沒有把手,沒有門環,隻有兩道細細的縫,剛好能伸進一根手指。
雲團走到門前,用腦袋頂了一下。門開了。沒有聲音,沒有風,沒有任何動靜。門自己開了,像是一個人在裏麵等著,聽見有人來了,把門開啟,說,請進。
宮殿裏麵比外麵更奢華。地麵鋪著金磚,一塊一塊的,金光閃閃。牆上掛著錦緞,錦緞上繡著山水人物,每一幅都是名家的手筆。穹頂上吊著一盞巨大的琉璃燈,燈裏點著上百根蠟燭,燭光透過琉璃,照得滿堂通明。
殿中央擺著一張長條形的紫檀木桌,桌上鋪著白色的貂皮,貂皮毛茸茸的,在燭光下泛著銀光。桌上擺著幾十隻金盃、銀壺、琉璃碗、瑪瑙盤,盤裏盛著山珍海味——鹿唇、熊掌、豹胎、魚翅、燕窩、海參,熱氣嫋嫋。
桌子的一端坐著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人,麵容英俊,眉目間透著一股傲氣。他的頭發用金冠束著,腰間係著玉帶,手上戴著翠玉扳指。他坐在那裏,手裏端著一隻金盃,杯裏盛著琥珀色的酒。他的身後站著十幾個婢女,穿著五彩的羅裙,手裏拿著拂塵、團扇、酒壺,低著頭,一動不動。
石崇。他正在跟人比富。
對麵坐著一個身材矮胖、穿著紫袍的老者,麵前的桌上擺著一株珊瑚樹,二尺來高,枝杈疏朗,通體紅潤。王愷得意洋洋地指著珊瑚樹,聲音尖利:“石公,這是陛下昨日禦賜的珊瑚樹,天下獨此一株。你金穀園中可曾有這等寶物?”
石崇看都沒看那株珊瑚樹,冷笑一聲,拍了拍手。兩個婢女從殿後抬出一株更大的珊瑚樹,三尺有餘,枝柯扶疏,通體血紅,在燭光下閃著寶石般的光澤。石崇端起金盃,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酒,淡淡地說:“王公,你那一株,給我當柴燒我都嫌細。”
王愷的臉色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他身後的幾個門客低頭竊竊私語,不敢抬頭。
石崇放下金盃,又拍了拍手。兩個婢女抬出一隻金鼎,鼎有三足,高約二尺,鼎身上刻著雲紋和龍紋,鼎蓋是鏤空的,透過鏤空能看見裏麵有一顆珠子在發光。石崇揭開鼎蓋,一股濃香撲鼻而來。鼎裏裝著一顆珠子,有雞蛋那麽大,通體碧綠,在光線下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這是隋侯之珠,天下第一寶珠。”石崇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嘴角微微上揚,“王公,你家裏有什麽東西能比得上?”
王愷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最後一甩袖子,轉身走了。他的幾個門客慌忙跟上,腳步聲雜亂地消失在殿外。
石崇哈哈大笑。他端起金盃,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紫檀木桌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下一個。”
一個穿著青衫的中年人站出來,手裏捧著一隻玉匣。他開啟玉匣,裏麵是一塊玉佩,通體瑩白,上麵刻著龍鳳紋樣。他說:“石公,這是和氏璧的邊角料雕成的玉佩,天下僅此一塊……”
石崇看了一眼,拿起玉佩,在手裏掂了掂,然後隨手扔在地上。玉佩碎了,碎成幾片,在地上滾了滾,停了。那中年人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石崇看都不看他,揮了揮手。“滾。”
那中年人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跑了。
石崇又端起金盃,喝了一口酒,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像是在尋找下一個獵物。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紅的,是賭紅的。一個賭徒的眼睛。他賭的不是錢,是麵子,是氣焰,是“我比你強”的那口氣。他賭了一輩子,贏了一輩子。贏了還想贏,贏了還要贏,贏了不能停。停了,他就不是石崇了。
“還有誰?”他的聲音不高,但殿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每個人都低下了頭,不敢看他。
石崇笑了。那笑容不是高興,是一種——扭曲的滿足。像一個人站在山頂上,腳下是萬丈深淵,他不敢往下看,隻能往上看。天很高,高得夠不著。他隻能看腳下。腳下的人都比他矮。矮就行了。矮就證明他贏了。
婢女們低著頭,不敢出聲。侍衛們站得筆直,不敢動。那些陪客們縮在角落裏,大氣都不敢出。整個大殿裏,隻有石崇一個人在笑,在喝酒,在拍桌子。
他看見了陸懸魚。
陸懸魚站在門口,一動不動。雲團站在他腳邊,崔鈺站在他身後。兩個人像兩根柱子,立在那裏,不卑不亢。
石崇放下金盃,眯著眼睛看了陸懸魚一會兒。“你是誰?”
陸懸魚拱了拱手。“在下陸懸魚,鄴城商人。久仰石公大名,特來拜訪。”
“商人?”石崇的嘴角微微翹起來,露出一個不屑的笑,“什麽商人?賣布的?賣糧的?賣鹽的?”
“開當鋪的。”
石崇的笑收了。“當鋪?收破爛的?”他搖了搖頭,轉向左右,“你們聽見了嗎?一個收破爛的,也敢來我的金穀園。”
左右陪笑著,沒有人接話。
石崇又轉過頭來,上下打量著陸懸魚。他的目光從陸懸魚的臉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從衣服上移到他的鞋上,從鞋上移到他身後的崔鈺身上,最後落在腳邊的雲團身上。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又收迴來。
“你是來跟我比富的?”
陸懸魚笑了笑。“在下不敢。在下隻是聽說石公是天下首富,特來開開眼界。”
石崇的嘴角又翹了起來。“開眼界?你開了嗎?”
“開了。石公的財富,果然名不虛傳。”
“那你服不服?”
陸懸魚想了想。“服。但不全服。”
石崇的眼睛眯得更細了。“不全服?哪不服?”
陸懸魚從袖子裏掏出那塊玉片,舉在手裏。玉片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暖光,光很弱,但很穩。
“石公,你見過這個東西嗎?”
石崇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他盯著那塊玉片,瞳孔縮了一下。他見過的寶物不計其數,但這樣的一塊玉片,他沒見過。玉片的顏色說不清,像是把所有的顏色都混在一起,攪勻了,再凝固成一塊石頭。玉片上的刻痕不是人間的字,比甲骨文還古老,比金文還神秘。
“這是什麽?”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一塊玉片。上古神獸吐出來的。”
石崇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陸懸魚麵前,伸出手。“給我看看。”
陸懸魚把手縮迴來,把玉片塞迴袖子裏。“不急。石公,這塊玉片價值連城。你剛才贏的那些人,他們的東西加在一起,也不及這塊玉片的零頭。”
石崇的臉抽搐了一下。不是憤怒,是——興奮。一個賭徒看見了更大的賭注時的興奮。他的眼睛更紅了,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你想怎麽樣?”
然後他笑了。不是不屑的笑,不是扭曲的笑,是——真正感興趣的笑。
“來人,把我的珊瑚樹搬上來。”
兩個婢女從殿後搬出一株珊瑚樹。珊瑚樹有三尺高,枝柯扶疏,通體血紅,在燭光下閃著寶石般的光澤。石崇指著珊瑚樹,得意洋洋地說:“這是當年王愷輸給我的那株珊瑚樹。武帝禦賜的,天下無雙。值多少錢?十萬兩黃金。”
陸懸魚看了一眼珊瑚樹,搖了搖頭。“不值。”
石崇的笑容僵住了。“不值?你懂不懂什麽是珊瑚?”
“懂。珊瑚是海裏長的,值錢但不稀奇。你這株珊瑚樹,跟當年王愷輸給你的那株一樣,不是最好的。我見過比這更好的。”
石崇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酒菜,看著手裏的金盃,看著身上穿著的錦袍。他看了很久,久到殿裏的燭火暗了一下,又亮了起來。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陸懸魚。他的眼睛裏的紅光淡了一些,但那種賭徒的執著還在。他忽然笑了。
“我不信。除非——你跟我比。”
陸懸魚看著他。“比什麽?”
“比最值錢的東西。你出一件,我出一件。誰的東西值錢,誰贏。”
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光,不是憤怒的光,不是興奮的光,是——賭徒的光。他不在乎輸贏,他在乎的是——賭。賭本身就是他的命。不賭,他就死了。輸了他還能再賭。贏了他更要賭。賭到死,死了還要賭。
陸懸魚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好。我跟你比。”
石崇的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