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崔氏密謀

邙山深處,距洛陽城約三十裏,有一座廢棄的塢堡。

塢堡建在半山腰,背靠峭壁,三麵臨空,隻有一條窄路可以上去。圍牆是用山石砌的,厚達三尺,高約兩丈,牆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個垛口,垛口後麵是長滿青苔的石階。正門是兩扇包鐵的木門,門板上的鐵釘已經鏽成了暗紅色,門環是兩隻鐵獸頭,嘴裏叼著銅環,風吹過來的時候,銅環撞在鐵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有人在遠處敲鍾。

這座塢堡是前朝一位將軍建的,用來防備匪患。後來天下大亂,將軍戰死,家族離散,塢堡就空了。再後來,附近的百姓把能搬走的東西都搬走了——門板、窗欞、房梁、甚至牆上的磚,能用的都用上了。剩下的是一個空殼:四麵牆,幾間塌了頂的石屋,一個長滿荒草的院子。

崔清玄選中這裏,是因為它夠偏僻,夠難找,也夠難攻。上山隻有一條路,路窄得隻容兩人並行,兩側是陡坡,坡上長滿了荊棘和野棗樹。如果有人從山下攻上來,上麵扔幾塊石頭就能擋住。

此刻他站在塢堡正堂的台階上,看著院子裏的殘兵。

說是正堂,其實隻剩四麵牆和一個屋頂。屋頂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椽子和茅草,陽光從破洞裏照進來,在地上投下幾塊明亮的光斑。正堂的地麵鋪著青磚,但磚縫裏長滿了草,有些地方甚至長出了小樹。正堂最深處,靠牆的地方,擺著一張粗木長桌,桌上鋪著一張地圖,地圖的四角用石頭壓著。桌旁放著幾把椅子,椅子的腿長短不一,坐上去會晃。

院子裏三三兩兩地坐著人,有的靠在牆根打盹,有的蹲在地上用樹枝畫著什麽,有的仰著頭看天上的雲。他們的衣服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甲冑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兵器靠在牆邊,有的刀口捲了刃,有的槍杆裂了縫。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平靜,是空。像是被什麽東西掏空了,隻剩一張皮。

兩個月前,他帶著三千精兵攻入鄴城,意氣風發,以為天下唾手可得。現在他站在這座破敗的塢堡裏,身邊隻剩下不到兩千殘兵,兵器不足,糧草將盡,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裏。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是他的副將,姓趙,單名一個“虎”字。趙虎是崔家老家將的兒子,從小跟著崔清玄,比他大幾歲,人高馬大,臉上有一道疤,是在鄴城突圍時留下的。那道疤還沒完全癒合,邊緣還泛著紅,像一條蜈蚣趴在他臉上。

“少主。”趙虎站在台階下麵,拱手行禮,聲音沉著。

“什麽事?”

趙虎沒有掏紙,直接開口:“糧草不多了。存糧四百三十石,按每人每天一升算,夠兩千人吃二十一天。兵器刀槍尚有千餘,弓弩不足三百,箭矢不到五千。戰馬七十三匹,其中能騎乘的不到五十匹。銀錢不足百兩。”

崔清玄沉默了一會兒。二十一天。

“軍心怎麽樣?”他問。

趙虎臉上那道刀疤微微抽動了一下。“不好。上個月跑了十七個人。這個月到今天為止,跑了二十三個。有人在夜裏偷軍資拿出去賣,前幾天查出來一個夥房的,偷了五十斤臘肉、兩袋鹽,想趁天黑溜下山,被巡夜的抓住了。打了三十軍棍,關著。”

“還有呢?”

趙虎的聲音壓低了半分:“前幾天有一隊人下山,說是去打獵弄點吃的,結果搶了山下村子裏的幾戶人家。帶隊的叫陳六,搶了幾隻雞、一袋米、一頭牛。牛殺了,肉分了,皮和骨頭賣給了山下鎮子裏的皮貨商。另外還有李二狗,在山下鎮子裏搶了一個女人。”

崔清玄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傳令下去。從今天起,巡夜的人加倍。再有人逃跑,抓迴來砍了。再有人下山搶東西,不用抓,當場砍了。把陳六和李二狗叫來。”

“是。”趙虎轉身去了。

陳六和李二狗被帶上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陳六有四十來歲,矮壯結實,臉上全是橫肉,一雙三角眼,看人的時候總是眯著,像是在打量什麽值錢的東西。他的左腿有點瘸,是早年在戰場上被箭射穿的,走路的時候一拖一拖的。李二狗年輕些,二十出頭,瘦高個,臉上總是帶著笑,那種笑讓人不舒服——不是真誠的笑,是討好的笑,是看見比自己強的人時擠出來的笑。他站在陳六後麵,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捏得發白。

崔清玄坐在正堂的椅子上,看著麵前的兩個人。

陳六站在那裏,腰板挺直,下巴微微揚著。李二狗站在他後麵,縮著脖子,眼睛看著地麵。

“陳六,山下那個村子,是你帶的隊?”

“是。”

“搶了幾戶?”

“三戶。”

“搶了什麽?”

“幾隻雞,一袋米,一頭牛。”

“牛呢?”

“殺了。肉分了,皮和骨頭賣了。”

“賣的錢呢?”

陳六不說話了。

崔清玄等了一會兒,又問了一遍:“賣的錢呢?”

陳六抬起頭,看著崔清玄。“少主,弟兄們餓著肚子。糧庫裏那點糧食,夠吃幾天?不打糧,等著餓死?”

崔清玄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兩下。“所以你就去搶老百姓?”

“那能怎麽辦?”陳六的聲音大了些,“少主,您是貴人,從小錦衣玉食,不知道餓肚子是什麽滋味。弟兄們跟著您從鄴城跑出來,兩個月了,吃的是野菜、樹皮、老鼠肉。有些弟兄餓得連刀都握不住了。您說要打迴鄴城,可弟兄們連飯都吃不飽,拿什麽打?”

崔清玄沒有說話。他看了陳六一會兒,轉向李二狗。

“李二狗,山下那個鎮子裏,你做了什麽?”

李二狗的腿軟了,撲通一聲跪下來。“少主饒命!我喝了點酒,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崔清玄的聲音冷冷的。

李二狗趴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響。“少主饒命!我再也不敢了!”

陳六在旁邊站著,忽然開口:“少主,李二狗的事是我的錯。那天是我讓他去鎮上賣牛皮,他喝了酒,做了糊塗事。要罰罰我,跟他沒關係。”

崔清玄看著陳六,看了很久。

“陳六,你跟了我父親多少年?”

“二十年。”

“二十年。你是崔家的老人了。你應該知道,崔家的規矩是什麽——不搶老百姓。我祖父在世的時候定的。他說,崔家能在河北站住腳,靠的不是刀槍,是民心。沒有民心,你有多少兵都沒用。”

陳六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崔清玄站起來,走到陳六麵前。“你搶了老百姓的牛,殺了,賣了。弟兄們吃了肉,高興了。但那個村子裏的人,今年春天種地,沒有牛了。他們用什麽犁地?用人拉?還是用手刨?你去搶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些老百姓,跟我們崔家有什麽關係?他們種的地,是我們崔家的地。他們交的租,是我們崔家的糧。你搶了他們,就是搶了崔家自己。”

陳六的腰彎了一點。

崔清玄轉過身,走迴椅子前坐下。“陳六,念你是老家人,二十軍棍。李二狗,三十軍棍,關十天。”

李二狗癱在地上,磕頭如搗蒜。“謝少主!謝少主!”

陳六站在那裏,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少主,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陳六抬起頭。“少主,您說的那些規矩,我都懂。崔家的規矩,不搶老百姓,不欺佃戶,不占民田。我跟著老將軍二十年,這些規矩我記著呢。但少主,現在的崔家,不是以前的崔家了。以前的崔家,有地,有糧,有兵,有錢。現在的崔家,隻剩下這不到兩千人,連飯都吃不飽。您說要打迴鄴城,可鄴城現在是慕容衝的天下。光石虎的鎮北營,就有八千多人,兵強馬壯。咱們這兩千人,拿什麽打?”

他指著外麵院子裏的那些殘兵。

“少主,您去外麵看看。那些人,不是來打仗的,是來混飯吃的。他們跟著您,不是因為忠心,是因為餓。誰給他們飯吃,他們就跟著誰。哪天有人出更高的價,他們轉身就走。我知道您恨陸懸魚,恨慕容衝,恨石虎。我也恨。但恨不能當飯吃。咱們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打迴鄴城,是活下去。”

他說完了,站在那裏。

正堂裏很安靜。外麵的光線暗了下來,太陽已經落山了,暮色從視窗湧進來,把一切都染成灰濛濛的。

崔清玄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你說得對。活下去,先活下去。陳六,你從今天起,負責整頓軍紀。該殺的殺,該罰的罰。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陳六愣了一下,單膝跪下。“是。”

“還有,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記住了。但以後,不要再說了。”

“是。”

陳六站起來,拉著李二狗,轉身走了。

程昱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程昱是崔家的門客,四十來歲,瘦得像根竹竿,臉上沒有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薄得像兩片刀刃。他穿一件灰褐色的長衫,袖口和領口都磨得發白了,但漿洗得幹幹淨淨,熨得服服帖帖。他走路的時候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像是腳底下墊了棉花。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院子裏的那些殘兵,搖了搖頭,然後走進正堂。

“少主。”他拱手行禮,聲音尖細,像是用指甲刮瓷器。

崔清玄坐在椅子上,麵前的桌上攤著一張紙。他沒有抬頭,隻是“嗯”了一聲。

程昱走到桌前,在對麵坐下,從袖子裏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崔清玄麵前。“少主,好訊息。”

崔清玄拿起信,拆開,湊近燭火看。信不長,隻有幾行字。他看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在確認什麽。

“王導的意思?”

“是。其他閥門也同意了。”

“什麽條件?”

程昱從袖子裏掏出另一張紙,展開,鋪在桌上。紙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字,分成了幾欄,每一欄都有一個閥門的名號,後麵列著資助的內容。

“王家,出銀五千兩,糧一千石。由洛陽王家的分號轉交,不經過鄴城。謝家,出絹五百匹,布一千匹。謝家在洛陽有綢緞莊,可以直接調貨。謝家的家主雖然不在洛陽,但洛陽的分號是他們的人。謝家願意出物資,不是因為少主,是因為陸懸魚。謝道蘊跟陸懸魚走得太近了,金穀園清談會,謝道蘊當眾跟陸懸魚獨對,還贈了他一把扇子。謝家的人不高興。”

崔清玄冷笑了一聲。

程昱繼續往下念。“盧家,出書五百卷。盧家是書香門第,不出錢不出糧,出書。他們說幫少主‘廣見識、增智謀’。盧家的意思是,少主現在缺的不是錢糧,是名聲。有了盧家的書,就有了盧家的背書。盧家是天下讀書人的領袖,他們站在少主這邊,讀書人就會站在少主這邊。鄭家,出兵器三百件,甲冑一百副。鄭家在滎陽有鐵坊,可以偷偷運過來。李家,出馬一百匹。李家在並州有馬場,可以從邊關繞過來,走太行山道,繞過鄴城,直接送到洛陽。”

崔清玄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兩下。“加起來,能撐多久?”

程昱算了一下。“糧一千石,加現有的四百三十石,夠吃兩個月。銀五千兩,可以買兵器、買馬、買軍資。絹和布可以做成軍服。書可以換錢。”

崔清玄沉默了一會兒。“王導,他想要什麽?”

程昱從袖子裏掏出第三張紙。這張紙比前兩張都小,折得很整齊,紙上隻有一行字,墨跡很淡。

崔清玄接過來,看了一眼。紙上寫的是——“事成之後,崔家讓出河北三郡。”

他的手抖了一下,紙在他手裏微微顫動。河北三郡。那是崔家的根基。崔家在河北經營了幾百年,田產、莊園、商鋪、人脈,全在三郡裏。讓出三郡,等於讓出半條命。

他把紙放在桌上,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少主,這隻是王導的條件。其他閥門沒有提這個。王導說了,這隻是他個人的意思,不代表其他閥門。而且隻是‘事成之後’的條件。如果不成,什麽都不用給。”

崔清玄沒有說話。

程昱又說:“少主,我知道這個條件很苛刻。但現在……”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現在崔家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王導給什麽,崔清玄就得接什麽。不接,就什麽都沒有。

崔清玄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還有呢?”

程昱從袖子裏掏出第四張紙。這張紙是黃色的,折成窄窄的一條,邊角有些毛糙。“洛陽閥門分部的訊息。洛陽的幾家閥門,願意在暗中幫忙。王家在洛陽有綢緞莊、錢莊,可以幫少主周轉銀錢。謝家的綢緞莊可以幫忙藏物資。盧家的書肆可以傳遞訊息。鄭家的鐵坊在洛陽有分號,可以幫忙修補兵器。每月周轉銀錢不超過千兩,寄存物資量不宜大,傳遞訊息需暗語,修補兵器不造新器。”

崔清玄看完,把紙放在桌上。“就這些?”

“就這些。洛陽的閥門分號,畢竟不是本家。他們能做的有限。但少主,有限也比沒有強。還有一件事。王導那邊傳來訊息,說他們正在商議,在洛陽設一個局,針對陸懸魚的局。”

崔清玄的眼睛亮了一下。“什麽局?”

程昱搖了搖頭。“具體的不清楚。王導隻說,讓少主做好準備。等洛陽的局布好了,會通知少主。到時候,少主隻需要配合就行。”

“配合?”崔清玄的聲音有些尖銳。

“少主,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王導是閥門的領袖,他布的局,一定比我們自己想的周全。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等。等他們布好局,等他們發訊號,然後配合。”

崔清玄沒有說話。

沉默了很久,程昱忽然開口。

“少主,還有一件事。鹽神和上仙的意思,要利用阮籍。”

崔清玄抬起頭。“阮籍?”

“是。上次在銅駝街,上仙給的玉簡裏,提到了阮籍的事。說他是第十三屆財神,任期內縱情聲色、清談誤國,加速了永嘉之禍,百萬百姓死於戰亂。死後魂附洛陽銅駝街酒肆,地藏王不收他,十殿閻羅不審他,輪迴司不給他投胎。他在人間待了一百多年,一直在等一個能聽懂他琴聲的人。陸懸魚這次來洛陽,就是為了找阮籍。他已經找到了。”

“找到了?”

“找到了。陸懸魚昨天去了龍門石窟。阮籍在那裏刻了一整麵崖壁,刻了二十多年。陸懸魚看了那些雕刻,很受觸動。”

崔清玄沉默了一會兒。“所以呢?”

程昱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少主,阮籍這個人,有三個弱點。”

“哪三個?”

“第一,愧疚。永嘉之禍,百萬百姓死於戰亂,跟他脫不了幹係。他躲了一百多年,不敢麵對,不敢承認,不敢說一句‘我錯了’。但他在龍門石窟刻了二十多年的崖壁,把那些詩、那些畫、那些悔,都刻在石頭上了。這說明他心裏有愧,隻是沒人敢問他。”

崔清玄聽著,沒有說話。

“第二,狂妄自大。他是竹林七賢,名滿天下。他的詩、他的琴、他的狂,天下人都知道。他在金穀園彈了一百多年的琴,等一個人來聽他。可那個人來了,他反而不說話了。為什麽?因為他放不下架子。他覺得,那個人應該先開口。他覺得,那個人應該先問他。”

“第三呢?”

“第三,他怕被人追著揭傷疤。”程昱的聲音更低了,“他在龍門石窟刻了二十多年,刻的是他的悔、他的怕、他的等。那是他最脆弱的地方。如果有人在他刻的那些東西麵前,把他的罪過一條一條念出來——永嘉之禍,百萬百姓死於戰亂,洛陽城破,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他受不了。他躲了一百多年,就是不敢麵對這些。如果有人追著他,把這些傷疤一塊一塊地揭開來,他會崩潰。”

崔清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所以,”程昱說,“我們可以利用這三點。用他的愧疚讓他覺得自己不配被救贖,用他的狂妄讓他覺得陸懸魚不配當那個問他的人,用揭傷疤逼他躲、逼他逃、逼他跟陸懸魚翻臉。”

“怎麽做?”

程昱搖了搖頭。“具體的,上仙沒有說。他隻說,讓少主做好準備。等洛陽的局布好了,自然會有安排。”

崔清玄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沉默了很久。

燭火在風裏搖搖晃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阮籍……”崔清玄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他真的能幫我們?”

“不是幫我們,”程昱說,“是阻礙陸懸魚。”

“有什麽區別?”

“幫我們,是讓他站在我們這邊。阻礙陸懸魚,是讓他站在陸懸魚的對立麵。阮籍這個人,不會幫任何人。但他可以被利用。”

崔清玄睜開眼睛,看著程昱。“你有多大的把握?”

程昱沉默了一下。“五成。”

“隻有五成?”

“五成已經不少了。少主,陸懸魚這個人,不是普通人。他能在幾個月之內殺厲淵、滅錢通、助慕容衝平叛,不是運氣好,是腦子好。對付這種人,五成的把握,已經是很大的把握了。”

崔清玄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視窗,看著外麵的夜色。

邙山的夜很黑,黑得看不見山,看不見樹,看不見路。隻有頭頂的星星,稀稀拉拉的。

“程昱,你說,我們能贏嗎?”

程昱沉默了一會兒。“少主,這個世上,沒有一定能贏的仗。但有些仗,不能不打。”

崔清玄轉過身來,看著程昱。燭火在他的臉上跳動著,把他的表情切割成一塊一塊的。

“不能不打。”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

他走迴桌前,坐下來,把那幾張紙一張一張地疊好,塞進袖子裏。“就按你說的辦。等王導的訊息。等洛陽的局布好。等上仙的安排。告訴洛陽的那些閥門分號,讓他們盯緊陸懸魚。他在洛陽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還有,讓人去龍門石窟,看看阮籍刻的那麵崖壁。看看上麵到底刻了什麽。能利用的,就利用。不能利用的,就想辦法破壞。”

程昱愣了一下。“破壞?少主,那是阮籍刻了二十多年的——”

“二十多年,夠了。他刻了二十多年的悔,我們隻需要一個晚上。”

程昱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這就去安排。”

他站起來,拱手行禮,轉身要走。

“程昱。”崔清玄又叫住他。

程昱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崔清玄坐在椅子上,燭火在他身後,把他的臉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陰暗。“你說,我祖父定的規矩——不搶老百姓。對還是不對?”

“對。”

“那陳六呢?他搶了老百姓的牛,我罰了他二十軍棍。對還是不對?”

“對。”

“那王導呢?他讓崔家讓出河北三郡。對還是不對?”

程昱沒有迴答。

崔清玄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對也好,不對也好,都是棋子。我是棋子,你是棋子,王導是棋子,陸懸魚也是棋子。隻不過,有些棋子知道自己是被下的,有些棋子不知道。阮籍知道自己是棋子嗎?他刻了二十多年的石頭,刻的都是自己的悔、自己的怕、自己的等。可那些悔、那些怕、那些等,也是別人安排好的。他以為自己是在等一個人,其實是在等一顆棋子。”

他轉過身來,看著程昱。“去吧。按上仙的安排做。”

程昱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正堂。他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崔清玄獨自站在視窗,看著外麵的天。

邙山的夜很黑,很靜。沒有風,沒有蟲鳴,沒有人聲。隻有頭頂的星星,稀稀拉拉的,冷冷清清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燭火滅了,久到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張臉,把慘白的光灑在院子裏。

那些殘兵還在打盹、發呆、看天。他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也不想知道。他們隻是活著,像野草一樣。

崔清玄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活下去,”他輕聲說,“先活下去。”

然後,殺迴去。

他轉過身,走進正堂深處,消失在黑暗裏。

身後,邙山的夜,又恢複了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