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謝府夜談

清談會後的次日清晨,陸懸魚是被一陣歌聲吵醒的。

不是那種鬼哭狼嚎的唱法,也不是酒肆裏歌伎捏著嗓子哼的小調,而是一種清清亮亮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洛水邊上放聲高歌,字字句句都咬得清清楚楚,穿過了龍門客棧的木窗,鑽進他的耳朵裏。

他睜開眼,盯著頭頂的房梁愣了一會兒。雲團趴在床尾,耳朵豎著,也醒了,正歪著腦袋聽。客棧的木窗欞上糊著半透明的薄紗,晨光透過來,把屋裏染成一層淡淡的金色。

陸懸魚披衣起身,推開窗戶。

洛水就在客棧前麵。清晨的河麵上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是誰在水麵上鋪了一層白紗。河岸邊停著幾艘畫舫,不大,最多能坐七八個人,船舷上雕著花,掛著淡青色的紗幔,紗幔在晨風裏輕輕飄動。

唱歌的人就在其中一艘畫舫上。

是個女子,看不清麵容,隻能看見一個穿淡青色長裙的背影,頭發挽成墮馬髻,插著一支白玉簪。她麵朝洛水,背對客棧,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唱得很投入。

她唱的是謝道韞的詩。

陸懸魚聽了幾句,認出來了——是那首《登山》。詩不長,被她反反複複地唱,每一遍的調子都不一樣,有的地方高亢,有的地方低迴,像是在用不同的方式理解同一句話。

“峨峨東嶽高,秀極衝青天——”

第一句唱得極高,尾音拖得很長,像是在登山,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最高處停下來,迴頭看了一眼。

“岩中間虛宇,寂寞幽以玄——”

第二句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走進了山裏的石室,四周安靜得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那聲音裏有種說不清的空曠,像是人站在巨大的山洞裏說話,迴聲一圈一圈地蕩開。

“非工複非匠,雲構發自然——”

唱到這裏,調子又變了,變得輕快了一些,像是在讚歎,又像是在羨慕。那石室不是人建的,是老天爺自己長出來的,多好啊,不用操心,不用費力,它就立在那裏,千百年不動。

“器象爾何物,遂令我屢遷——”

這一句唱得最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問,又像是在歎。“器象爾何物”——這天地萬物到底是什麽東西,憑什麽讓我一次次地搬家、一次次地遷徙?聲音裏有委屈,有不甘,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逝將宅斯宇,可以盡天年——”

最後一句唱得最輕。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算了,不走了,就在這裏住下來吧,住到老,住到死,哪也不去了。

唱完了,畫舫上的女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又從頭唱起,還是那首《登山》,還是那幾句詞,還是那個清清亮亮的聲音。

陸懸魚站在窗前聽完了兩遍,才慢慢迴過神來。

“好詩。”他自言自語,又說了一遍,“好詩。”

白清在隔壁也醒了,推開門探出頭來,頭發還是亂的,臉上帶著剛睡醒的迷糊。

“老闆,誰在唱歌?”

“不知道。唱的是謝道韞的《登山》。”

白清揉了揉眼睛,走到窗前聽了一會兒,忽然說:“老闆,你知道這首詩的來曆嗎?”

“說說。”

“謝道韞年輕的時候登過泰山。站在山頂上看見一個石室,不知道是誰鑿的,也不知道鑿來做什麽用的,就那麽空蕩蕩地立在那裏。”白清靠著窗框,聲音還有些沙啞,“她看了很久,迴來寫了這首詩。詩裏說想住在那石室裏,住一輩子。”

他頓了頓,又說:“可她沒有去住。她還是迴了王家,還是做了王凝之的妻子,還是在這個世道裏活著。詩裏說的,是她想做的。詩外做的,是她該做的。”

陸懸魚沒有說話。他看著洛水上那艘畫舫,唱歌的女子已經停了,正低頭整理裙擺,準備上岸。

“詩裏想做的,詩外該做的。”他喃喃重複了一遍。

白清打了個哈欠。“老闆,您別一大早就想這些。先吃飯吧,我餓了。”

洛陽的早晨,是從一碗湯開始的。

這個規矩不知傳了多少年,反正在這座城裏,沒有誰早上不喝湯的。有錢人喝羊肉湯、牛肉湯,窮人喝豆腐湯、丸子湯,再窮的,也要喝一碗胡辣湯,就著兩塊蒸餅,吃得滿頭大汗。

陸懸魚帶著白清、崔鈺和雲團出了龍門客棧,沿著洛水邊上的街市往南走。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拐進一條窄巷子,巷口擺著幾張矮桌,幾條長凳,灶台就支在路邊,大鐵鍋裏的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白氣騰騰地往上冒,把半個巷子都籠罩在一片白霧裏。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係著油膩膩的圍裙,手裏拿著一把長柄勺,在鍋邊敲得叮當響。

“幾位客官,喝啥湯?羊肉湯、牛肉湯、驢肉湯、豆腐湯、丸子湯、不翻湯,都有!”

白清湊過去看了看鍋裏的湯,迴頭問陸懸魚:“老闆,喝什麽?”

“羊肉湯。”陸懸魚說,“來三斤羊肉。”

白清愣了一下。“三斤?”

“它一頓能吃二斤。”

白清看了看趴在陸懸魚腳邊的雲團,雲團正仰著頭看他,舌頭伸在外麵,尾巴搖得像風車。白清嚥了口口水,對老闆說:“三碗羊肉湯,咱們一斤。多的二斤給這個——”

他指了指雲團,不知道該叫它什麽。

“雲團。”陸懸魚說。

“給雲團。”

老闆低頭看了看雲團,眼睛一亮。“這狗長得真好,毛色油光水滑的,是啥品種?”

“土狗。”陸懸魚麵不改色地說。

雲團不滿地哼了一聲,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

老闆手腳麻利,從大鍋裏舀了三碗湯,又在灶台上切了兩斤熟羊肉,裝在兩個粗瓷大碗裏端過來。羊肉切得厚實,一片有一指寬,肥瘦相間,上麵撒了一層翠綠的蔥花和香菜末,澆了一勺紅亮的辣椒油,香氣撲鼻。

陸懸魚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燙得嘶了一聲,但沒捨得吐出來。湯是乳白色的,濃得像奶,入口先是鹹鮮,然後是羊肉特有的醇厚,最後是一股淡淡的胡椒味從喉嚨裏升上來,暖洋洋的,一直暖到胃裏。

“好湯。”他說。

白清已經顧不上說話了,埋頭喝湯,時不時夾一片羊肉塞進嘴裏,嚼得滿嘴流油。崔鈺坐在對麵,喝湯的動作很慢,每一口都抿得很仔細,像是在品嚐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雲團最直接。它的碗一放在地上,整個腦袋就紮了進去,呼嚕呼嚕地吃,湯汁濺了一地。二斤羊肉,它吃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見了底,然後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陸懸魚,流著口水。

“沒了。”陸懸魚說。

雲團又看了看白清的碗。白清趕緊把碗往自己那邊挪了挪。

“沒了。”白清也說。

雲團失望地趴在地上,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還是盯著那口大鍋。

老闆在灶台後麵看得樂了。“這狗能處,知道啥好吃。客官,要不要再來一斤?”

陸懸魚看了看雲團,雲團立刻豎起耳朵,尾巴又開始搖了。

“再來一斤。”

吃完飯,幾個人坐在巷子口消食。晨光已經亮起來了,照在洛水上,水麵像鋪了一層碎金子。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挑著擔子賣菜的,有牽著驢子趕路的,有騎著驢的讀書人,有坐著牛車的貴婦人,吵吵嚷嚷,熱熱鬧鬧。

“今天做什麽?”白清問。

陸懸魚想了想。“放假。各玩各的。”

白清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明天開始辦正事,今天歇一天。”

白清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從袖子裏掏出一卷紙,小心翼翼地展開。是昨天謝道蘊寫給他的那首詩,字跡清秀,筆力遒勁。他看了又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什麽稀世珍寶。

“老闆,我想去把這幅字裝裱起來。”

“行。”

“找一家好的裝裱店。”

“行。”

“用最好的綾子。”

“行。”

白清滿意地點點頭,把詩卷重新收好,揣進懷裏,拍了拍,確認放穩了,才大步流星地走了。

陸懸魚轉頭看崔鈺。崔鈺坐在台階上,手裏捧著剛才喝完湯的碗,還在看碗底的花紋,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你呢?”陸懸魚問,“有什麽安排?”

崔鈺沉默了一會兒。“找個故人。”

陸懸魚沒有追問。崔鈺的故人,從來不會是什麽普通人。他不說,就不問。

“晚上迴來?”陸懸魚問。

“迴來。”

崔鈺站起來,把碗放在桌上,對老闆點了點頭算是道謝,然後轉身走進巷子深處。他的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沒了,灰撲撲的短褐,走路的姿勢,都跟街上的人沒什麽兩樣。但陸懸魚知道,這個人不一樣。

“走吧。”他對雲團說。

雲團站起來,抖了抖毛,跟在他腳邊。

陸懸魚在街上雇了一輛牛車。

趕車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姓劉,在洛陽趕了二十年的車,路熟,人看著也實在。陸懸魚報了地方——城東的常平倉,又說了幾處義倉的位置,劉老漢點點頭,一甩鞭子,牛車慢吞吞地上了路。

“客官是外地來的吧?”劉老漢迴頭問。

“鄴城的。”

“鄴城啊,那可是大燕的京城。比洛陽怎麽樣?”

“洛陽繁華。”陸懸魚實話實說。

劉老漢嘿嘿笑了兩聲。“那是。洛陽是十三朝古都,鄴城比不了。不過這幾年也不行了,朝廷不行,啥都不行。”

陸懸魚沒有接話。劉老漢又說:“客官去常平倉做啥?”

“看看。”

“看看?”劉老漢迴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幾分疑惑,但也沒多問。趕車的人,知道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

牛車穿過洛陽城的主街,兩旁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綢緞莊、藥材鋪、書肆、酒館、茶樓、當鋪,招牌林立,幌子飄飄。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有說有笑,一派太平景象。但陸懸魚注意到,街角的乞丐比鄴城還多,有的蜷縮在牆根下,有的跪在地上磕頭,麵前擺著一個破碗,碗裏隻有幾文錢。

他想起慕容衝的話——“多看多聽少說”。

城東的常平倉在洛陽城東北角,靠近城牆。是一座很大的院落,青磚砌的圍牆,高約兩丈,門口有兩扇黑漆大門,門上掛著銅鎖。門口有差役守著,看見牛車過來,遠遠地就擺手。

“幹什麽的?”

陸懸魚跳下車,從懷裏掏出蟠龍玉牌,遞過去。

差役接過來看了看,臉色變了,雙手捧著還迴來,態度立刻恭敬了許多。“大人恕罪,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大人是從鄴城來的?”

“嗯。奉皇帝之命,來洛陽考察義倉製度。”

“義倉?”差役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大人請隨我來,小的帶您進去。”

常平倉裏麵比外麵看起來還要大。院子裏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幾十口地窖,窖口用石板蓋著,上麵壓著大石頭。差役介紹說,這些地窖都是挖在地下,深約一丈,寬約兩丈,能存上千石糧食。地窖的牆壁和底部都用木板襯著,再鋪上一層厚厚的石灰,防潮防蟲。

“每年的糧食收進來之後,先晾曬三天,把水分曬幹了,再入窖。”差役一邊走一邊說,“入窖的時候要分層堆放,每層之間撒一層草木灰,這樣能放好幾年不壞。”

陸懸魚蹲下來,掀開一塊石板看了看。窖裏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但能聞到一股糧食的香味,混著石灰和草木灰的氣味。

“存了多少糧食?”

“今年收成不好,隻存了不到三萬石。”差役歎了口氣,“前幾年好的時候,能存七八萬石。遇上災年,開倉放糧,能救好幾萬人。”

陸懸魚點點頭,又問:“開倉放糧的時候,是怎麽個放法?”

“有規矩的。”差役說,“先由地方官上報災情,朝廷派人核實,然後下文到倉,按戶頭發放。每戶按人口算,大人一天一升,小孩半升。領糧的時候要按手印,登記造冊,防止有人冒領。”

“要是地方官不上報呢?”

差役愣了一下,看了看陸懸魚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大人這話,小的不敢說。”

“說吧,不怪你。”

差役嚥了口口水,壓低聲音:“有些地方官,報是報的,就是報的數字不對。明明災情不重,他報得重,多領了糧食,自己貪了。有些災情重的,他不報,怕朝廷怪他治下不力,老百姓餓死也不管。”

陸懸魚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常平倉的糧食,朝廷查不查賬?”

“查。每年都查。但……”差役苦笑了一下,“賬是賬,糧是糧。查賬的人來了,賬本上寫得清清楚楚,糧庫裏也堆得滿滿當當。等查賬的人走了,糧食就沒了。”

陸懸魚沉默了一會兒。

“帶我去看看賬本。”

差役把他領到倉院的北麵,那裏有幾間磚瓦房,是倉吏辦公的地方。屋裏擺著幾張長桌,桌上堆滿了賬本,幾個小吏正在埋頭寫字,看見差役帶著人進來,都抬起頭。

“這位大人奉朝廷之命來查賬,把今年的賬本都搬出來。”

小吏們不敢怠慢,七手八腳地把賬本搬了一桌子。陸懸魚坐下來,一本一本地翻。

賬目心算是武財一階的能力,數字在他眼裏清清楚楚。他看了半個時辰,就看出了毛病——入庫的數字和出庫的數字對不上,差了將近三千石。出庫的數字和放糧的數字也對不上,又差了一千多石。兩筆加起來,將近五千石糧食不知去向。

他沒說什麽,合上賬本,站起來。

“看完了?”差役小心翼翼地問。

“看完了。”陸懸魚說,“賬做得好,條理清楚,數字工整。”

差役鬆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又迴來了。“大人過獎,這都是應該的。”

陸懸魚又問了幾處義倉的位置,劉老漢趕著車帶他一一去看。義倉比常平倉小得多,散落在城裏的各個坊區,有的在寺廟旁邊,有的在官府後院,有的就在街邊的幾間破房子裏。規模最大的一個,也不過存了兩三千石糧食,最小的那個,隻有幾百石。

陸懸魚一個下午走了五處義倉,跟倉吏聊天,看賬本,查庫存。有的倉吏老實,有什麽說什麽;有的倉吏油滑,問什麽都打哈哈;有的倉吏緊張,說話結結巴巴。但不管哪一種,賬本上的數字都漂漂亮亮的,看不出毛病。

隻是數字和實物之間,總有些對不上的地方。

太陽偏西的時候,劉老漢趕著車往迴走。陸懸魚坐在車上,看著街道兩旁的人來人往,想著今天看到的那些賬本和糧倉。

“客官,看完了?”劉老漢問。

“看完了。”

“看出什麽了?”

陸懸魚笑了笑。“看出洛陽的賬房先生,比鄴城的會做賬。”

劉老漢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嘿嘿笑了兩聲,繼續趕車。

迴到龍門客棧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隻剩一抹橘紅色的餘暉。客棧門口掛著的燈籠亮了起來,黃澄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暖暖的。

白清已經迴來了,坐在大堂裏喝茶,麵前的桌上放著一個細長的錦盒。他看見陸懸魚進來,連忙站起來,把錦盒開啟給他看。

“老闆,您看。”

裏麵是裱好的詩卷。綾子是淡青色的,上麵有暗紋的花,襯著謝道蘊的字,清雅得很。裱工也好,綾子和紙張的接縫處嚴絲合縫,看不出一點痕跡。

“花了多少?”陸懸魚問。

“二兩銀子。”白清說,語氣裏帶著點心疼,又帶著點得意,“老闆,您說值不值?”

“值。”陸懸魚說。

白清滿意地合上錦盒,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

崔鈺還沒迴來。陸懸魚在大堂裏坐了一會兒,正準備上樓,掌櫃的從櫃台後麵探出頭來。

“陸公子,有人找您。”

“誰?”

“一位姑娘,姓謝。在門口等了有一會兒了。”

陸懸魚走到門口,看見一個丫鬟站在台階下麵,手裏提著一盞燈籠。燈籠是白色的,上麵畫著蘭花,光從絹麵上透出來,把她的半邊臉照得明晃晃的。

“陸公子?”丫鬟福了一禮,“我家小姐請您過府一敘。”

“謝姑娘?”

“是。”

陸懸魚迴頭看了看白清。白清抱著錦盒,衝他擠了擠眼睛。

“走吧。”陸懸魚對丫鬟說。

丫鬟提著燈籠在前麵帶路,陸懸魚跟在後麵,雲團跟在他腳邊。洛陽城的夜晚比鄴城熱鬧,街上還有不少行人,酒肆茶館裏燈火通明,傳出來猜拳行令的聲音和絲竹管絃的樂聲。他們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在一扇黑漆大門前停下來。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謝府”兩個字。字是隸書,筆力遒勁,但匾已經很舊了,漆麵斑駁,露出下麵的木頭本色。

丫鬟上前扣了扣門環,門從裏麵開啟。一個老仆探出頭來,看見丫鬟,點了點頭,把門推開。

“陸公子請隨我來。”丫鬟說。

謝府不大,但收拾得很精緻。進門是一個小院子,鋪著青磚,角落裏種著一叢翠竹,竹影在月光下婆娑。穿過院子,是一道月亮門,門後是一條抄手遊廊,廊簷下掛著幾盞宮燈,照著廊柱上刻著的詩詞。

丫鬟帶著他穿過遊廊,來到後院的一間小屋前。小屋不大,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小匾,寫著“聽竹軒”三個字。門前種著幾株修竹,竹葉在晚風裏沙沙響。

丫鬟推開門,側身讓到一邊。

“陸公子請進,小姐在裏麵等您。”

陸懸魚彎腰走進門,雲團跟在後麵。

小屋不大,隻容得下一張方桌、幾把椅子、一個書架、一張琴案。方桌上鋪著素白的桌布,上麵擺著幾道菜、一壺酒、兩副碗筷。桌上還放著一隻小銅爐,爐裏燃著炭,炭火把桌上的菜映得暖暖的。

謝道蘊坐在桌對麵,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襦裙,頭發鬆鬆地挽著,插了一支白玉簪。她臉上沒有施脂粉,素麵朝天,比昨日在金穀園裏看起來年輕了許多,像二十出頭的女子。

“陸公子來了。”她站起來,微微福了一禮,“請坐。”

陸懸魚在她對麵坐下。雲團趴在桌子底下,鼻子抽了抽,聞到了菜香,尾巴開始搖。

謝道蘊低頭看了看雲團,笑了笑。“這就是那隻貔貅?”

陸懸魚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猜的。”謝道蘊給他斟了一杯酒,“金穀園裏,白公子詩裏寫了‘神獸相伴’,崔鈺又說你有隻靈獸。能跟著你來赴宴的,除了它還能有誰?”

陸懸魚看了她一眼,沒有否認。

“放心,”謝道蘊把酒杯推到他麵前,“我不會說出去。貔貅的事,說出去也沒人信。”

她舉起自己的杯子,跟陸懸魚的輕輕碰了一下。

“這一杯,謝陸公子賞光。”

兩人都喝了一口。酒是溫過的,入口綿軟,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這是什麽酒?”陸懸魚問。

“菊花酒。用九月九的菊花釀的,埋在桂花樹下三年,今年才挖出來。”謝道蘊又給他斟了一杯,放下酒壺,輕聲吟道:

“九月采菊東籬下,三年藏酒桂根前。今宵捧與君共飲,一縷寒香似舊年。”

陸懸魚聽了,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香在唇齒間散開,菊的清苦、桂的甜香、歲月的醇厚,一層一層地漫上來。他點點頭:“好酒,好詩。”

謝道蘊微微一笑,拿起筷子,指著桌上第一道菜。

是一碟醃製的醬菜,切成細絲,碼在白瓷碟裏,醬色油亮,像一條條深褐色的絲線。

“這是‘醬菁茅’。《周禮》裏說‘菁茅’是祭祀用的香草,但其實也能吃。我用了十二種香料醃了三個月。”她端起碟子,輕聲吟道:

“菁茅本作皇家貢,我采山前雨後枝。十二香材三月甕,一朝開壇滿庭芝。”

陸懸魚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裏,果然脆,鹹中帶甜,有一股很複雜的香味,說不清是哪種香料,但搭配得恰到好處。

第二道是涼拌的鮮藕片,切得薄如蟬翼,碼在青瓷盤裏,澆了一層蜜,晶瑩剔透。

“這是‘雪藕’,剛從池子裏挖出來的。”謝道蘊用筷子輕輕撥了撥藕片,吟道:

“玉腕泥中得素心,裁成明月薄如衾。桂花蜜裏浸三刻,一片寒香抵萬金。”

陸懸魚夾了一片,入口清甜,藕的脆和蜜的甜混在一起,還有桂花的香氣。

第三道是蒸鱸魚,魚不大,約莫巴掌長,躺在白瓷盤裏,身上鋪著蔥絲薑絲,澆了一層豉汁,熱氣嫋嫋。

“這是‘蓴羹鱸膾’的鱸魚。”謝道蘊將魚腹最嫩的一塊夾到陸懸魚碟中,吟道:

“洛水春深鯽鯉肥,何如此物最堪思。扁舟一葉秋風裏,不羨君王萬戶侯。”

陸懸魚夾了一塊魚肉,入口即化,鮮得眉毛都要飛起來。

第四道是一碗燉得濃稠的羹湯,裏麵飄著幾片翠綠的葉子,湯色乳白,蓴菜滑嫩。

“這是蓴羹。蓴菜是從江南運來的,一路上用冰塊鎮著。”謝道蘊用勺子輕輕攪了攪羹湯,吟道:

“江南三月雨如絲,采得蓴香寄遠思。莫道洛鱸堪作膾,此羹入口更相宜。”

陸懸魚舀了一勺,羹湯醇厚,蓴菜滑嫩,火腿的鹹鮮和筍絲的清香在嘴裏化開。

第五道是一盤煎餅,金黃色的餅皮上撒著芝麻,切成菱形塊,碼在碟子裏,外酥裏軟。

“這是‘煎餅’。”謝道蘊拈起一塊遞給他,吟道:

“金餅層層蜜作漿,芝麻點點散奇香。不須玉膾金齏伴,自有清甘滿口嚐。”

陸懸魚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裏麵軟糯,甜絲絲的,芝麻的香味在嘴裏散開。

第六道是一碗湯,湯色乳白,上麵飄著幾片翠綠的菜葉和幾粒鮮紅的枸杞,熱氣氤氳。

“這是‘羊肉羹’。”謝道蘊將湯碗輕輕推近些,吟道:

“羊膏如玉釜中煎,文火徐徐待月圓。一盞胡椒通肺腑,人間至味是清鮮。”

陸懸魚端起碗喝了一口,湯鮮肉嫩,胡椒的辛辣從喉嚨裏升上來,暖洋洋的,跟早上喝的羊肉湯不一樣,這個更精緻,更講究。

六道菜,一壺酒,六首詩,謝道蘊每介紹一道菜,都吟出一首詩來。聲音清朗,詩句優美,菜是道具,詩是魂魄,人和酒和菜和詩,混在一起,說不清哪個更醉人。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謝道蘊放下筷子,看著陸懸魚,目光裏有一種很溫柔的東西。

“陸公子,你覺得這桌菜怎麽樣?”

陸懸魚看了看桌上的碗碟,又看了看窗外的竹影,看了看銅爐裏明明滅滅的炭火,又看了看對麵女子月白色的衣襟和發間那支白玉簪。

他忽然覺得,眼前的這一切——這小小的軒窗,這暖黃的燈火,這精緻的菜,這醇香的酒,這個為他忙了一下午的女人——像一幅畫。他不是看畫的人,他是畫裏的人。

“色香味俱全。”他說。

謝道蘊等著他往下說。

陸懸魚想了想,又看了看桌上的菜碟,忽然開口道:

“玉箸金盤不足誇,素手調羹味最佳。蓴羹鱸膾皆俗物,不及謝家一碟瓜。”

唸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那些歪詩,不敢跟謝姑娘比。”

謝道蘊沒有笑。她看著陸懸魚,眼睛裏有一種亮亮的東西,像是洛水上碎金子般的晨光。

“誰說的?”她的聲音很輕,“比那些人的正詩強十倍。”

陸懸魚擺了擺手。“謝姑娘別捧我,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我不是捧你。”謝道蘊認真地說,“那些人的詩,是寫給別人看的。你的詩,是從心裏長出來的。不一樣。”

陸懸魚看著她,沒有說話。

謝道蘊低下頭,手指在酒杯邊緣輕輕轉了一圈,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竹葉沙沙響,銅爐裏的炭火劈啪響。

“陸公子,”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纔更輕了一些,“你知道我為什麽要請你來嗎?”

陸懸魚搖頭。

謝道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慢慢吟道。

“‘避世何曾真避世,佯狂未必是真狂。’”

陸懸魚想起來了。那是他在洛陽城頭隨口吟的句子,不知怎麽傳到了金穀園。

“你覺得,”謝道蘊看著他,“什麽樣的人,纔算‘真狂’?”

陸懸魚想了想,說:“不怕的人。”

“不怕什麽?”

“不怕別人怎麽看他。”

謝道蘊沉默了一會兒。

“我嫁到王家的時候,”她忽然說,“王家的老太太問我,會什麽。我說,會寫詩。老太太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寫詩有什麽用?我說,寫詩不是為了有用。”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後來我才知道,在這個世道裏,女子做什麽都不是為了自己。寫詩不是為了自己,嫁人不是為了自己,活著也不是為了自己。你是謝家的女兒,是王家的媳婦,是王凝之的妻子。你是誰?沒人問過。”

她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陸懸魚倒了一杯。

“我辦清談會,不是因為我喜歡。是因為在那個院子裏,我連說話的人都沒有。王凝之——”她頓了頓,“他是好人。會寫會畫,人也不壞。但他不懂我。我說的話,他聽不懂。我寫的詩,他看不懂。他以為給我綾羅綢緞、金銀首飾就夠了。可我要的不是這些。”

她喝了一口酒,繼續說:“昨天在清談會上,你跟那些名士不一樣。他們說話,是為了讓別人聽。你說話,是因為有話要說。你唸的那句詩——”

她看著陸懸魚,目光清亮。

“‘避世何曾真避世,佯狂未必是真狂’——你說的是阮籍,也是你自己,也是我。”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陸公子,你不是普通人。”

陸懸魚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隻是看著謝道蘊,等著她往下說。

“我見過很多人,”謝道蘊說,“名士、官員、商人、農夫、僧侶、道士……每個人身上都有一種氣味。不是鼻子聞的那種,是——”她想了想,“是一種感覺。有的人像石頭,硬邦邦的,撞上去會疼。有的人像水,軟綿綿的,抓不住。有的人像火,遠遠地就能感覺到熱。”

她看著陸懸魚。

“你不一樣。你身上有一種引力。不是石頭、不是水、不是火,是——”她停頓了很久,“是風。”

“風?”

“風。看不見,摸不著,但能感覺到。你走到哪裏,哪裏就有變化。鄴城變了,幽州變了,現在洛陽也要變了。”

陸懸魚沉默了一會兒,說:“謝姑娘太看得起我了。”

“不是看得起,”謝道蘊說,“是看得見。有些人一輩子都看不見,有些人一眼就能看見。我從小就能看見。”

她端起酒杯,在手裏轉了轉。

“小時候,我叔父謝安問我,最喜歡《詩經》裏的哪一句。我說,‘吉甫作誦,穆如清風’。叔父說我有雅人深致。其實不是雅,是——”

她又停頓了一下。

“是看得見風。吉甫的誦,像清風一樣,吹過萬物,不留痕跡,但萬物都變了。這就是風。”

她看著陸懸魚,目光裏有一種很認真的東西。

“你就是這樣的風。”

陸懸魚沒有接話。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謝道蘊,忽然說:“謝姑娘,你也不是普通的才女。”

謝道蘊怔了一下。

“你剛才說,你辦清談會不是因為你喜歡。那你喜歡什麽?”

謝道蘊沒有迴答。

“你喜歡做菜。”陸懸魚說,“你喜歡釀酒。你喜歡把菜做得好看,喜歡在吃飯的時候念詩,喜歡看別人吃你做的菜。這些事情,纔是你自己想做的。”

謝道蘊愣住了。

陸懸魚繼續說:“你剛才說,在這個世道裏,女子做什麽都不是為了自己。可你今天請我來,是為了自己。你做了六道菜,釀了一壺酒,擺了一桌席麵,不是為了謝家,不是為了王家,是為了你自己。”

他頓了頓,又說:“你想讓一個人坐在你對麵,安安靜靜地吃一頓飯,聽你說話。不是聽謝家才女說話,是聽你自己說話。”

謝道蘊的眼眶微微紅了。

“你說我不是普通人,”陸懸魚說,“你也不是。不是因為你寫了多好的詩,不是因為你有多大的名氣,是因為——”他想了想,說了一個字,“真。”

“真?”

“真。你做的菜是真的,釀的酒是真的,說的話是真的。在這個世道裏,真的人不多。”

謝道蘊沉默了很久。

窗外竹葉沙沙響,銅爐裏的炭火劈啪響,桌上的菜已經涼了。

“陸公子,”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這麽跟我說話的人。”

陸懸魚沒有說話。

“我嫁到王家十五年,沒人問過我喜歡什麽。我辦清談會,來的人都說謝姑娘好才華,沒人問我為什麽要辦。我寫詩,讀詩的人都誇寫得好,沒人問我為什麽要寫。”

她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你問我喜歡什麽。我喜歡做菜。我喜歡釀酒。我喜歡把菜做得好看,喜歡在吃飯的時候念詩。我喜歡——”她看著陸懸魚,笑了笑,“喜歡跟一個聽得懂的人說話。”

陸懸魚也笑了。

“那我今天就當那個聽得懂的人。”

謝道蘊看著他的笑容,怔了一會兒,忽然也笑了。

兩人相視而笑。

燭光搖搖,酒香嫋嫋。窗外洛陽城的萬家燈火在夜色裏閃爍,像是滿天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雲團從桌子底下探出頭來,看了看陸懸魚,又看了看謝道蘊,打了個哈欠,重新趴下去,把腦袋擱在前爪上,閉上眼睛。

它不懂人類為什麽要說那麽多話。但它知道,此刻的氣氛很好。好到它都不好意思打呼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