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風雨欲來

那黑衣人走在前麵,步伐極快,卻無聲無息。

陸懸魚跟在後頭,穿過一條條黑漆漆的巷子,拐過一個又一個彎。他努力記著路,可那些巷子七拐八繞,很快就把他繞暈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麵忽然出現一道高牆。

那牆足有三丈高,青磚砌成,牆頭覆著黑瓦,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牆上每隔幾步就掛著一盞燈籠,昏黃的光把牆根照得一片通明。

黑衣人走到牆根處,在一塊青磚上輕輕按了按。

那牆竟然無聲地滑開一道門。

黑衣人側身進去,衝陸懸魚招了招手。

陸懸魚深吸一口氣,跟了進去。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兩邊點著油燈,照得通亮。甬道盡頭,又是一道門。

黑衣人推開那道門,側身讓開。

“陸老闆,請。”

陸懸魚跨過門檻,抬頭看去——

眼前是一座偏殿,不大,隻三間房大小。殿門虛掩著,裏頭透出昏黃的燈光。

黑衣人沒有進去,隻是躬身道。

“主人,人帶來了。”

裏頭傳來一個聲音,清朗,卻透著一股疲憊。

“進來吧。”

陸懸魚推開門,跨進門檻。

殿裏陳設簡單,一張書案,一盞油燈,幾把椅子。書案後坐著一個少年,穿著一身玄色便服,腰間係著玉帶,左手小指上戴著一枚玉扳指。

正是那夜翻牆來找他的少年。

隻是今夜,他沒有翻牆。

慕容衝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陸兄,別來無恙?”

陸懸魚愣了好一會兒,才迴過神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麽。

慕容衝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上次見麵,某說姓慕容。今夜,某把剩下的也告訴你。”

他直視著陸懸魚的眼睛。

“某是大燕天子,慕容衝。”

陸懸魚的腿有點軟。

雖然他早就猜到了,可親耳聽見,還是不一樣。

慕容衝沒有讓他跪,隻是抬手示意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他自己也重新落座,目光沉靜地看著陸懸魚,那眼神裏有審視,有期待,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東西。

“陸兄,你一定在想——朕為何信你?”

陸懸魚沒有說話,但心裏確實有這個疑問。

慕容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緩緩放下。

“朕登基十年,今年十七歲。十年來,朕見過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那些朝臣,那些閥門的家主,那些所謂的忠臣良將,朕一眼就能看出他們心裏在想什麽。”

他頓了頓,看著陸懸魚。

“可你那夜見麵的時候,朕看不透你。”

陸懸魚愣了愣。

慕容衝繼續說。

“你那夜不知道朕是誰,不知道朕來幹什麽,你隻知道朕是個半夜翻牆的少年。你沒有懼怕,沒有諂媚,也沒有拒之門外。”

他嘴角微微上揚。

“朕迴去想了三天。”

陸懸魚幹笑兩聲。

“陛下想多了,草民就是個開雜貨鋪的……”

慕容衝打斷他。

“朕讓人查了你。不是這幾天查的,是你第一次給流民營送糧食之後,朕就讓人查了。”

他從抽屜裏取出幾張紙,放在案上。

“你爹被崔家護院打死,你姐被賣進青樓,你娘哭瞎了眼半年後走了。你一個人守著雜貨鋪子,街坊鄰居都說你這人心善。”

陸懸魚的笑容僵在臉上。

慕容衝看著他。

“朕在宮裏長大,見過的假人假事太多了。一個能在自己都緊張的時候,還拿出糧食給流民的人——朕信這樣的人。”

他又從抽屜裏取出另一張紙。

“崔家糧倉丟了三成糧食,全城百姓家裏多了糧食。城外流民營裏,一夜之間多了幾百石。”

他看著陸懸魚,目光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朕不知道是不是你做的,或者你是怎麽做到的。但朕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陸懸魚沉默了。

慕容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那道士的夢,朕做了七夜。”

他轉過身,看著陸懸魚。

“七夜,同一個夢。雲海之上,道士指著下界說——鄴城平安巷,有個叫陸懸魚的,是你的緣法。你若信,就去尋他。”

他走迴書案邊,重新坐下。

“朕信了。”

陸懸魚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十七歲,被困在深宮裏十年,身邊全是敵人。他沒有認命,沒有放棄,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

陸懸魚深吸一口氣。

“陛下想怎麽做?”

慕容衝盯著他,目光灼灼。

“逼宮的事,你已經知道了。崔家聯合閥門,要廢朕另立。他們的人已經準備好了,禁軍裏有一半是他們的人,城防軍裏也有他們的眼線。隻要他們願意,隨時可以把朕從龍椅上拉下來。”

他頓了頓,又道。

“可他們不知道,朕也有準備。”

他從懷裏摸出一塊玉牌,放在案上。

那玉牌巴掌大小,通體瑩潤,上頭刻著一個“虎”字。

“這是虎符。”

慕容衝看著陸懸魚。

“鄴城城外,有三萬駐軍。那三萬人,隻聽虎符號令。閥門的勢力再大,也伸不進軍營。”

陸懸魚眼睛一亮。

“那陛下為何不調兵進城?”

慕容衝苦笑。

“調兵進城需要理由。朕沒有理由。再說,那三萬人裏,也有閥門的人。朕一動,他們就會察覺。到時候逼宮提前,朕反而更被動。”

他收起虎符,看著陸懸魚。

“所以朕需要你。”

陸懸魚沒有說話。

慕容衝繼續說。

“城外流民營那三千人,朕聽說了。領頭的叫石虎,是個有本事的。三千人被他治得服服帖帖,還能操練起來——這不是普通的流民。”

他看著陸懸魚。

“你說,這三千人,能不能用?”

陸懸魚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能用。但沒有盔甲,沒有武器,沒有合法身份,他們就是流民。進城搶糧,是暴民;被官兵剿了,是亂黨。”

慕容衝點點頭。

“朕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

“盔甲武器,朕能想辦法。禁軍武庫裏還有一批舊貨,趁著換裝的機會,可以悄悄調出來。兵部那邊有朕的人,隻要做得隱秘,不會被發現。”

他轉過身,看著陸懸魚。

“至於合法身份……”

他走迴書案邊,從抽屜裏取出一卷黃綾,鋪開。

那是一道空白的敕牒,蓋著皇帝的玉璽,隻等填上內容。

“朕可以任命你為鄴城賑災副使。”

陸懸魚愣了愣。

“賑災副使?”

慕容衝點點頭。

“城外流民越來越多,官府不管,朕管。以賑災為名,你可以在城外設立粥棚,招募人手,安置流民。那些被招進來的人,名義上是賑災民夫,實際上……你想讓他們做什麽,就做什麽。”

他看著陸懸魚,目光裏閃過一絲狡黠。

“石虎那三千人,可以名正言順地收編駐紮。城外大營的名號,朕批了。”

陸懸魚心裏一動。

這人,果然是皇帝。

十七歲,被困在深宮裏十年,可腦子沒被困住。

慕容衝又道。

“不過,朕隻能給你文書,給你名分。盔甲武器,朕可以調一部分,但不夠三千人用的。剩下那些,你得自己想辦法。”

陸懸魚點點頭。

“還有,時間不多了。”慕容衝看著桌上的日曆,“馬上十月了,元日是正月初一。滿打滿算,也就兩個月。”

他盯著陸懸魚。

“兩個月內,你得把石虎那三千人練出來。至少得能拿起武器,聽令行事。”

陸懸魚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陛下,您信得過石虎嗎?”

慕容衝看著他,反問。

“你信得過嗎?”

陸懸魚沒有迴答。

慕容衝笑了笑。

“朕信你。你信的人,朕就信。”

他從案上拿起那捲空白敕牒,遞給陸懸魚。

“這個你拿著。過幾日,朕會派人正式去你那裏宣敕。”

陸懸魚接過那捲敕牒,隻覺得沉甸甸的。

慕容衝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兄,朕把身家性命,交給你了。”

三日之後,平安巷。

天剛矇矇亮,巷口就傳來一陣喧嘩聲。

沈茯苓從院子裏探出頭,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圓,一溜煙跑迴屋裏。

“老闆!老闆!外麵來了一隊官差!還有馬車!”

陸懸魚心裏一動,整了整衣裳,迎出門去。

巷口停著一輛青幃馬車,車蓋高懸,兩側垂著青色的綢帷,車轅上雕著精美的雲紋。拉車的兩匹青驄馬,毛色油亮,打著響鼻,一看就是官家之物。

車前站著兩隊皂衣差役,手持儀仗,肅然而立。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緋色官袍的中年人,白白淨淨,麵帶笑容,見陸懸魚出來,快步迎上前,拱手一揖。

“這位可是陸懸魚陸老闆?”

陸懸魚抱拳還禮。

“正是草民。”

那官員笑著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

“下官門下省錄事崔顥,奉旨前來宣敕。陸老闆,請接敕吧。”

陸懸魚愣了愣,跪了下去。

崔顥展開那捲黃綾,高聲念道。

“敕曰:鄴城百姓陸懸魚,忠厚善良,樂善好施,深得民心。今城外流民日增,饑寒交迫,特命陸懸魚為鄴城賑災副使,全權處置流民事宜,可招募民夫,設立粥棚,安置流民。賜鄴城永寧坊宅一區,田五十頃,奴婢十人,絹百匹,錢十萬,以資用度。著尚書右仆射裴文昭撥銀五百兩、糧一千石,以供賑災之用。敕授如右,牒至奉行。”

唸完,崔顥把敕牒雙手遞給陸懸魚。

“陸大人,恭喜恭喜。請隨下官入宮謝恩。”

陸懸魚接過敕牒,站起身,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

沈茯苓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等那官員走遠,才小聲嘀咕。

“老闆,您真當官了?還有宅子?還有田?還有奴婢?”

陸懸魚把那捲敕牒塞給她。

“幫我把官袍拿出來。”

馬車轔轔而行,穿過南市,穿過一條條街道,往皇宮的方向駛去。

陸懸魚坐在車裏,透過車帷的縫隙往外看。

這是他第一次坐這樣的馬車。

車廂寬大,鋪著厚厚的氈毯,坐著很是穩當。車帷垂著,外麵的喧囂聲隔了一層,朦朦朧朧的。

馬車停了下來。

車簾掀開,崔顥在外頭躬身道。

“陸大人,到了。”

陸懸魚下了車,抬頭看去——

眼前是端門。

鄴城的皇宮,坐落在城北正中,始建於後趙年間,後經慕容氏多次擴建,至今已有六十餘年曆史。端門是皇宮的正門,門樓高聳,朱紅的大門上鑲著九行九列銅釘,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穿過端門,是一條寬闊的石道,兩邊立著高大的石人石馬。石道盡頭,是承天門。

穿過承天門,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廣場,足有百丈見方,鋪著青白色的石板,每一塊都打磨得光滑如鏡。廣場正中,立著一座巨大的銅鼎,鼎身鑄著盤龍紋,在陽光下泛著金光。

廣場兩側,立著兩排石獸,有麒麟、有辟邪、有天祿,個個栩栩如生。遠處,正殿的朱紅大門緊閉,門上鑲著九行九列銅釘,每一顆都有拳頭大。門楣上掛著一塊巨匾,寫著三個鎏金大字——“太極殿”。

這皇宮始建於後趙建武年間,皇帝征發民夫四十萬,曆時五年方成。後冉閔滅趙,宮室半毀。前燕慕容儁遷都鄴城,又發民夫二十萬重修。至大燕立國,再經修繕,方有今日氣象。

六十年間,三易其主,兩度焚毀,四次擴建。這宮牆上的每一塊磚,都浸透了民夫的血汗;這廣場上的每一塊石板,都見證過刀光劍影。

有詩為證:

巍巍帝闕接天光,九重宮闕隱蒼蒼。

飛簷鬥拱連雲起,金釘朱戶映日黃。

銅鼎千年凝王氣,石獸百代鎮四方。

欲問興亡多少事,宮門深鎖歲月長。

又詩雲:

鄴城宮闕勢淩雲,六朝王氣此中分。

銅雀春深鎖二喬,漳水秋冷葬孤墳。

聖上當年築華屋,慕容今日困深門。

唯有宮鴉知興廢,年年猶自啼黃昏。

崔顥領著他穿過廣場,從側門進入一座偏殿。

偏殿裏,幾個官員正在等候。為首的是一個留著長須的老者,穿著紫色官袍,腰係金帶,正是尚書右仆射裴文昭。

裴文昭上下打量著陸懸魚,捋了捋胡須,點點頭。

“陸大人,請隨老夫來。”

他領著陸懸魚進了偏殿正堂,堂上設著香案,案上放著官袍、銀牌、告身等物。

裴文昭展開一卷文書,高聲念道。

“敕授鄴城賑災副使陸懸魚,賜緋袍一襲,銀牌一麵,告身一道。欽此。”

陸懸魚跪拜接旨。

裴文昭把那身緋色官袍遞給他,又遞過那塊銀牌。銀牌上刻著“鄴城賑災副使”幾個字,背後還有一行小字——“戶部敕授,建武元年九月”。

裴文昭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

“陸大人,城外大營已經批了,你隨時可以帶人過去。這是兵部的文牒。”

他從袖子裏摸出一卷文書,遞給陸懸魚。

陸懸魚接過。

裴文昭又招了招手,門外進來一個身穿青袍的中年人,躬身行禮。

“陸大人,下官戶部員外郎周濟,奉命帶您去交割宅邸田產。”

陸懸魚愣了愣,跟著他出了偏殿。

永寧坊在城東,離皇宮不遠,是鄴城最繁華的坊市之一。坊內街道寬闊,兩旁種著槐樹,此時正是深秋,槐葉金黃,鋪了一地。

馬車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周濟指著那宅子說。

“陸大人,這就是您的宅子了。”

陸懸魚抬頭看去,眼睛都直了。

宅子不大,占地約四五畝,但規製齊整,青磚黛瓦,飛簷鬥拱。門前立著兩座石獸,朱紅的大門上鑲著銅釘,門楣上掛著一塊空匾,等著主人題字。

周濟領著他進去,裏頭是三進院落。前院有倒座房和門房,中院是正廳和東西廂房,後院是內宅和花園。花園裏種著幾棵槐樹,還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山下有池塘,池水清澈,養著幾尾錦鯉。

周濟又指著後院的一排廂房說。

“那裏是仆役的住處。戶部已經撥了十名奴婢,稍後會送到。另外賜的絹百匹、錢十萬,也都在庫房裏。”

陸懸魚看著這宅子,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周濟又拿出一份地契,遞給他。

“這是城外五十頃田的地契,在鄴城東邊的劉家莊附近,都是上等的良田,每年可收租穀數千石。”

陸懸魚接過地契,手都有點抖。

這些東西,他做夢都沒想過。

周濟又交代了幾句,這才告辭。

當天下午,陸懸魚穿著那身嶄新的緋袍,坐著那輛青幃馬車,又去了城外流民營。

馬車在營口停下,陸懸魚掀開車帷,走了下來。

石虎正在操練那些漢子,看見他這一身打扮,先是愣住,隨即大步走過來,抱拳躬身。

“陸大人!”

那些正在操練的漢子也紛紛停下,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陸大人!”

陸懸魚趕緊擺手。

“都起來都起來,別跪。”

石虎站起身,看著他那身官袍,眼睛裏滿是震撼。

“陸大人,您……您當官了?”

陸懸魚把那塊銀牌遞給他。

“賑災副使。從七品。”

石虎接過銀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手都在抖。

“好!好啊!”

陸懸魚從懷裏摸出兵部的文牒,遞給石虎。

“石大哥,這是兵部的文牒。城外大營批了,你準備一下,擇時駐紮。”

“錢糧稍後送到。”

石虎接過文牒,開啟一看,眼眶有些發紅。

“陸大人,您放心。兩個月後,我石虎給您一支能打仗的兵。”

陸懸魚點點頭。

他看著遠處的鄴城城牆,想著那座巍峨的皇宮,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