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閻羅包拯

錢通等得眼珠子都紅了。

第三天,他坐在暗室裏,麵前的茶碗換了三迴,一口沒動。那雙小眼睛盯著門口,盯得門板都快燒出兩個窟窿來。

阿福在邊上站著,大氣都不敢喘。

“去,派幾個人出去轉轉。”錢通終於開口,聲音幹得像砂紙,“看看那小子在不在廣場上。”

阿福應了一聲,匆匆出去。

一個時辰後,他迴來了,臉色訕訕的。

“錢爺,沒找著。廣場上鬼太多,人山人海的……”

錢通揮了揮手,沒說話。

他坐不住了。天還沒亮就站在走廊入口,盯著那片灰濛濛的廣場。鬼魂們排著長隊,密密麻麻,一個一個從他眼前走過。他盯了半天,眼睛都盯酸了,也沒看見那張臉。

他摔了茶碗。

“給我搜!把那廣場給我翻過來!敢放我鴿子……”

阿福嚇了一跳,趕緊去叫人。不對,是叫鬼。

傍晚,輪迴司廣場上忽然多了一群煞星。

為首的是兩個獸頭人身的怪物,一個長著牛頭,一個長著馬麵,身高兩丈,渾身漆黑,眼珠血紅。他們手裏拎著鐵鏈,鏈子上掛著倒鉤,一甩就能鉤下一塊魂肉來。身後跟著七八個夜叉,青麵獠牙,手持鋼叉,兇神惡煞。

再後頭,是一群披頭散發的惡鬼,個個麵目猙獰,渾身戾氣。他們生前都是殺人如麻的兇徒,死後被錢通收編,成了他的私兵——鬼仔隊。

阿福跟在最後頭,指著廣場上的鬼魂們。

“搜!一個都別放過!”

牛頭一甩鐵鏈,呼嘯著衝進人群。那些排隊的鬼魂嚇得四散奔逃,哭爹喊娘。有跑得慢的,被鐵鏈鉤住,慘叫著拖出來,一頓鞭子抽得魂飛魄散。

馬麵帶著夜叉們鑽進那些破木箱堆裏,鋼叉亂捅,把躲藏的家夥一個個揪出來。有的鬼魂剛探出頭,就被一叉捅穿,化作青煙。

整個廣場,亂成一鍋粥。

可搜了一夜,什麽也沒搜到。

錢通站在走廊入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明天繼續搜。”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鬼仔隊天天出來掃蕩。廣場上的鬼魂們苦不堪言,卻又不敢反抗。那些兇神惡煞的牛頭馬麵,那些惡鬼夜叉,把好好一個輪迴司廣場攪得雞飛狗跳。

可那小子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連根毛都找不著。

第七天夜裏,阿福小心翼翼地湊到錢通麵前。

“錢爺,那小子……會不會已經投胎去了?”

錢通瞪了他一眼。

“投胎?他排都沒排到,投什麽胎?除非他走特批通道,可那也得經我的手!”

阿福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

錢通咬著牙,一字一頓。

“繼續搜。搜到為止。”

第十天。

陸懸魚從一堆破爛木箱裏鑽出來的時候,渾身上下灰撲撲的,跟那些遊蕩的孤魂野鬼沒兩樣。小貔貅跟在他腳邊,同樣灰頭土臉,毛都打結了。

他抬頭看了看輪迴司大門的方向。

“差不多了吧?”

崔鈺在他身後,黑沉沉的眼睛盯著那邊。

“嗯。”

陸懸魚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小貔貅抱起來,塞進懷裏。

“走,該上場了。”

他慢悠悠地走向輪迴司大門,用魂石一路打點鋪路,慢慢插進前排排隊的鬼魂裏。

後麵隊伍依然很長,一眼望不到頭。那些鬼魂們個個麵無表情,眼神空洞,跟十天前一模一樣。隻是偶爾有幾個竊竊私語,小聲議論著這幾天鬼仔隊的惡行。

陸懸魚低著頭,跟著隊伍一點一點往前挪。

小貔貅縮在他懷裏,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輪到他了。

那張長桌還在。錢通坐在桌後,尖嘴猴腮的臉比十天前更陰沉,眼眶發黑,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他手裏拿著名冊,機械地翻著,連頭都懶得抬。

“叫什麽?”

陸懸魚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錢爺,還認得我嗎?”

錢通的手一頓。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小眼睛裏先是迷茫,然後是震驚,最後變成了滔天的怒火。

“是你!”

陸懸魚咧嘴笑了,笑得那叫一個人畜無害。

“是我。十天不見,錢爺氣色不太好啊。”

錢通“騰”地站起來,椅子都帶倒了。

“來人!給我把他拿下!”

阿福帶著幾個鬼卒就要衝過來。

陸懸魚不慌不忙,往後退了一步。

“慢著慢著。錢爺,您這是幹什麽?我就是來排隊的,您憑什麽抓我?”

錢通獰笑。咬牙暗暗講到,

“憑什麽?你耍了我十天,還敢問我憑什麽?”

陸懸魚一臉無辜。

“錢爺,您這話說的。我哪兒耍您了?那天咱們不是聊得好好的嗎?三千魂石,二品官家嫡長子,三個月辦妥。您還說,隻要錢到位,什麽事都好辦。”

他的聲音不小,周圍排隊的鬼魂們都豎起了耳朵。

錢通臉色一變。

“住口!”

陸懸魚沒住口,反而更大聲了。

“怎麽?您不認賬了?那天在您屋裏,您可親口跟我說的——輪迴司七司,道道都要打點。檔案司要‘辛苦錢’,審核司要‘潤筆費’,判罰司要‘鋪路錢’,輪迴司要‘排期費’。您還說,這些錢您就賺個辛苦費,大頭都得孝敬上麵。”

周圍一片嘩然。

錢通的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你……找死!”

陸懸魚歎了口氣。

“我哪敢?那您倒是說說,揚州周家五百魂石,太原王家八百魂石,趙郡李家六百魂石——這些名字,這些數字,都是假的?”

他一個一個報,聲音清亮,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鬼魂的耳朵裏。

“周福,揚州周家獨子,五百。”

“王貴,太原王家嫡長子,八百。”

“李富,趙郡李家次子,六百。”

“張祿,冀州張家獨子,七百。”

“劉壽,青州劉家次子,五百五……”

一長串名字,一長串數字,從他嘴裏蹦出來,像連珠炮一樣。

那些排隊的鬼魂們先是愣住,然後眼睛開始發紅。

“我侄子在揚州周家當差,聽他說周家少爺生下來就體弱多病,原來不是病,是花五百魂石買的命!”

“太原王家!那可是閥閥門第,他們家也要花錢?”

“我生前給趙郡李家種了一輩子地,年年交租年年挨餓,他們倒好,死了還要花錢投好胎!”

憤怒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

錢通的臉徹底白了。

“住口!都給我住口!”

阿福帶著鬼卒拚命往人群裏擠,可那些鬼魂太多了,密密麻麻,擠都擠不動。

就在這時,一道尖銳刺耳的聲音忽然響起——

“五百魂石,檔案司一百,審核司一百五,判罰司一百,輪迴司一百五——揚州周家,辦妥,客戶滿意。”

所有人愣住了。

那是錢通的聲音。

不對,是十天前錢通親口說過的話。

那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像是有無數個錢通在同時開口。

“八百魂石,太原王家嫡長子,檔案司二百,審核司二百,判罰司一百五,輪迴司二百五——”

“六百魂石,趙郡李家次子,檔案司一百五,審核司一百五,判罰司一百,輪迴司二百——”

一條一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聲音在半空中迴蕩,鑽進每一個鬼魂的耳朵裏,鑽進他們的心裏,像一根根針,紮得他們鮮血淋漓。

錢通的臉已經沒了人色。

“誰?誰在說話?”

他四處張望,終於看見——廣場中央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個東西。那是一個巨大的銅鍾,懸在半空,鍾身上刻滿了符文。符文中,一塊小小的玉簡正在發光。

那是記錄石。

擴音鍾。

崔鈺站在鍾下,黑沉沉的眼睛盯著他,麵無表情。

陸懸魚笑了。

“錢爺,您的聲音,真好聽。”

轟——

鬼群徹底炸了。

那些排了幾年、幾十年的鬼魂們瘋了一樣往前衝,有的揮舞著拳頭,有的撕咬著,有的用頭撞,有的用牙啃。阿福和那幾個鬼卒根本攔不住,被人群衝得東倒西歪。

“錢通!還我命來!”

“我排了八十年!八十年!原來全被你們這些貪鬼占了!”

“殺了他!殺了他!”

錢通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

可他剛跑出幾步,就被洶湧的鬼潮淹沒了。

那些鬼魂們像發了瘋一樣撲上去,有的揪他的頭發,有的撕他的衣服,有的用牙咬他的肉。錢通慘叫著,掙紮著,可他的聲音淹沒在憤怒的咆哮裏,根本沒人聽見。

牛頭馬麵想衝進去救人,可鬼魂太多了,密密麻麻,一層又一層,連擠都擠不進去。夜叉們揮舞著鋼叉,可刺倒一個,立刻有十個補上來。

整個輪迴司廣場,徹底失控了。

有鬼趁機砸那些中介的攤位,有的在燒那些專用通道的木牌,有的在追打那些平日裏作威作福的鬼吏。哭喊聲、慘叫聲、怒吼聲混在一起,震得整個廣場都在顫抖。

那些被壓迫了幾十年、幾百年的鬼魂們,終於爆發了。

牛頭被一群老鬼按在地上,鐵鏈被搶走,反套在他自己脖子上。馬麵被幾十個鬼魂拖著,一路拖進鬼群裏,慘叫聲越來越遠。夜叉們四散奔逃,被那些瘋狂的鬼魂追著打。

砸,搶,燒,打。

整個輪迴司廣場,變成了一座失控的火山。

阿福躲在角落裏,抱著頭瑟瑟發抖。他看著那些瘋狂的鬼魂,看著那些被撕成碎片的同僚,臉色慘白如紙。

“完了……完了……”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沉重有力,一下一下,像錘子砸在地上。

人群忽然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扭頭看去。

一隊隊身穿金甲的鬼卒正從遠處列隊而來。他們手持長戟,步伐整齊,殺氣騰騰。隊伍最前麵,是一個騎著黑色戰馬的身影——執法判官鍾馗。

鍾馗麵如黑炭,虯髯戟張,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他手裏提著一柄巨劍,劍身上燃燒著幽藍的火焰。

“執法隊在此,都給我住手!”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那些瘋狂的鬼魂們愣住了,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鍾馗騎著馬緩緩走近,目光掃過狼藉的廣場,掃過那些被打翻的攤位,掃過那些被撕碎的鬼卒屍體,最後落在人群中央、渾身是血的錢通身上。

“這是怎麽迴事?”

錢通趴在地上,渾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陸懸魚從人群裏站出來,衝鍾馗拱了拱手。

“大人,小民要狀告輪迴司掌簿判官錢通,貪贓枉法,收受賄賂,買賣投胎名額,欺壓良善鬼魂!”

他一揮手,崔鈺把那塊記錄石遞過來。

陸懸魚雙手捧著,高高舉起。

“這是證據!錢通親口承認的!還有賬冊多本,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鍾馗接過記錄石,看了看,又看了看錢通,臉色陰沉得可怕。

“把所有疑犯押起來,等候十殿閻羅發落!”

他頓了頓,又道:“傳令,封閉輪迴司,任何鬼不得進出。”

輪迴司大殿,正中坐著的,是第五殿閻羅王包拯。他穿著一身黑色王袍,麵如黑炭,額上有月牙印記,目光如電,麵色凝重,不怒自威。

錢通被押到大殿中央,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他身後還跪著十幾個心腹鬼吏,包括阿福,一個個麵如死灰。

閻羅王包拯盯著錢通,聲音低沉。

“錢通,你可知罪?”

錢通拚命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

“閻羅王饒命!閻羅王饒命!卑職冤枉啊!那些都是誣陷!是有鬼故意陷害卑職!”

包拯冷笑。

“誣陷?那這記錄石裏的聲音,也是誣陷?這賬冊裏的一百多個名字,也是誣陷?”

他把記錄石往空中一拋,錢通的聲音再次響起。

“五百魂石,揚州周家……”

“八百魂石,太原王家……”

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錢通的臉色白了。

包拯又翻開賬冊,一頁一頁展示。

“周福,揚州周家,檔案司一百,審核司一百五,判罰司一百,輪迴司一百五。王貴,太原王家,檔案司二百,審核司二百,判罰司一百五,輪迴司二百五。李富,趙郡李家,檔案司一百五,審核司一百五,判罰司一百,輪迴司二百……”

他一頁一頁念著,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一錘一錘砸在錢通心上。

唸完,他合上賬冊,盯著錢通。

“你還有什麽話說?”

錢通渾身發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包拯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錢通,你在輪迴司兩百年,收受賄賂,買賣名額,欺壓窮鬼,坑害良民。你可知,那些因你而等了幾十年的鬼魂,有多少?那些因你而錯失投胎的冤魂,有多少?那些因你而被打入畜生道的善人,有多少?”

錢通癱在地上,說不出話來。

包拯轉過身,看著大殿外那些密密麻麻的鬼魂。

那些鬼魂們跪在地上,齊聲高呼。

“求閻羅王做主!”

包拯點了點頭。

他走迴王座,緩緩坐下。

“傳令,錢通一案,公開審理。所有證人,一一傳喚。今日,我要讓這輪迴司的每一個鬼魂,都親眼看看,什麽叫公平。”

他頓了頓,又道:“公告三界,凡受錢通迫害者,皆可前來作證。”

大殿外,歡呼聲震天。

那些排了幾年、幾十年的鬼魂們,哭的哭,笑的笑,有的抱在一起,有的跪在地上,有的仰天長嘯。

“公平!”

“公平!”

“公平!”

陸懸魚站在人群裏,看著這一切。

小貔貅從他懷裏探出頭,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那座巍峨的大殿,輕輕“啾”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