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扮豬吃虎
陸懸魚從輪迴司那扇黑暗的門後退出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不是嚇的,是憋的。在暗室裏蹲了那麽久,連大氣都不敢喘,他感覺自己這輩子沒這麽累過。
小貔貅跟在他腳邊,同樣灰頭土臉,渾身的毛都耷拉著,跟一隻剛從泥坑裏爬出來的土狗似的。它抬起頭,衝陸懸魚“啾”了一聲,那聲音又輕又軟,像是在問——“咱們去哪兒?”
陸懸魚正要說話,路過錢通那間石室時,他腳步忽然一頓。
那扇門虛掩著,裏麵透出幽綠的燈光。
他往裏瞥了一眼——錢通不在。桌上那盞油燈還亮著,燈下放著幾個空碗,碗邊還沾著一點湯漬。而那個暗格,還開著一條縫,裏麵那一袋袋魂石鼓鼓囊囊的,泛著誘人的光。
陸懸魚嚥了口唾沫。
小貔貅也看見了,它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小鼻子使勁嗅了嗅,然後扭頭看著陸懸魚,那表情分明在說——“上啊”。
陸懸魚猶豫了一瞬。
順手牽羊?不好吧?
可轉念一想,錢通那些魂石都是搜刮來的不義之財,他順一點也算替天行道。
他給自己找了一百個理由。
然後,他貓著腰,溜進了石室。
小貔貅跟在後麵,四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跑到門口蹲下,豎起耳朵放風。
陸懸魚蹲在暗格前,伸手進去摸了摸。那一袋袋魂石摞得整整齊齊,每一袋都沉甸甸的。他不敢拿太多,怕被發現,隻從最邊上抽了兩袋,塞進懷裏。
就在他準備退出時,手忽然碰到了什麽東西——不是魂石袋,是一疊薄薄的冊子。他抽出來一看,是幾本賬冊,封麵上寫著“曆年投胎記錄”“特批賬目”之類的字樣。
陸懸魚心裏一動。
這可是鐵證!
他飛快地把那幾本賬冊也塞進懷裏,然後輕輕退出石室,帶上門。
小貔貅迴頭看他,眼睛裏滿是興奮,像是在問——“得手了?”
陸懸魚點點頭,衝它豎起一根手指。
一人一獸,貓著腰,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溜出了走廊。
那兩個打盹的鬼卒還在,呼嚕聲此起彼伏。陸懸魚從他們身邊繞過,迴到那片堆放雜物的空地,這纔敢大口喘氣。
他靠著牆,掏出懷裏的兩袋魂石和那幾本賬冊,開啟看了一眼。
幽綠的光芒照在他臉上,映出一張傻笑的臉。賬冊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記錄著錢通一筆筆肮髒交易。
小貔貅湊過來,腦袋往魂石袋裏拱,被陸懸魚一把推開。
“別鬧,這是證據。”
小貔貅不滿地“啾”了一聲,蹲在一邊舔爪子。
陸懸魚把魂石和賬冊收好,順了順氣,悄悄溜迴自己原來排隊的位置。
前麵那個老太太還在,佝僂著背,手裏拄著那根柺杖。她迴頭看了陸懸魚一眼,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疑惑。
“小夥子,你剛纔去哪兒了?”
陸懸魚幹笑兩聲:“肚子疼,找了個地方方便了一下。”
老太太點點頭,嘟囔道:“死了還肚子疼,也是少見。”
陸懸魚不敢再接話,老老實實站著,眼睛卻一直盯著遠處的輪迴司大門。
那張長桌還在,可錢通不在。桌上放著一堆名冊,旁邊站著幾個鬼吏,正在小聲說著什麽。
陸懸魚心裏嘀咕:那家夥去哪兒了?
正想著,身後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
他渾身一僵,猛地迴頭——
崔鈺站在他身後,黑沉沉的眼睛盯著他。
陸懸魚差點叫出聲來,被崔鈺一把捂住嘴。
“別出聲。”崔鈺壓低聲音,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鬼魂。
陸懸魚拚命點頭,崔鈺才鬆開手。
“你……你怎麽下來的?”陸懸魚壓低聲音問,滿臉都是不可思議,“你不是在人間守著我身體嗎?”
崔鈺看著他,麵無表情。
“我有辦法。”
就這四個字,沒有多解釋。但陸懸魚知道,這悶葫蘆身上秘密太多,問了也不會說。
崔鈺四下看了看,又補了一句:“我找了你五天。”
陸懸魚一愣:“五天?”
他算了算,自己在暗室蹲了那麽久,後來又排隊,前前後後加起來確實有四五天了。隻是幽州這地方灰濛濛的,分不清白天黑夜,他也沒留意過了多久。
“五天你就一直在這廣場上轉悠?”陸懸魚問。
崔鈺點點頭。
陸懸魚心裏一暖,但嘴上卻說:“你倒是有耐心。”
崔鈺沒接話,拉著陸懸魚退到隊伍後麵的一個角落。那兒有幾堆破木箱,正好擋住旁人的視線。
“見到錢通了?”崔鈺問。
陸懸魚點點頭,壓低聲音把剛纔在暗室裏的見聞說了一遍。說到那個黑鬥篷女人時,崔鈺的眉頭微微動了動,但什麽都沒說。
“那咱們現在有證據了。”陸懸魚從懷裏掏出那幾本賬冊,遞過去,“我從他暗格裏順出來的。”
崔鈺接過賬冊,翻了翻,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點了點頭。
“這些足夠定他的罪。”
陸懸魚眼睛一亮:“那咱們直接去找十殿閻羅?”
崔鈺搖搖頭,把賬冊收好。
“現在去,你拿什麽身份?一個新死鬼?誰會信你?而且這些賬冊隻能證明他貪了錢,沒法證明他親口承認過。他可以說這是別人栽贓。”
陸懸魚撓撓頭:“那你說怎麽辦?”
崔鈺沉默了一會兒,道:“得讓他自己承認。當眾承認。”
他頓了頓,又道:“不能硬來,這裏是輪迴司,幾萬鬼兵,硬來必死。得想個法子讓他自己跳出來。”
陸懸魚蹲在那兒,跟崔鈺一起琢磨。
“要不咱們偷偷在他茶裏下點藥,讓他說實話?”陸懸魚提議。
崔鈺看著他,眼神裏寫滿了“你是白癡嗎”。
“他是鬼,藥沒用。”崔鈺說。
陸懸魚訕訕地縮了縮脖子。
“那咱們找個機會,拿刀架他脖子上逼他認罪?”
崔鈺又看了他一眼,這次連話都懶得說。
陸懸魚自己都覺得這主意太蠢。別說刀架脖子,就算真把他宰了,沒有當眾認罪,還是死無對證。
“那……”他絞盡腦汁,“咱們假扮成富鬼,去給他送錢,讓他親口說出收錢辦事的話,然後用記錄石錄下來?”
崔鈺的眼睛微微亮了亮。
“這個可行。”
陸懸魚一拍大腿:“那還等什麽?就這麽辦!”
崔鈺看著他,問:“你有錢嗎?”
陸懸魚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懷裏那兩袋魂石,底氣不足地說:“有一點……”
崔鈺道:“夠嗎?”
陸懸魚傻眼了。
“你這身破衣服,像個富人嗎?”
崔鈺站起身,道:“等著。我去弄錢和行頭。”
說完,他轉身就走,消失在人群中。
陸懸魚張了張嘴,想喊住他,但人已經沒影了。
他隻好繼續排隊,一邊排一邊等。
隊伍一點一點往前挪。前麵那個老太太迴頭看了看陸懸魚一眼,渾濁的眼睛裏竟然有一絲同情。
“小夥子,你那個朋友,是去給你弄錢了吧?”
陸懸魚一愣:“您怎麽知道?”
老太太歎了口氣,搖搖頭:“我活了八十歲,死了三十年,什麽沒見過?這種事兒啊,十有**是騙子。你那朋友,免為人意,八成不會迴來了。”
陸懸魚:“……”
他不好解釋,隻能幹笑兩聲。
老太太搖搖頭,繼續往前挪。
陸懸魚蹲在隊伍裏,眼巴巴地看著人群。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排隊排得他腿都麻了。
就在他開始懷疑崔鈺是不是真被老太太說中了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人群中擠了過來。
崔鈺迴來了。
他手裏拎著一個大包袱,額頭上還掛著汗——雖然魂魄狀態根本不會有汗,但陸懸魚就是覺得他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弄到了?”陸懸魚眼睛一亮。
崔鈺點點頭,把包袱遞給他。
陸懸魚開啟一看,裏麵是一套嶄新的衣裳——綢緞的,摸上去滑溜溜的,一看就價值不菲。還有一塊玉佩,一隻玉扳指,一根鑲金的腰帶,甚至還有一雙黑緞麵的靴子。
“這……你從哪兒弄的?”陸懸魚瞪大了眼睛。
崔鈺道:“鬼市有個地下黑市,專門做這種買賣。”
陸懸魚眨眨眼:“你哪來的錢?”
崔鈺道:“嗯,我有辦法。”
又拿出另一個布袋,遞給陸懸魚。那布袋癟癟的,開啟一看,裏麵隻有二十來枚魂石。
“就這些?”陸懸魚有些失望。
崔鈺點點頭:“湊活吧,探路夠裝樣子了。你進去之後,就說還有更多,存在別處。”
陸懸魚歎了口氣,把自己偷來的兩袋魂石也掏出來,湊在一起,總算有點底氣了。
“對了,”崔鈺又從懷裏摸出一塊小小的玉簡,遞給他,“記錄石。你和他說話的時候,把它藏在袖子裏。它能記下他說的話,到時候放給十殿閻羅聽。”
陸懸魚接過記錄石,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這東西怎麽用?”
崔鈺道:“往裏麵輸一點陰氣就行。它會自己記錄。”
陸懸魚撓撓頭:“陰氣?我不會啊。”
崔鈺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道:“貔貅會。讓它幫你。”
小貔貅從陸懸魚肩膀上探出頭,衝著記錄石嗅了嗅,然後點點頭,“啾”了一聲。
陸懸魚樂了,摸摸它的腦袋。
“行,你厲害。”
崔鈺又道:“小心。錢通雖然貪,但不傻。他要是發覺不對……”
他沒有說完,但那意思很明顯。
陸懸魚把那塊記錄石藏進袖子裏,又摸了摸魂石。
“放心吧,我這張嘴,死的都能說成活的。”
他找了個隱蔽的角落,把衣裳換上。綢緞上身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不一樣了——腰挺直了,頭抬高了,連走路都帶風。
小貔貅圍著他轉了兩圈,仰著頭看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裏滿是好奇。它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他腰間的玉佩,那玉佩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陸懸魚得意地挺了挺胸。
“怎麽樣?像不像有錢人?”
小貔貅點點頭,又搖搖頭,然後衝他的錢袋“啾”了一聲。
他挺起胸膛,在廣場上走了幾步。
旁邊幾個鬼魂看過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綢緞上,落在他腰間的玉佩上,落在他鼓囊囊的錢袋上,眼睛裏滿是羨慕和貪婪。
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鬼湊過來,點頭哈腰。
“這位爺,您是剛來的?需要幫忙不?小的在這兒混了幾十年,什麽都熟。”
陸懸魚擺擺手,一臉不耐煩。
“滾開,別擋道。”
老鬼訕訕地退下,嘴裏還在嘟囔:“有錢人就是脾氣大……”
陸懸魚心裏暗笑,臉上卻擺出一副高傲的模樣,大步流星地往輪迴司大門的方向走。
崔鈺沒有跟上來。他站在暗處,黑沉沉的眼睛目送著陸懸魚,然後悄悄隱入人群中。
小貔貅蹲在陸懸魚肩膀上,昂首挺胸,活像一隻驕傲的小獅子。
走了沒幾步,旁邊忽然有個鬼鬼祟祟的影子湊過來,壓低聲音道:“這位爺,想不想走專用通道?我帶您去個好地方。”
陸懸魚心裏一動,臉上卻不耐煩:“什麽好地方?”
那鬼左右看看,道:“這兒不方便說。您跟我來。”
他帶著陸懸魚七拐八繞,來到一個偏僻的角落,指著一扇不起眼的小門。
“裏頭什麽都有。您要想找門路,那裏頭的人比廣場上那些野中介靠譜得多。”
陸懸魚點點頭,推門進去。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樓梯,很窄,隻容一人通過。樓梯兩側點著昏暗的燈,照得人影幢幢。下了約莫三層樓的高度,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兩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賣什麽的都有——有賣衣裳的,有賣玉佩的,有賣魂石的,有賣兵器的,還有賣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熱鬧非凡。
陸懸魚看得眼花繚亂。
一個穿著灰袍的胖子湊過來,滿臉堆笑。
“這位爺,第一次來?需要點什麽?小的是‘如意堂’的掌櫃,做這行三百年了,信譽第一。”
陸懸魚想起崔鈺說的“扮富人”,便挺了挺胸,淡淡道:“隨便看看。”
他在黑市裏轉了一圈,發現這裏果然什麽都有。那些在廣場上鬼鬼祟祟拉客的中介,原來都是從這裏出來的。每個攤位後麵都掛著木牌,上麵寫著“順天投胎中介”“幽冥通”“輪迴幫辦”之類的字樣。
陸懸魚正看著,一個瘦高中年鬼湊過來,遞上一張名刺。
“這位爺,小的是‘幽冥通’的,專門幫人安排投胎。您要是想找門路,找小的準沒錯。咱們跟輪迴司裏的判官都有交情。”
陸懸魚接過名刺,掃了一眼。上麵密密麻麻寫著成功案例,有去江南富戶的,有去京城官宦的,還有去邊關將軍家的。
他挑了挑眉:“跟判官有交情?哪個判官?”
那瘦鬼嘿嘿一笑,壓低聲音:“錢……這個,您要是出得起價,包您滿意。”
陸懸魚心裏狂喜,臉上卻不動聲色。
“什麽價?”
瘦鬼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五百魂石起步。您要是出得起,小的給您引見。”
陸懸魚從懷裏摸出一枚魂石,扔給他:“賞你的。先說說,怎麽引見?”
瘦鬼接過魂石,眼睛都亮了,湊得更近。
“您往輪迴司正殿後麵走,有條走廊。盡頭有扇門,門口兩個鬼卒。您給他們看點意思,他們就放您進去。進去之後找,就說是我‘黃六’介紹的。”
陸懸魚點點頭,又摸出一枚魂石扔給他。
“行了,我知道了。”
瘦鬼千恩萬謝地退下。
陸懸魚站在黑市裏,深吸一口氣。
小貔貅蹲在他肩膀上,亮晶晶的眼睛也盯著那條走廊的方向。
他摸了摸懷裏的魂石——崔鈺給的,自己偷的,加起來足夠讓錢通流口水了。
他大步離開黑市,朝輪迴司正殿的方向走去。
走到那條走廊入口,兩個打盹的鬼卒還在。他輕咳一聲,兩人猛地驚醒,看見他這一身打扮,眼睛都直了。
陸懸魚從懷裏摸出兩枚魂石,一人一枚塞過去。
“兩位辛苦了,這點小意思,買碗酒喝。”
兩個鬼卒接過魂石,臉上立刻堆滿了笑。
“爺您客氣,您請進,請進。”
陸懸魚大步走進走廊。
身後,那兩個鬼卒還在嘀咕。
“這誰啊?出手這麽大方?”
“管他誰呢,有錢的就是爺。”
陸懸魚聽著,嘴角微微上揚。
他摸了摸懷裏的魂石,又摸了摸袖子裏那枚小小的記錄石,心裏暗暗祈禱:小東西,待會兒全靠你了。
小貔貅蹲在他肩膀上,輕輕“啾”了一聲,像是在說——“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