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當鋪風波
三天時間,足夠讓一個人從震驚中緩過勁兒來。
陸懸魚現在基本上已經接受了“銅錢會說話”這個事實。不接受也沒辦法,大錢那張嘴一天到晚叭叭的,想忽略都難。
“你快點,磨蹭什麽呢?”大錢在他腰間的錢袋裏催促,“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出門?”
“急什麽?”陸懸魚慢條斯理地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短褐,“趕著投胎啊?”
“投胎也得排隊。”大錢嘟囔著,“輪迴司那邊現在可亂了,那姓錢的貪鬼……”
“行了行了,別唸叨了。”陸懸魚係好腰帶,拍了拍錢袋,“你這一天到晚的,也不嫌累?”
“我們銅錢又不睡覺。”大錢理直氣壯,“你以為都像你們人類,一天不睡就跟死了似的?”
陸懸魚懶得跟它鬥嘴,推開房門,走進院子。
清晨的陽光灑在院子裏,幾隻雞在地上啄食,偶爾抬起頭“咕咕”叫兩聲。隔壁傳來王婆磨豆腐的聲音,石磨轉動的咕嚕聲混著她哼的小調,聽著還挺愜意。
“小魚,起了?”王婆的聲音從矮牆那邊傳來。
“起了起了。”陸懸魚湊過去,扒著牆頭看了一眼,“王姨今天心情不錯啊?”
“托你的福。”王婆笑著指了指牆邊晾著的豆腐,“今早多做了幾板,迴頭給你送兩塊。”
“那敢情好。”陸懸魚搓搓手,“我這正愁早飯沒著落呢。”
王婆笑著罵了他一句,繼續推磨。
陸懸魚迴屋,就著昨晚剩的鹹菜喝了碗稀粥,收拾停當,準備開門營業。
剛把門板卸下來,就看見周浚從巷口走過來。
“懸魚兄。”周浚臉色有點白,走到他跟前壓低聲音說,“我昨晚做了個夢。”
“做夢?”陸懸魚一邊擺貨一邊隨口問,“夢見什麽了?”
“夢見你頭上有團金光。”周浚說,“然後我頭上有團黑氣,又變成了一條繩子,把我勒得喘不過氣來。”
陸懸魚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扭頭看他。
周浚臉色煞白,眼圈發黑,一看就是一夜沒睡好。
“一個夢而已,至於嗎?”陸懸魚拍拍他肩膀,“迴去再睡個迴籠覺,就好了。”
“不是……”周浚欲言又止,“我總覺得這夢不吉利。懸魚兄,你說我頭上那黑氣,到底是怎麽迴事?”
陸懸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頭頂。
那團黑氣還在,比昨天淡了一些,但邊緣還是泛著暗紅。
“我也說不清。”陸懸魚搖搖頭,“但肯定不是什麽好事。你最近出門小心點,別往人多的地方湊。”
周浚點點頭,正要說話,忽然聽見巷口傳來一陣喧嘩聲。
兩人扭頭看去,隻見幾個穿著短褐色衣服的漢子拉著一車麻袋從巷口走過,一邊走一邊嚷嚷:“讓開讓開!崔家糧行的米到了!”
陸懸魚眼珠一轉,衝周浚擺擺手:“你先迴去,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進貨。”陸懸魚背起空布袋,“雜貨鋪的油鹽快沒了,得去東街一趟。”
周浚還想說什麽,陸懸魚已經快步往巷口走了。
他出了平安巷,一路往東街走。
東街是鄴城最熱鬧的幾條街之一,兩邊鋪子挨著鋪子,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雜貨的,應有盡有。這會兒正是上午最忙的時候,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
“鮮魚!剛出河的鮮魚!”
“青菜!三文錢一把!”
“炊餅!熱乎乎的炊餅!”
陸懸魚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目光在各個攤位上掃過。他幹雜貨鋪這麽多年,對行情門清,什麽季節什麽東西貴,什麽東西便宜,一眼就能看出來。
路過一家糧鋪時,他停下腳步看了一眼。
鋪子門口排著長隊,都是來買米的。一個穿著破棉襖的老太太排在最後,手裏攥著個布袋子,踮著腳尖往前瞅。前麵的人時不時迴頭罵兩句:“擠什麽擠?後麵排隊去!”
老太太縮著脖子不敢吭聲,隻是把布袋攥得更緊了。
“今年的米價又漲了。”旁邊一個賣菜的大嬸嘟囔著,“去年這時候還十五文一鬥,現在都二十文了,還搶不著。聽說北邊又打仗了,糧商都囤著不賣,等著漲價呢。”
陸懸魚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走了沒多遠,他忽然停下腳步。
前麵圍著一群人,裏三層外三層,不知道在看什麽。人群中時不時傳出幾聲嚷嚷,聽著像是在吵架。
陸懸魚好奇地湊過去,扒開人群往裏看。
地上跪著個老頭,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補丁摞補丁,腳上那雙鞋都露出腳趾頭了。他手裏捧著一隻銀鐲子,正在磕頭,額頭都磕紅了。旁邊站著兩個家丁模樣的人,穿著青色短褐,腰間別著短棍,其中一個正指著老頭罵:“磕什麽磕?磕破頭也沒用!你這鐲子就值三錢銀子,愛當不當!”
老頭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這可是我婆娘留給我的念想啊,她走的時候,就留下這一件東西……我實在沒辦法了,家裏揭不開鍋了,纔想著當了換點米……求求你們多給點吧,三錢太少了……”
“少廢話!”家丁一把奪過鐲子,在手裏掂了掂,“三錢,要就要,不要滾!後麵還排著隊呢!”
老頭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陸懸魚皺了皺眉,湊上去問那老頭:“大爺,您這鐲子,當多少?”
老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他,臉上滿是淚痕:“三……三錢。”
“三錢?”陸懸魚愣了一下,“這鐲子怎麽也不止三錢吧?看著挺新的,銀子成色也不錯。”
“他們說有裂痕。”老頭指了指那家丁,聲音發顫,“說是成色不好,隻給三錢。”
陸懸魚看了看那鐲子,白花花的銀子,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湊近仔細瞧了瞧,哪有什麽裂痕?分明是藉口。
他心裏明白了七八分。
“在哪兒當的?”他問。
老頭指了指前麵:“崔氏當鋪。”
陸懸魚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不遠處有一家門臉氣派的鋪子,青磚灰瓦,門口還掛著兩個大紅燈籠,招牌上寫著“崔氏當鋪”四個大字,筆力遒勁。
他想了想,從懷裏摸出幾文錢,蹲下身子塞到老頭手裏。
“大爺,這錢您拿著,先買點吃的。鐲子的事,我幫您打聽打聽。”
老頭愣住了,低頭看著手裏那幾枚銅錢,眼淚又湧了出來:“這……這怎麽好意思,你也不容易……”
“拿著吧,沒事。”陸懸魚拍拍他幹瘦的手背,“都是窮苦人,誰還沒個難處?您先迴去歇著,別在這兒跪著了,地上涼。”
老頭千恩萬謝地站起來,佝僂著背,一步三迴頭地走了。
陸懸魚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崔氏當鋪走去。
他倒要看看,這家當鋪到底是什麽來頭。
崔氏當鋪門臉不小,門口還站著兩個夥計,一臉的機靈相,眼睛滴溜溜轉,見人進來就點頭哈腰,見人出去就盯著人家手裏的東西看。陸懸魚抬腳進去,一股黴味混著銅臭味兒撲麵而來,還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大概是賬本上的。
幾個高高的櫃台把內外隔開,櫃台上裝著鐵柵欄,隻留一個小視窗,跟牢房似的。視窗後麵坐著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穿著綢緞衣裳,手指上戴著個翠綠的扳指,正撥拉著算盤,劈裏啪啦響。他聽見動靜,頭也不抬地問:“當什麽東西?”
陸懸魚湊到視窗前,笑嘻嘻地說:“掌櫃的,我不當東西,我打聽個事兒。”
掌櫃抬起頭,眯著眼打量他。那眼神精明得很,在陸懸魚身上掃了一圈,從他那件洗得發白的短褐衣服看到腳上那雙打了補丁的布鞋,嘴角微微撇了撇,帶著點不屑。
“打聽事兒?打聽什麽事兒?”
“剛纔出去那個老頭,您還記得不?”陸懸魚指了指門外,“就那個當銀鐲子的。”
掌櫃的臉色變了變,眼神警惕起來:“你誰啊?跟他什麽關係?”
“沒什麽關係,就是看他可憐。”陸懸魚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鐲子,能不能多給點兒?”
掌櫃冷笑一聲,把手裏的算盤一推:“多給點兒?他那是成色不好的東西,能有三錢銀子就不錯了。我幹這行二十年了,什麽東西值多少錢,一眼就能看出來。你要是沒別的事兒,趕緊走,別耽誤我做生意。”
陸懸魚沒動,盯著掌櫃看了兩眼。
這一看,他愣住了。
掌櫃頭頂,飄著一團黑氣。
比周浚頭頂的還濃,還黑,邊緣已經隱隱泛紅,像凝固的血,又像燒紅的炭。那黑氣緩緩翻湧著,時不時冒出一縷暗紅色的絲線,看著就讓人心裏發毛。
陸懸魚心裏“咯噔”一下,臉上卻還是笑嘻嘻的:“掌櫃的,您最近有沒有覺得哪兒不舒服?”
掌櫃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沒什麽,就是隨便問問。”陸懸魚指了指他頭頂,“我看您印堂發黑,怕是有血光之災。小心點兒。”
掌櫃臉色一沉,騰地站起來:“你咒誰呢?滾!再不滾我叫人把你打出去!”
“別別別,我這就走,這就走。”陸懸魚擺擺手,轉身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嘟囔,“好心當成驢肝肺,這年頭好人難做啊……”
傍晚,陸懸魚拐進了崔氏當鋪旁邊的一條小巷。
這條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圍牆,牆根長滿了青苔。地上堆滿了雜物——破木箱子、爛籮筐、幾根快爛掉的木棍,還有一堆不知道誰扔的破布,散發著黴味。陸懸魚踩著碎磚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時不時還得低頭躲過橫七豎八的竹竿。
他順著圍牆走了一段,來到當鋪的後牆。
抬頭看去,牆上有個小窗戶,木頭窗框都朽了,窗戶紙破了幾個洞,正好對著當鋪的後堂。窗戶離地麵大概一人多高,下麵光禿禿的,什麽也沒有。
陸懸魚四下看看,想找點什麽東西墊腳,可這後巷幹幹淨淨,連塊磚頭都沒有。
他撓撓頭,犯起愁來。
“大錢,”他壓低聲音問,“你說這窗戶,怎麽上去?”
大錢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上不去。”
“廢話,我知道上不去,我是問你有沒有辦法?”
“有。”大錢說,“你把我扔進去。”
陸懸魚愣了一下:“把你扔進去?然後呢?”
“然後我從裏麵給你開門。”大錢的語氣理所當然,“這窗戶又沒鎖,我進去之後,從裏麵把窗戶開啟,你不就能爬進去了?”
陸懸魚盯著那小窗戶看了看,又低頭看看腰間的錢袋。
“你能行嗎?”
“看不起誰呢?”大錢不滿地嘟囔,“我雖然是個銅錢,但也不是吃素的。你把我扔進去,剩下的交給我。”
陸懸魚猶豫了一下,還是解下錢袋,從裏麵摸出大錢。
這枚銅錢在泛著暗淡的光澤,和別的銅錢沒什麽兩樣。可陸懸魚知道,這家夥不一樣。
“走你。”他掂了掂,瞄準那小窗戶的破洞,輕輕一拋。
大錢劃過一道弧線,準確無誤地穿過破洞,落進窗戶裏。
陸懸魚豎起耳朵聽,裏麵“叮”的一聲輕響,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窗戶“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緊接著又是一陣窸窣聲,窗戶縫越來越大,最後完全開啟了。
大錢的聲音從裏麵傳來:“行了,進來吧。”
陸懸魚左右看看,巷子裏沒人。他退後幾步,助跑,一躍,雙手扒住窗沿,腳蹬著牆往上爬。牆上的青苔滑膩膩的,他蹬了好幾下才穩住身子,一使勁,翻進窗戶裏。
房間裏光線昏暗,一股陳年舊紙的味道撲麵而來。他輕手輕腳落在地上,四下打量。
這是個不大的房間,堆滿了雜物。靠牆立著一個木櫃,櫃門虛掩著,隱約能看見裏麵摞著厚厚的賬本,有些已經泛黃發脆,看著有些年頭了。房間正中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擺著茶壺茶杯,還有一盤沒吃完的點心。牆角有個炭盆,炭灰已經冷了。
大錢正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陸懸魚彎腰把它撿起來,擦了擦上麵的灰:“辛苦了。”
“廢話少說。”大錢的聲音有點虛弱,“快點辦事,這地方陰氣重,待久了不舒服。”
陸懸魚點點頭,輕手輕腳走到木櫃前,深吸一口氣,拉開櫃門。
櫃子裏整整齊齊摞著幾十本賬本,封麵上寫著年份。他隨手拿起最上麵一本,翻開一看,是今年的賬。
賬本上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記錄著每天的典當生意。他翻了幾頁,很快找到了那個老頭的記錄:
“某年某月某日,收銀鐲一隻,成色七成,有裂痕,估價三錢。當期三日,過期作死當。”
旁邊還標注了一行小字:“轉手價可三十兩。”
陸懸魚冷笑一聲,繼續往下翻。
越翻,他越心驚。
這賬本上,幾乎每一條都有類似的記錄。三錢收的鐲子,轉手三十兩;五錢收的玉佩,轉手五十兩;一兩收的綢緞衣裳,轉手十兩……差價最少也是十倍,多的能有幾十倍。
而且那些“成色不好”“有裂痕”“有汙漬”的評語,一看就是故意壓低價錢。明明是好東西,非要說成破爛貨,就為了多賺幾個昧心錢。
他翻到一頁,上麵記著:“某年某月某日,收皮襖一件,成色尚可,略有破損,估價兩錢。轉手價五兩。”旁邊有人用朱筆批了幾個字:“此件已售,利厚。”
陸懸魚咬咬牙,繼續往下翻。
翻著翻著,忽然看到一條不一樣的記錄:
“某年某月某日,收玉佩一枚,成色上佳,無瑕疵。估價一兩,當期三月。”
旁邊沒有標注轉手價,而是寫著一行小字:“崔家賬房某某之物,按例高估。”
陸懸魚愣了一下。
崔家賬房周某?
他想起王婆說過,她二兒子在崔家當賬房,一個月能拿二兩銀子的工錢,在平安巷算是頂頂體麵的。難道這玉佩是他來當的?可既然是“按例高估”,為什麽不當得更高些?一兩銀子買個上佳玉佩,這跟白撿有什麽區別?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
有人來了。
陸懸魚心裏一緊,連忙把賬本放迴去,輕手輕腳合上櫃門。他四下看看,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雜物堆後麵有個空隙,剛好能蹲下一個人。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貓腰鑽進去,縮成一團。雜物堆裏全是些破筐爛布,散發著一股黴味,嗆得他差點打噴嚏。他趕緊捂住口鼻,屏住呼吸。
腳步聲越來越近。
緊接著,後堂的門被人推開了。
“掌櫃的,那賬本你放哪兒了?我再看看。”
是個陌生的聲音,聽著有點尖細,像是宮裏出來的那種腔調。
緊接著是掌櫃的聲音,帶著討好:“就在那櫃子裏,您自己拿。今天剛整理過,都按年份擺好了。”
腳步聲進了房間,還夾雜著鑰匙碰撞的叮當聲。
陸懸魚透過雜物縫隙往外看,隻能看見兩條腿。一條穿著綢緞褲子,是掌櫃的;另一條穿著黑色長袍,腳上是一雙黑色布鞋,鞋麵幹幹淨淨,一點灰都沒有。
“這月的賬呢?”那個尖細聲音問。
“在這兒,在這兒。”掌櫃的腳步聲挪動,然後是翻動紙張的聲音。
陸懸魚縮在雜物堆後麵,大氣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