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降橫財

鄴城的傍晚,天邊燒著一大片火燒雲,把整條平安巷的土牆都染成了橘紅色。

陸懸魚蹲在自家雜貨鋪門口,手裏捧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裏是半碗稀粥,粥裏飄著幾根鹹菜。他一邊喝粥,一邊眯著眼看巷口來來往往的人。

這是他每天最享受的時候——忙了一天,終於能蹲下來歇口氣,看看這條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巷子。

平安巷是鄴城東邊的一條老巷子,住的全是些販夫走卒、平頭百姓。這會兒正是收工的時候,扛著鋤頭的佃農,挑著擔子的貨郎,挎著籃子的婦人,三三兩兩從巷口經過,臉上都帶著一天的疲憊。有人衝他點點頭,有人喊一聲“陸老闆”,他都一一笑著迴應。

“陸老闆”這個稱呼,聽著挺體麵,其實就是個開雜貨鋪的。

這間雜貨鋪是他爹留下的,不大,也就兩間門臉,貨架上擺著些油鹽醬醋、針頭線腦,都是街坊鄰居日常用得著的東西。生意不算好,但也不差,一個月下來,夠他一個人吃飽穿暖,還能攢下幾個銅板。

他把碗底的最後一口稀粥喝了,咂咂嘴。

“小魚,吃晚飯呢?”隔壁賣豆腐的王婆拎著個木桶從院裏出來,衝他打招呼。

“可不是嘛,一天就這會兒能歇口氣。”陸懸魚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再晚一會兒,這碗粥就得當夜宵了。”

王婆是個五十來歲的婦女,長得白白淨淨,一雙眼睛透著精明。靠賣豆腐拉扯大兩個兒子,一個在崔家當賬房,一個在城外種地,日子過得還算殷實。她每天這個時候都要去巷口的井裏打水,準備第二天磨豆腐。

“王姨,今天豆腐賣完了?”陸懸魚隨口問。

“賣完了,新豆腐明兒一早給你送過來?”王婆笑著問。

“行啊,給我留著。”陸懸魚點點頭,“要是沒留,小心我發飆……”

王婆被他逗樂了,笑罵了一句,走了幾步又迴頭,壓低聲音說:“小魚,我家那口子昨晚又去賭了。把家裏的錢都輸光了,今天連買豆子的錢都沒有。你那……能不能先借我點?”

陸懸魚看了她一眼,放下碗,從懷裏摸出錢袋,數了二十文遞過去:“夠不夠?”

“夠了夠了,賣了豆腐攢夠就還你。”王婆接過錢,千恩萬謝地走了。

陸懸魚搖搖頭,繼續靠著門框發呆。

他那錢袋裏統共也就一百多文,剛才那二十文借出去,這個月就得緊巴著過了。不過他也習慣了,在這條巷子裏住著的,誰家沒個難處?能幫一把就幫一把,指不定哪天自己也需要人幫呢。

他爹在世時就常說,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他爹一輩子老實巴交,見誰都是笑臉,街坊鄰居有個難處,能幫就幫一把。不是有那麽句話嘛——多個朋友多條路,少個冤家少堵牆。

他拿著空碗,正準備起身,餘光瞥見巷口有個人影。

那人站在昏黃的暮色裏,一動不動,像根木頭樁子。

陸懸魚揉了揉眼睛,再一看,那人影往前走了幾步,漸漸清晰起來。

是個道士。

一個破破爛爛的道士。

這道士約莫五十來歲,瘦得跟竹竿似的,顴骨高高突起,下巴上幾根稀疏的山羊鬍子。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青色道袍,袖口磨得發白,下擺沾滿了泥點子,手裏拄著根歪歪扭扭的木杖,背上背著一個同樣破舊的行囊。行囊上還掛著個葫蘆,一晃一晃的,裏頭空蕩蕩的,大概早就沒酒了。

道士走到雜貨鋪門口,停下來,直勾勾盯著陸懸魚。

陸懸魚被他盯得發毛,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臉上堆起笑:“這位道長,有事兒?”

道士沒說話,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的貨架上。

陸懸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貨架上擺著幾壇酒,那是他去年進的貨,一直沒賣出去,落了一層灰。鄴城人愛喝濁酒,便宜又管飽,他這幾壇是南邊來的黃酒,味兒淡,價錢還貴,自然沒人買。

“打烊了。”陸懸魚指了指門板,“明日清早。”

道士沒動,目光從酒壇移到他臉上,又移到他腳下。

陸懸魚低頭一看,自己腳邊正放著剛才那個豁口碗,碗裏空空的,隻剩幾粒米粘在碗底。

“貧道……”道士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貧道想賒壺酒。”

陸懸魚愣了一下。

賒酒?

他幹這行七八年了,見過賒米的、賒鹽的、賒油的,還是頭一迴見賒酒的。酒這東西,喝瞭解乏,也能誤事,窮人家誰捨得買?就算買,也是逢年過節打二兩濁酒,哪有人賒的?

“道長,”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粗布短褐衣,“您倒是夠貧的,您看我像有錢人嗎?”

道士點點頭。

陸懸魚被他氣樂了:“您這眼神可不太好。我要是有錢人,還用得著蹲這兒喝涼粥?”

“你櫃底下還藏著一壇。”道士說。

陸懸魚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那櫃子底下確實藏著一壇酒,是去年過年時一個老主顧送的,說是自家釀的女兒紅,他一直沒捨得喝,藏在櫃子底下用塊舊布蓋著。這事兒連隔壁王婆都不知道,這道士怎麽……

“那是我的私藏。”陸懸魚把臉一板,“不賣。”

“沒說買。”道士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賒。”

“賒也不賒。”

“你就當積德。”

“我去,酒能積德德,你還真怎能忽悠!”

陸懸魚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歎了口氣。

這老道的眼睛亮得嚇人,跟他一對視,就讓人心裏發虛,說不出拒絕的話來。邪門,真邪門。

“得,您這是吃定我了。”他嘟囔了一句,轉身進屋,走到櫃台後麵,蹲下身子,從櫃子底下把那壇酒抱出來。

壇子上落滿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拍開封泥,一股濃鬱的酒香立刻飄了出來。

確實是好酒。

陸懸魚嚥了口唾沫,從灶台上拿了個幹淨碗,倒了半碗。他倒的時候手都在抖,心疼得直抽抽——這壇子他藏了一年,今天便宜這老道了。

“半碗啊,就半碗。”他把碗遞過去,“您可省著點兒喝。”

道士接過碗,湊到鼻尖聞了聞,眼睛亮了:“好酒。”

他一仰脖子,半碗酒下去一半,咂咂嘴,長長地出了口氣。

“你那半碟子茴香豆也給我端來……”

陸懸魚眼皮跳了跳,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

“你們人間這個錢啊,”道士仰頭看著天邊最後一絲餘暉,歎了口氣,“真是個好東西,也是個壞東西。”

陸懸魚靠在門框上,沒接話。他雙臂抱在胸前,眼睛卻一直盯著那碗酒,生怕道士一口悶了。

“你說,”道士扭頭看他,“要是錢會說話,它會跟你說什麽?”

陸懸魚想了想:“會說‘快把我花出去’。”

道士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得彎下了腰,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碗裏的酒差點灑出來。

陸懸魚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扶他的碗:“哎哎哎,灑了灑了!”

道士穩住碗,又喝了一口,笑得直抽抽:“有意思,有意思。你這人心善,就你了。”

“什麽就我了?”陸懸魚一臉莫名其妙,“您這話說得,跟選駙馬似的。”

道士沒解釋,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把這灌滿!”道士把空酒葫蘆遞了過來。把碗往陸懸魚手裏一塞,搖搖晃晃往後院走。

“誒——”陸懸魚喊他,“後院是住人的!”

“知道。”道士頭也不迴,“不住人還不去呢,幫人幫到底,借宿一晚,明日就走。”

陸懸魚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麽。他有了喝酒的衝動。

算了,就當積德了。他爹說過,與人為善,就是與己為善。雖然這老道看著不怎麽靠譜,但好歹是個出家人,總不至於偷他東西——偷也沒東西可偷,窮得叮當響。

他閂上門,苦笑著喝了半碗酒,迴到自己屋裏躺下。

迷迷糊糊快睡著時,忽然想起一件事——那道士怎麽知道櫃底下有酒?

……

想不通。

算了,不想了。這年頭怪人多了去了,想多了掉頭發。

陸懸魚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這一夜睡得格外沉,連夢都沒做。

第二天醒來,天已經大亮。

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窗外的麻雀在嘰嘰喳喳地叫,院子裏有人說話的聲音,大概是鄰居們在忙活。

陸懸魚睜開眼,正要起身,忽然聽見一陣細碎的聲音。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像是一群小鳥在叫,又像是一群人在小聲說話。

他側耳細聽,聲音好像是從櫃子那邊傳來的。

那櫃子是爹留下來的老物件,黑漆漆的,上頭雕著些模糊不清的花紋。裏頭裝著他的積蓄,還有平日找零用的銅錢。

陸懸魚輕手輕腳下床,走到櫃子前,蹲下,耳朵貼上去。

“……二狗子那小子昨天又去賭了,聽說輸了兩吊錢,他婆娘在家哭呢。”

“活該,誰讓他娶了個母老虎。”

“別吵別吵,聽我說,我昨天在通源錢莊待了一夜,那賬本上全是鬼畫符,我看不懂,但我聞到了味兒——銅臭味兒,特別濃!”

“廢話,錢莊當然有銅臭味兒。”

“不一樣!那是……那是……”

陸懸魚的後背猛地繃緊了。

櫃子在說話。

不對,是櫃子裏的銅錢在說話!

他一把拉開櫃門。

一堆銅錢安安靜靜躺在裏頭,在晨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最上麵的是幾枚開元通寶,中間夾著些乾元重寶,最底下還有幾枚五銖錢,那是他爹留下的老物件。

安靜極了。

“……”

陸懸魚盯著它們看了好一會兒,銅錢一動不動。

他撓了撓頭,正要關上櫃門,餘光瞥見最上麵那枚開元通寶微微動了一下。

就那麽輕輕一動,像是有隻無形的手撥了一下。

然後——

“嘰嘰喳喳——”聲音又響起來了!

不是從櫃子裏,是從他身上。

陸懸魚低頭,看向自己腰間的錢袋。

錢袋是粗布縫的,係著根麻繩,裏頭裝著幾十文銅錢,是他平日裏找零用的。此刻那些銅錢正在裏頭躁動不安,你擠我我擠你,發出細細碎碎的金屬摩擦聲。

他慢慢解下錢袋,開啟口子,往裏看。

銅錢們瞬間安靜了,一枚枚躺得整整齊齊,好像什麽都沒發生。

陸懸魚盯著它們看了好一會兒。

銅錢們一動不動。

“我還沒睡醒。”陸懸魚把錢袋係上,自言自語,“難道是昨晚那破酒有問題,喝出毛病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桌邊倒水喝。

剛端起碗,餘光瞥見桌上有什麽東西。

他扭頭一看,愣住了。

桌上放著一張紙條,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借宿一晚,酒壺已滿,多謝款待。——比幹”

比幹?比誰幹?還比誰濕呢!

那個道士叫比幹?

陸懸魚撓了撓頭,忽然想起什麽,快步走到後院。

後院的柴房門開著,裏頭空無一人,地上隻有一攤幹草,看得出有人躺過的痕跡。幹草上還有個人形的凹陷,幾根茅草被壓得扁扁的。

道士走了。

陸懸魚站在柴房門口,愣了好一會兒。

這荒郊野嶺的,一個大活人怎麽走的?什麽時候走的?他睡得再死,也不至於一點動靜沒聽見吧?

他站起來,四下張望,院子裏除了他養的那幾隻雞在啄食,什麽人都沒有。“得,白搭一壇酒。”他嘟囔著往迴走,“連句謝謝都沒有——哦,有紙條,算他還有點良心。”

迴到前院,他正要開門營業,忽然看見院子裏多了個人。

是鄰居周浚,那個整天埋頭苦讀的窮書生。此刻他正蹲在地上,對著散落一地的書簡發呆。那些書簡有幾卷已經散開了,竹片滾得到處都是。

“周兄?”陸懸魚喊了一聲。

周浚抬起頭,一張清瘦的臉上滿是愁容。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磨破了,露出裏頭的補丁。頭發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幾縷散落的發絲貼在臉頰上,顯是許久沒有打理。

“魚兄。”周浚勉強笑了笑,“打擾了。”

“怎麽了這是?”陸懸魚走過去,看了一眼地上的書簡,“這些不是你的寶貝書嗎?怎麽扔地上了?”

“不是我扔的。”周浚歎了口氣,撿起一卷書簡,輕輕拍去上麵的土,“是我娘,她說我讀了這麽多年書也沒讀出個名堂,不如把書賣了換點米。”

陸懸魚心裏一酸,但臉上還是笑嘻嘻的:“你娘說得也對,這年頭讀書又不能當飯吃。要不我借你點兒?”

周浚搖搖頭:“你已經幫過我不少了,我不能再……”

陸懸魚突然盯著周浚的頭頂,眼睛越睜越大。

“周……周浚兄……”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你頭上……”

周浚下意識摸了摸頭:“怎麽了?有鳥屎?”

“有氣!”陸懸魚指著他的頭頂,“黑氣!”

周浚的頭頂,飄著一團黑氣。

是真的飄著,像一小片烏雲,在他頭頂三尺的地方緩緩旋轉。那黑氣時濃時淡,邊緣還有些暗紅的絲線,像是凝固的血跡。

陸懸魚揉了揉眼睛。

黑氣還在。

他又揉了揉眼。

黑氣還在,甚至比剛才更濃了一點。

周浚臉色一變,連忙伸手去摸,什麽也沒摸到。

“你別嚇我……”

“沒嚇你。”陸懸魚把他拉到水缸邊,“你低頭看。”

周浚低頭看向水麵。

水缸裏的水清澈見底,倒映著他的臉,清瘦,蒼白,眼睛下麵兩個大大的黑眼圈。頭頂上,什麽都沒有。

“哪有黑氣?”周浚扭頭看陸懸魚。

陸懸魚也低頭看水麵。

水麵上倒映著他自己,自已也激靈了一下……媽的,自己頭頂也有一層淡淡的金光,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存在。那金光像清晨的霧氣,又像燭火的微光,若隱若現。

見陸懸魚神棍的樣子,周浚小心翼翼地問:“魚兄,你是不是……得了什麽神通?”

陸懸魚撓撓頭:“我要說我不知道,你信嗎?”

“不信。”

“那我也沒辦法。”陸懸魚攤攤手,“可能是我昨晚那壇酒喝出來的。”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拍響了。

“陸懸魚!陸懸魚在家嗎?”

是個陌生的聲音,嗓門很大,語氣不善。

陸懸魚皺了皺眉,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個油頭粉麵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綢緞衣裳,腰間掛著塊玉佩,一看就是有錢人。他身後跟著兩個打手模樣的壯漢,穿著短褐,敞著懷,露出結實的胸肌,手裏還拿著根短棍。

“你就是陸懸魚?”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裏帶著輕蔑。

“是我。”陸懸魚臉上瞬間堆起笑,“幾位是?”

“通源錢莊的。”中年男人皮笑肉不笑,“聽說你最近開了個雜貨鋪,生意不錯啊。”

陸懸魚心裏咯噔一下。

通源錢莊,那是崔家的產業,整個鄴城最大的錢莊。崔家是清河崔氏的分支,在鄴城一手遮天,連官府都要讓他們三分。通源錢莊放貸的利息高得嚇人,九出十三歸,借十兩隻能拿到九兩,還的時候要還十三兩。不知道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賣兒賣女。

他這個雜貨鋪是爹傳下來的,難不成騷擾了他們的生意。

“不敢當不敢當,”陸懸魚拱了拱手,“小本經營,混口飯吃,哪能跟錢莊比。”

“混口飯吃?”中年男人冷笑一聲,“你這一混,可把我們錢莊的生意混走了不少。”

“誤會誤會,”陸懸魚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我那雜貨店就是街坊鄰居、針頭線腦的營生。偶爾周轉點錢,也是幫忙。”

“少廢話。”中年男人一揮手,“我們掌櫃的說了,你識相的,就把你那雜貨店關了,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不識相……”

他身後兩個壯漢往前走了一步,手裏的短棍往掌心一敲,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陸懸魚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睛卻眯得更細了。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那兩個壯漢。

然後,他愣住了。

兩個壯漢頭頂,也有黑氣。

但和周浚的那種黑氣不一樣。他們的黑氣更濃,更黑,而且隱隱透著一點紅色,像是……血光之災。那紅色在黑氣裏翻湧,像沸騰的血水。

那個中年男人頭頂也有黑氣,比兩個壯漢淡一些,但也透著淡淡的紅色。

陸懸魚的目光在他們頭頂和臉上來迴掃了幾遍,忽然笑得更燦爛了。

“三位這是來威脅我?”

“是的,怎麽樣?”中年男人抱著胳膊,“你一個開雜貨鋪的,別自找麻煩。”

“行行行,我知道了。”陸懸魚連連點頭,“三位慢走,慢走啊。”

中年男人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麽幹脆,愣了一下,隨即滿意地點點頭:“算你識相。”

轉身要走。

“等等。”

中年男人迴頭。

陸懸魚指了指那兩個壯漢,一臉誠懇:“這兩位大哥,最近是不是去過什麽不幹淨的地方?”

兩個壯漢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甕聲甕氣地問:“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就是隨便問問。”陸懸魚笑了笑,壓低聲音,“我看兩位印堂發黑,怕是有血光之災。小心點,別把自己折進去。迴去多拜拜菩薩,燒燒香,準沒錯。”

兩個壯漢臉色一變,正要發作,被中年男人攔住了。

“別理他,一個神棍。”中年男人冷哼,“走。”

三人揚長而去。

陸懸魚目送他們走遠,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魚兄,”周浚不知什麽時候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問,“你真能看到他們頭上的東西?”

陸懸魚扭頭看他:“你想說什麽?”

周浚嚥了口唾沫:“我剛才……在你說了他們之後,自己身上好像也有點不一樣了。”

“什麽意思?”

“就是……”周浚撓了撓頭,“我能感覺到,今天好像有什麽事要發生。好事還是壞事不知道,就是有種奇怪的感覺。心裏頭慌慌的,像有什麽東西堵著。”

陸懸魚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你今天打算幹什麽去?”

周浚一愣:“我?我本來打算去南市賣幾本書,換點米。家裏已經三天沒米下鍋了,就剩點野菜。”

陸懸魚想了想:“走,我陪你去。”

“啊?”周浚有些驚訝,“你陪我?你雜貨鋪不開了?”

“晚一會再開。”陸懸魚拍拍他的肩膀,“你這心裏發慌,我這又能看見黑氣,指不定今天要出什麽事。萬一你在南市被人打了,我好幫你收屍。”

周浚臉都綠了:“臭鹹魚,你能不能盼我點兒好?”

“盼你好有什麽用?”陸懸魚笑嘻嘻地拉著他就走,“走吧走吧,看看你那黑氣到底怎麽迴事。”

兩人出了院子,往南市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