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一章 廬山之行
七月十八,陸懸魚一行從鄴城出發,沿官道南下。
兩輛雙轅牛車轆轆而行,頭車載著那十壇用幹草和麻繩裹得嚴嚴實實的菊花釀,壇口的雙層蠟泥在晨光裏泛著淡淡的琥珀色光澤,每有顛簸便從幹草縫隙中飄出一縷若有若無的酒香。
第二車載著行囊、幹糧和備用物資,車尾還綁了一隻竹編的雞籠,裏麵塞著沈茯苓從巷口王婆那裏買來的幾隻蘆花雞,說是路上給大夥燉湯補身子。
張橫率六名親兵騎馬護衛在側,馬蹄踏在官道夯實的黃土路麵上揚起細細的塵煙,晨風一吹便散入路旁的榆樹林裏不見了蹤影。
陸懸魚騎著一匹黃驃馬走在商隊最前麵,腰間係著那條玄色腰帶,懷中揣著謝道蘊手繪的廬山地圖和孔固的半片竹簡盟約。雲團在他馬前撒歡地跑著,一會兒衝進路邊的草叢裏驚起幾隻野兔,一會兒又跑到前麵去嗅張橫的馬蹄子,惹得那匹戰馬不住地打響鼻。
白清坐在頭車的車轅上,依舊是那身半舊的書生長衫,手裏搖著紙扇,扇麵上那幅金穀園廢墟的水墨寫意,在七月的日光下顯得格外清幽。沈茯苓坐在第二輛車的車廂裏,麵前攤著那本厚厚的賬簿,算盤珠子劈裏啪啦地響著,偶爾掀起車簾往外看一眼,又繼續低頭對賬。
從鄴城到洛陽,官道沿著黃河西行,路兩旁是大片大片正在抽穗的粟田,粟稈在風裏翻起一層層青黃色的波浪。
偶爾有幾座村莊從粟田盡頭露出灰瓦屋頂,村口的老槐樹下蹲著幾個光屁股的孩童,看到商隊經過便追著馬車跑上一段,嘴裏喊著“陸大人!陸大人!”——新商法的名聲顯然已經傳到了鄴城周邊的鄉間。陸懸魚朝他們揮揮手,孩子們便歡呼著跑迴去了。
一路無事。到洛陽時正是一天午後,這座九朝古都在七月的烈日下顯得慵懶而安詳。
洛水兩岸的柳樹已經長到了最濃最密的時候,柳條垂在水麵上輕輕拂動,帶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銅駝街上的商鋪鱗次櫛比,夥計們倚在門框上打著哈欠,看到商隊經過便懶洋洋地吆喝兩聲。
白清指著街角一家不起眼的羊肉湯館對沈茯苓說,這家店的羊肉湯是整個洛陽最地道的,湯頭熬足六個時辰,羊肉切得薄如蟬翼,撒一把蔥花和芫荽,澆一勺滾燙的羊骨湯,香得能把人的魂都勾出來。
沈茯苓本來不信,等白清親自下車買了三碗端迴來,她隻喝了一口便不說話了,默默地把整碗湯喝得一滴不剩,最後用筷子扒拉著碗底的羊肉渣,抬頭問白清還有沒有第二碗。
過了洛陽,官道折向西南,沿洛水上行至潼關。潼關是關中與中原之間的咽喉要道,城牆依山而建,青灰色的城磚被數百年風雨侵蝕得斑斑駁駁,城樓上插著大燕的赤色軍旗。過關時守關校尉認出陸懸魚,忙不迭地讓開道路,還特意派了兩個兵丁護送商隊通過關前那段最險要的山路。
張橫在馬上迴頭看了一眼潼關城樓,說了句“當年崔清玄要是選擇守在這裏,咱們鄴城就危險了”,陸懸魚沒有接話,隻是輕輕夾了一下馬腹,催馬繼續前行。
出潼關向南,山勢漸漸陡峭起來。官道在秦嶺餘脈之間蜿蜒穿行,路麵也從夯土變成了碎石,牛車的軲轆碾過碎石時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路兩側的山壁上長滿了青苔和蕨類,偶爾有幾道山泉從石縫裏滲出來,在路麵上淌成一片濕漉漉的水膜。
空氣越來越濕,越來越暖,到了丹水河穀時已是滿目蒼翠——竹林取代了北方的榆柳,水田取代了旱地粟田,白牆黑瓦的農舍散落在山腳溪畔,農人們戴著鬥笠在水田裏插秧,秧苗在泥水裏排成一行行筆直的綠線。
他們在丹水渡口換了船。
牛車和貨物分裝三條平底貨船,沿丹水南下,經漢水入長江。漢水的水麵比丹水寬闊了許多,兩岸是連綿的丘陵,丘陵上種滿了茶樹,采茶的婦人們腰間掛著竹簍,在茶壟之間穿梭如織。
船老大是個五十來歲的江州人,祖上三代都在漢水上跑船,對這條水路的每一處暗礁和漩渦都爛熟於心。他一邊掌舵一邊用帶著濃重江州口音的官話給陸懸魚講漢水兩岸的風土人情,說這條水路自古以來便是南北商貿的要道,南方的茶葉、瓷器、絲綢順著這條水路北上,北方的鐵器、藥材、皮毛則順著這條水路南下,江州碼頭每天都有上百條船來來往往,熱鬧得很。
船行三日,抵達江州。江州是長江中遊最大的水陸碼頭,城牆依江而建,城門外便是連片的碼頭和貨棧。碼頭上桅杆如林,各種方言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有江州本地船工粗獷的號子,有來自荊州的米商操著濃重楚音的討價還價,有從建康來的綢緞商用優雅的吳語低聲交談,還有幾個膚色黝黑的南越商人用生硬的官話和碼頭上的牙行比劃著什麽。
沈茯苓從船艙裏探出頭來,看著碼頭上那一片繁忙景象,臉上露出了從鄴城出發以來最生動的表情——鄴城已經算是北方商貿中心了,但和江州碼頭比起來,簡直是條小巷子。
白清帶著眾人在碼頭附近找了一家臨江的酒樓歇腳。酒樓的名字叫“望江樓”,三開間的門麵,二樓臨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長江。白清顯然是做了功課的,一落座便如數家珍地點了一桌子江州名菜——
清蒸鱸魚,魚是剛從江裏打上來的,上桌時魚鰭還在微微顫動,魚肉嫩得像豆腐,筷子稍一用力便碎了;粉蒸肉,用的是江州本地的土豬肉,五花三層,肥而不膩,米粉裹得恰到好處,入口即化;蓑衣蘿卜,刀工細密如發,一根蘿卜被切成了一整條連綿不斷的螺旋絲,用糖醋汁浸過,酸甜脆爽;還有一道江州獨有的魚丸湯,魚丸是用江團魚肉手工打製的,彈牙到可以用筷子夾起來在桌上彈一下。
陸懸魚吃著吃著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滿桌的菜感慨了一句“陶潛要是吃過這些,還會甘心躲在山裏吃野菜嗎”。沈茯苓沒空搭話,她正忙著用筷子和一個滑不溜秋的魚丸作鬥爭。
白清吃得盡興,搖著紙扇望著窗外江景,脫口吟到:
“漢水東流接楚天,江州燈火萬家煙。
舟從巴峽穿巫峽,一路青山到客船。”
沈茯苓頭也沒抬,一邊吃粉蒸肉一邊說了一句“不錯”。
當夜,眾人在望江樓隔壁的客棧投宿。客棧不大,但收拾得幹幹淨淨,老闆娘是個利索的中年婦人,一口江州話脆生生的,給每人安排了一間臨江的客房。
陸懸魚住的那間推開窗便是長江,江麵上幾點漁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遠處傳來船工們收工後聚在碼頭上喝酒劃拳的笑鬧聲。他獨自坐在窗前,將謝道蘊手繪的廬山地圖攤在桌上,對著燈光仔細端詳地圖上標注的幾個陶潛可能隱居的位置。
就在此時,窗外忽然飄入一縷極淡的灰煙。
灰煙在月光下無聲地凝聚,化作一個身形瘦小的鬼卒信使,背上斜挎著皮製信筒,一雙幽綠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發光。
信使從信筒中取出一隻黑色油布袋,雙手呈上,聲音沙啞而恭敬:“鬼王無麵殿下命小人將此情報送呈陸先生。殿下說,陶潛的廬山隱居處有五柳結界護持,此結界乃財神本源之力所化,非武力可破。殿下還讓小人轉告先生——此行不易,務請珍重。”
陸懸魚接過油布袋開啟,袋中是一本半舊的《陶淵明集》和幾頁無麵親筆批註的雜記,還有一幅幽州鬼市特有的黑色絹帛地圖,圖上標注了廬山五柳峰下幾處陰德脈絡的異常波動點。
他將資料一一過目,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枚平安小押的銅製押記遞給信使,說了句“替我謝過殿下”。
信使雙手接過押記,朝陸懸魚深深一躬,化作灰煙無聲遁去。
次日清晨,商隊從江州出發,沿長江南岸的官道繼續向東南行進。
過了江州,地貌又從水鄉澤國變成了起伏的丘陵,竹林越來越密,空氣越來越濕,路邊的野花從北方的牽牛花和蒲公英變成了南方的杜鵑和梔子,梔子花開得正盛,雪白的花瓣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甜絲絲的香氣飄滿了整條官道。
陸懸魚騎在馬上,望著眼前這片和北方截然不同的山水,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他從小在鄴城長大,見過的最大的水是黃河,見過的最高的山是太行山——黃河是渾的,太行山是硬的,都是北方山水那種雄渾剛健的脾性。
但南方的山水完全不同——山是軟的,像是一筆淡墨在宣紙上輕輕暈開;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水草;連風都是柔的,吹在臉上不像是被沙子刮過,倒像是被人用濕布巾輕輕擦了把臉。
他勒住馬,站在一座小山坡上迴望來路——遠處長江如一條銀白色的綢帶蜿蜒東去,江麵上帆影點點,兩岸青山層層疊疊,從墨綠到淡青,從淡青到雲白,像是有人把一整卷山水畫橫過來鋪在了天地之間。
“造化之奇,非人力所能及。”
他勒馬而立,望著眼前這片蒼茫山水,忽然想起這些年走過的路——從鄴城雜貨鋪到鬼市地宮,從洛陽金穀園到幽州古寺,從古戰場點將台到天界典籍庫。每一次遠行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歸來都帶著一身的傷疤和更沉的擔子。
此刻站在這片江南山水之間,沒有刀兵,沒有算計,沒有天庭的追兵和閥門的暗箭,隻有滿目青山和滿耳鬆濤。這種片刻的安寧,他捨不得浪費。
白清站在他身旁,紙扇早已收了,雙手負在身後,衣袂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望著眼前這片山水,沉默了許久,然後緩緩開口。
他沒有吟詩——方纔在望江樓上那首即興之作是應景而為,此刻他覺得自己需要一首更好的詩,一首能配得上這片山水的詩。他閉上眼睛,讓江風灌滿自己的袖口,然後睜開眼睛,一字一頓地唸了出來:
“楚江煙雨鎖青峰,千裏雲山入望中。
鳥道橫穿巴峽霧,猿聲啼斷蜀山鍾。
天連吳楚千帆盡,地接荊蠻一水通。
莫道人間行路險,此身已在畫圖中。”
唸完之後他自己愣了一下,似乎也沒想到這首詩會從自己嘴裏流出來。沈茯苓從車廂裏探出頭來看著他,手上還握著算盤,但算盤珠子已經停了。
她盯著白清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三個字——“還不錯。”白清被這意外的誇獎打得措手不及,紙扇差點掉在地上。
陸懸魚聽完白清的詩,望著眼前這片蒼茫山水,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詩情。他本不善詩詞,在鄴城時謝道蘊贈他的那首詞他還記得清清楚楚——“何日重斟杜康酒,與君洗盡百年憂”——但他自己很少寫詩。
此刻站在廬山腳下的江風裏,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他忽然覺得有些話如果不趁現在說出來,也許就再也不會說了。他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廬山深處,緩緩開口:
“半肩煙雨半肩書,踏遍青山問舊居。
莫道桃源無路到,此心安處即吾廬。”
白清聽完,紙扇在掌心輕輕一拍,脫口說了句“好一個‘此心安處即吾廬’”。陸懸魚沒有接話,隻是輕輕夾了馬腹,催馬繼續前行。
沈茯苓坐在車簾後麵,看了一眼陸懸魚騎在馬上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白清手裏那把搖得正歡的紙扇,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們兩個大男人對著山念詩,唸完了也不說去哪吃飯。再念下去天都要黑了。”
白清被她這一盆冷水澆得哭笑不得,隻得催著車夫加快趕路,嘴裏小聲嘀咕著“秀色可餐,秀色可餐”。
沈茯苓在車簾後麵啪地把算盤搖了個脆響,迴了一句:“秀色可餐頂什麽用,能頂一頓午飯嗎?”
從江州到廬山,陸路約莫兩百裏,商隊走了三天。從官道轉入山路之後,路麵從碎石變成了石板,又從石板變成了泥土,兩側的竹林越來越密,竹竿高聳入雲,竹葉在頭頂交織成一片濃綠的拱頂,把七月的烈日遮得嚴嚴實實,隻從葉縫間漏下無數道細細的光柱,像是有人在竹林上空撒了一大把金針。
空氣裏彌漫著竹葉特有的清澀氣息和潮濕泥土的腥甜味道,偶爾有一陣山風穿過竹林,竹竿互相碰撞發出梆梆梆的脆響,像是有人在山林深處敲著木魚。
溪水從山石上漫過,在竹林的陰影下呈現出一種冷冷的翠綠色,水麵上漂著幾片落葉,打著旋兒往下遊漂去。
出了竹林,眼前豁然開朗,一條清澈見底的山溪橫在麵前。溪水不深,隻沒到小腿肚,溪底的鵝卵石被水流衝刷得渾圓光滑。張橫和親兵們先牽馬過溪,再把牛車一輛一輛地推過去。
沈茯苓不肯坐車,捲起裙角踩著溪水裏的石頭一步步跳過去,跳到中間忽然指著上遊方向喊了一聲——“瀑布!”
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抬頭望去,隻見一道白練從對麵的懸崖上直瀉而下,高約數十丈,水勢磅礴,在半空中便被山風吹散成無數細密的水珠,化作一團濛濛的水霧籠罩了整個山穀。
瀑布衝入崖下的深潭,激起千層雪浪,轟鳴聲在群山之間來迴彈跳,震得腳下的石灘都在微微發顫。
白清跳下車,跑到溪邊一塊凸出的巨石上,仰頭望著那道瀑布。他手中紙扇早已收了,雙手負在身後,衣袂被瀑布濺起的水霧打得微微濕潤。他仰頭望了許久,然後緩緩開口,念出了一首七言絕句:
“銀河倒掛碧霄間,萬斛珠璣落九寰。
不是天公揮玉斧,何年劈破此青山。”
陸懸魚站在溪邊,望著白清在瀑布前負手而立的背影,又看了看車簾後麵沈茯苓悄悄掀起簾角偷看瀑布的專注神情,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感動。
從鄴城到廬山,從雜貨鋪到三界,這條路他走得並不輕鬆,但此刻身邊有摯友相伴,有山水可賞,有詩可吟,這大概就是比幹當年說的那句——“小卒過河能頂車”——的真正意義。
不是為了頂掉對方的車,而是為了過河之後,能看到河對岸不一樣的風景。
循著山路繼續上行,繞過深潭,穿過一片老鬆林,前方出現了一條更加狹窄陡峭的山徑。
石階被多年的雨水衝刷得光滑如鏡,石縫裏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每一步都要踩穩了纔不至於滑倒。雲團早就跑到了最前麵,四隻爪子在山路上刨得飛快,尾巴高高翹著,偶爾停下來迴頭看一眼眾人,像是在確認他們有沒有跟上。
張橫和親兵們把牛車留在山下,換了兩匹騾子馱著那十壇菊花釀和行囊,跟在隊伍後麵。
走著走著,山林深處傳來了一陣歌聲。
那歌聲悠揚而蒼勁,音調古樸簡單,沒有絲竹伴奏,隻有山風穿過鬆林時發出的鬆濤聲替他和著節拍。歌詞也很簡單,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禪意,像是唱了幾十年從未換過詞,卻每一次唱都像是在第一次唱。
陸懸魚抬手示意隊伍停下,側耳細聽。
那歌聲從密林深處飄來,一共三段,每一段都像是一顆被歲月磨去了棱角的鵝卵石,圓潤而溫吞,卻偏偏能硌得人心口微微一顫——
“山深不知歲月長,采得藥苗換酒錢。
雲來雲去無牽掛,一肩擔盡古今閑。”
“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
何必遠遊尋佛國,此心安處即天真。”
“半間茅屋遮風雨,兩袖清風對月眠。
莫問人間興廢事,青山依舊在門前。”
陸懸魚循著歌聲的方向走去,撥開幾叢半人高的灌木,看見一個老藥農正蹲在溪邊清洗剛采的草藥。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褲腿捲到膝蓋以上,露出兩截瘦骨嶙峋的小腿。腳上蹬著一雙草鞋,草鞋底已經磨得快要穿了。
他背上背著一隻竹編的背簍,簍子裏裝滿了剛采的草藥——有幾株還帶著泥土的三七,幾把野生的天麻,還有幾根剛挖的何首烏,何首烏的藤蔓從背簍邊緣垂下來,隨著他蹲下站起的動作輕輕搖晃。
他清洗草藥的動作極輕柔極仔細,每洗一株都要在水裏來迴涮好幾遍,連根須之間的泥沙都不放過。聽到腳步聲便抬起頭,露出一張被山風和歲月刻滿了溝壑的古銅色臉膛,眼睛不大卻很有神,笑起來時眼角堆滿了細細密密的皺紋。
白清上前拱手行禮,語氣恭謹地問老人家可知五柳先生陶潛的隱居之處。老人聽完之後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白須,慢慢搖了搖頭,說了一句“老朽在這山裏采了幾十年藥,不知什麽陶潛不陶潛”。
沈茯苓有些不甘心,又從行囊裏拿出一幅謝道蘊畫的廬山地圖指給老人看,老人湊近了眯著眼睛看了半晌,還是搖頭,說這山裏住的人家他都認得,沒有叫陶潛的。
陸懸魚沒有再追問,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塊碎銀放在老人手中,說老人家辛苦了,這些錢拿去買些酒喝。
老人接過碎銀在手裏掂了掂,咧嘴笑了笑,背起背簍,嘴裏又哼起那支古樸蒼勁的歌,慢慢消失在了竹林深處。
陸懸魚望著采藥人遠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閉上眼睛,運起望氣訣。經過通神之境的加持,此刻在他識海中展開的感知範圍遠比在人間時更廣更深。
他睜開眼時,整座廬山在他眼中已經不再是山石和竹木的堆疊,而是一幅由無數道氣流交織而成的立體畫卷——
山腳下的人間煙火是暗灰色的,渾濁而溫暖;山腰上的草木之氣是淡青色的,蓬勃而寧靜;山脊上的風雲之氣是乳白色的,流動而不居。但在所有這些氣流之上,在山林最深處,有一縷極淡極清的清氣正在緩緩上升。
那清氣和天界的清光不同——不是那種莊嚴而冰冷的秩序之光,而是一種更接近於人間田園的、帶著草木清香和泥土氣息的清氣,像是有人在深山裏種了一片看不見的桃花林,每一朵桃花都在無聲地吐納著這股清氣。
“在那邊。”陸懸魚抬手指向西南方向。那個方向恰好和采藥人離開的方向相反——不是沿著山路繼續往前走,而是偏離了所有已知的路徑,深入一片沒有任何人跡的原始密林。
眾人循著望氣訣鎖定的方向,離開山路,穿入一片茂密的竹林。
這片竹林比山下的竹林更加原始也更加幽深,竹竿粗得要一人合抱才能圍住,竹葉在頭頂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濃綠穹頂,把午後的日光完全遮住了,隻在極偶爾的葉縫間漏下一兩道細細的金線。
林中異常安靜,連鳥鳴都聽不見,隻有偶爾某根老竹在風中輕輕搖晃時發出的嘎吱聲。竹根在地麵上隆起粗壯的脈絡,陸懸魚拄著一根竹杖走在最前麵,不時迴頭拉沈茯苓一把——她雖然是雜貨鋪出身,從小也沒少幹活,但這山路實在不是北方人走得慣的,好幾迴踩在竹根的苔蘚上滑了跤。
雲團依然在前頭探路,但它似乎感知到了什麽,不再像之前那樣撒歡地亂跑,而是放慢了腳步,耳朵豎得筆直,尾巴垂下來一動不動,每一步都走得異常小心。
穿過竹林之後是一片亂石嶙峋的溪澗。溪水從高處沿著層層疊疊的岩石傾瀉而下,在岩石之間衝刷出無數個深淺不一的水潭。潭水清得能看見水底每一顆鵝卵石的紋路,偶爾有幾條手指長的小魚在潭底遊過,魚鱗在水麵漏下的光斑裏閃出轉瞬即逝的銀光。
張橫和親兵們先跳下溪澗,在湍急的溪流中站穩了腳跟,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把眾人和騾子都攙扶了過去。
沈茯苓被兩個親兵架著過了溪澗最深處,雖然連裙角都沒濕,卻嚇得閉上了眼睛,過了溪之後在地麵上站穩了才睜開眼,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過了溪澗再穿過一片老鬆林,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夕陽的餘暉從鬆林枝頭斜斜地灑下來,將整片鬆林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紅色。鬆針在腳下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軟的像是在雲端行走。鬆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濕氣息混在一起,讓人聞之安心。
穿過鬆林,眼前忽然一亮——不是陽光,而是一整片桃花林。
已經過了桃花盛開的季節,但這裏的桃花卻開得正盛,滿樹滿樹的桃花在暮色中綻放出絢爛的粉紅色,每一朵都隻有指甲蓋大小,卻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壓得枝條都微微彎了腰。
桃花林中有一條極窄極淺的小溪,溪水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粉紅色光澤,應該是桃花瓣腐爛在水中之後染出的顏色。溪上架著一座用老竹和麻繩搭成的小橋,橋麵隻容一人通過,竹竿被磨得光滑如鏡,顯然有人經常從這裏走過。
桃花林盡頭,是一座草廬。草廬不大,隻有三間正屋,牆壁是黃土夯的,屋頂鋪著厚厚一層茅草,茅草被山風吹得微微發黃,但依然平整密實,顯然主人經常修繕。
草廬前有一小塊菜地,種著幾畦青菜和幾排豆角架子,菜地邊立著一口大水缸,缸裏的水清澈見底,映著天上的晚霞和周圍的桃花,水麵上漂著幾片剛落下的花瓣。草廬左側有一片小小的菊花圃,七月的菊花還沒開放,隻有一叢叢墨綠色的菊葉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菊圃旁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頭,石麵上刻著兩個古樸的大字——“五柳”。草廬的竹門緊閉著,門上沒有鎖,沒有門環,隻掛著一串用草繩串起來的鬆果。門框上方懸著一塊用老鬆木削成的匾額,匾麵上用工楷寫著三個字——“歸去來”。
陸懸魚站在草廬前,看著那三個字,沉默了好一會兒。《歸去來兮辭》——陶潛辭去彭澤縣令時寫的那篇辭賦,是他和官場決裂的宣言,也是他從此隱入山林再不問世事的起點。
他走到草廬前約莫十步遠的地方,正要邁步向前,雲團忽然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嗚咽。陸懸魚立刻收住腳步,低頭一看——雲團擋在他身前,四隻爪子緊緊地摳在泥土裏,背上的毛發已經全部豎了起來,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後。
它沒有叫,但那雙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草廬前方那片看起來毫無異樣的空氣,喉嚨裏發出一連串極低沉極警惕的咕嚕聲。
陸懸魚也感知到了——在草廬十步之外,有一道無形的結界。
那結界不是天界那種由符文和星辰引力編織而成的法陣,也不是幽州那種用煞氣凝聚而成的鬼障,而是一種更柔和、更天然、卻也更加頑固的力量。
它沒有攻擊性——當陸懸魚伸出手掌緩緩往前推時,掌心觸到的隻是一層溫和的阻力,像是將手掌按在了一塊柔軟而堅韌的絲綢上。但當他的指尖試圖向更深處推進時,那層阻力便悄然增厚,不急不躁,不反彈也不反噬,隻是穩穩地擋在他麵前,像是一道由清風和雲氣編織而成的透明牆壁。
白清試著從另一個方向繞到草廬側麵,結果也是在十步之外便被同樣的無形壁障擋了迴來。
沈茯苓撿起一顆小石子輕輕拋過去,石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飛到草廬十步界線的位置便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托了一下,力道被不聲不響地卸去,石子沿著那道看不見的弧麵緩緩滑落在地,連聲音都沒發出多少。
雲團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極低的咕嚕聲,像是在說:“看到了吧,這就是我說的那個東西。”
陸懸魚將手掌從結界上收迴,心中瞭然。無麵的情報裏說得很清楚——桃源結界,以財神本源之力所化,非武力可破,除非陶潛自願開門。以他目前的修為,強行破開這道結界並非不可能,但他不打算那樣做,因為他是來請陶潛出山的,不是來砸門的。
他退迴十步之外,雙手在身前一拱,朝草廬方向朗聲道:
“晚輩陸懸魚,第二十屆財神代理人,攜友白清、沈茯苓,慕名而來,求見五柳先生。晚輩帶了十壇陳年菊花釀,若先生不棄,願與先生共飲一杯。”
草廬裏沒有任何迴應。
竹門緊閉,窗欞裏也沒有燭火亮起,隻有桃花瓣無聲地飄落在草廬前的石階上。陸懸魚等了一會兒,又往前邁了一步,將懷中的謝道蘊親筆信取出,雙手舉起,讓信封上陳郡謝氏的蘭花私印正對草廬方向,又朗聲說了一遍自己的來意。迴應他的依舊隻有山風吹過桃花的沙沙聲。
雲團趴在他腳邊,把腦袋擱在兩隻前爪上,豎著耳朵靜靜地聽著。沈茯苓和白清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有說話。陸懸魚將信重新收入懷中,朝草廬又深深行了一禮,轉身對眾人輕聲說:“先退出去。客人未請先入,是失禮。”
眾人在桃花林邊緣尋了一片平地,讓張橫和親兵們搭起幾頂簡易帳篷過夜。
炊煙從帳篷間嫋嫋升起時,陸懸魚獨自站在桃花林外,望著暮色中那座安靜的草廬。
結界依舊在——柔和而堅定,不急不躁,和這座山、這片桃林、以及草廬裏那個隱居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詩人一樣,不為外物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