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四章 除夕夜話

除夕,是鄴城光複後的第一個大節日。從清晨開始,城裏的爆竹聲就沒斷過,劈裏啪啦的像有人在遠處炒豆子,又像有人在敲一麵很大很大的鼓。孩子們穿著新衣裳在巷子裏追逐打鬧,手裏拿著糖葫蘆和麥芽糖,臉上沾著糖稀,亮晶晶的。大人們在門口貼春聯、掛燈籠,紅紙映著白雪,煞是好看。有些人家還在門口擺了香案,焚香祭拜天地,感謝上蒼保佑他們平安度過了這個多災多難的年份。

慕容衝一大早就下了旨,大赦天下。除王導、崔清玄等首犯之外,其餘從犯一概赦免,釋放出獄。各地監獄的犯人,除死罪外,一律釋放迴家過年。減免賦稅的旨意也同時下達,今年田稅減三成,商稅減一成,貧困農戶免征田稅一年。老百姓奔走相告,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頭,喊著“陛下萬歲”。鄴城的街道上擠滿了人,有的買年貨,有的看花燈,有的走親訪友,有的隻是出來湊熱鬧。南市的戲台上在唱大戲,唱的是《霸王別姬》,虞姬的唱腔婉轉淒切,台下的觀眾聽得入了神,有人抹眼淚,有人叫好。

慕容衝站在禦書房的窗前,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看著夜空中綻放的煙花,看著遠處南市戲台上的燈火通明。他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他心裏清楚,鄴城雖然光複了,王導雖然敗走了,但大燕的江山並不穩固。閥門還在,太原王家、滎陽鄭氏、範陽盧氏,他們的根紮得太深了,深到拔不出來。王導敗了,他們暫時蟄伏了,但他們的勢力還在,他們的財富還在,他們的私兵還在。隻要有機會,他們就會捲土重來。

柔然在北邊虎視眈眈,前秦在西邊磨刀霍霍,東晉在南邊冷眼旁觀。大燕就像一塊肥肉,四周的狼都盯著,等著它掉下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呼了出來。天子的呼吸不能亂,不能急,不能慌。亂了臣子就看出來了。急了敵人就看出來了。慌了天下就看出來了。他必須穩,必須定,必須像一座山,風吹不動,雨打不動。

慕容衝留陸懸魚於禦書房守歲。禦書房在太極殿的西邊,是一間不大的屋子,但收拾得很雅緻。牆上掛著幾幅名家字畫,有王羲之的條幅,有顧愷之的人物,每一幅都裝裱精良,用上好的綾緞鑲邊。書案上擺著筆墨紙硯,筆架是玉的,硯台是端硯,墨是徽墨,紙是宣紙。角落裏放著一隻銅爐,爐裏的炭火還旺著,把整間屋子烘得暖洋洋的。窗台上擺著一盆水仙,水仙已經開了,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蕊,香氣淡淡的聞著讓人心靜。

慕容衝穿著一件淡青色的便服,頭發用木簪束著,露出清瘦的臉。他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擺著一張小方桌,桌上鋪著明黃色的桌布,桌布上繡著暗紋的龍紋。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盤醬牛肉,一盤花生米,一盤醃蘿卜,一碟鹹鴨蛋,還有一條清蒸的鱸魚,魚身上鋪著蔥絲薑絲,澆了一層豉汁,熱氣嫋嫋。酒是上好的杜康,酒壇不大,能裝兩斤,壇口封著紅布,紅布上寫著“二十年陳釀”幾個字。

他身邊站著一個年輕女子,穿著一件淺紫色的襦裙,領口繡著銀色的蘭花,頭發梳成高髻,插了一支金步搖,步搖上的珠串在燭光下閃閃發光。她的麵容清秀,眉眼溫柔,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笑意。她是慕容衝新納的妃子,姓李,名婉娘,是鄴城一個書香門第的女兒,父親是個教書先生,母親早逝,她從小跟著父親讀書識字,知書達理,溫柔賢惠。慕容衝在平叛後選妃,一眼就看中了她,不是因為她的美貌,是因為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幹淨,幹淨得像一泓清泉,沒有雜質,沒有**,沒有算計。

“婉娘,你先下去吧。”慕容衝的聲音很輕。

李婉娘福了一禮,退了出去,門在她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輕響。

慕容衝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涼颼颼的,吹得燭火晃了晃。

“懸魚兄,進來吧。”

陸懸魚從門外走進來,穿著一件青灰色的棉襖,腰間係著一條黑色的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枚玉牌。他走到方桌前,在慕容衝對麵坐下。

慕容衝坐迴書案後麵,端起酒壺給陸懸魚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色琥珀,酒香撲鼻,滿屋子都是酒氣。

“懸魚兄,這一杯,朕敬你。”他端起酒杯,看著陸懸魚,“這條命是你救的。沒有你,朕早就死在王導的刀下了。沒有你,朕現在還在被人關著,被人鎖著,被人羞辱著。沒有你,朕就沒有今天。”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他忍住了,嚥了口唾沫把酒幹了。

陸懸魚端起酒杯也幹了。酒入喉,綿軟,不辣,不嗆,嚥下去之後,喉嚨裏暖洋洋的,胃裏也暖洋洋的。

“陛下,臣分內之事。”他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臣是陛下的臣子,臣不做,誰做?臣不救,誰救?臣不替陛下賣命,誰替陛下賣命?陛下不用謝臣,臣隻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慕容衝看著他,看了很久。“懸魚兄,你這個人,就是太實在了。實在得讓朕不知道說什麽好。”

陸懸魚笑了笑。“陛下不用說什麽。陛下隻要好好活著,把大燕的江山坐穩了,把老百姓的日子過好了,就是對臣最好的報答。”

慕容衝點了點頭,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在嘴裏轉了一圈,嚥下去。

陸懸魚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看著慕容衝。“陛下,臣有幾句話,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說。”

“鹽鐵、漕運、軍需這三項專營,臣雖然是特許經營,但臣不想獨吞。臣建議,這三項專營,由國家指派專人跟蹤監督,賬目公開透明,每年向朝廷匯報。臣每年從中抽取三成利潤,作為臣的酬勞。剩下的七成上繳國庫,用於國家開支。另外,臣建議,從中再抽取一成,作為皇宮的內庫補貼。陛下的宮裏,不能太寒磣了。”

慕容衝愣了一下。“懸魚兄,你這是……”

“陛下,臣是生意人,做生意講究的是公平。臣不能白拿朝廷的錢,也不能白用朝廷的權。臣賺了錢,朝廷也要賺。臣吃了肉,朝廷也要喝湯。這樣,臣心裏才踏實,朝廷心裏也踏實,老百姓心裏也踏實。”

慕容衝看著他,然後笑了。“懸魚兄,你這個人,朕真的看不懂你。你不貪財,不貪權,不貪名。你隻想做一個開當鋪的。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比當官的還要當官。”

陸懸魚笑了笑。“陛下,臣就是一個開當鋪的。開當鋪的,最講究的是誠信。誠信就是公平。公平就是你不占我的便宜,我也不占你的便宜。你幫我,我幫你。大家都不吃虧,大家都有錢賺。”

慕容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好。朕答應你。鹽鐵、漕運、軍需三項專營,由國家指派專人跟蹤監督,賬目公開透明,每年向朝廷匯報。你拿三成利潤,朝廷拿七成。其中一成,作為皇宮的內庫補貼。朕說話算話。”

陸懸魚抱拳。“臣謝陛下。”

慕容衝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繪著彩畫,畫的是嫦娥奔月,嫦娥衣帶飄飄,飛向月亮,月亮又圓又亮,像一麵銅鏡。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

“懸魚兄,朕自幼為傀儡。朕登基的時候才七歲。七歲的孩子,什麽都不懂,隻知道玩,隻知道吃,隻知道睡。但朕不能玩,不能吃,不能睡。朕要讀書,要學禮儀,要見大臣,要批奏摺。朕不學,大臣們就說朕不配當皇帝。朕不學,太後就打朕的手心。朕不學,王導就在背後說朕是個廢物。”

“朕讀了十年的書,學了十年的禮儀,見了十年的大臣,批了十年的奏摺。朕以為朕學會了,朕以為朕長大了,朕以為朕可以親政了。但王導不讓。他說朕還小,還不到親政的年紀。他說朝中事務繁雜,朕處理不了。他說讓朕再等幾年,再等幾年就好了。朕等了,等了一年,兩年,三年,四年,五年。等了五年,王導還是不讓朕親政。朕知道,他不是怕朕處理不了朝政,他是怕朕親政了,他的權力就沒了。他捨不得放權,捨不得放手,捨不得讓朕長大。”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哭。他忍住了,忍得太陽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

“朕以為朕這輩子就這樣了。一輩子被人關在籠子裏,一輩子被人牽著鼻子走,一輩子做王導的傀儡。朕以為朕永遠都出不去了,以為朕永遠都見不到天日了,以為朕要像一隻鳥一樣,被人關在籠子裏,關到死。但你來了。你把朕救出來了。你把王導打跑了。你把朕從籠子裏放了出來。”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他忍住了,嚥了口唾沫繼續說。

“懸魚兄,朕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你。”

“懸魚兄,你要去北方古戰場,去官渡,去會一個人。朕知道,朕不攔你。朕隻問你一句——兇險如何?”

陸懸魚想了想。“陛下,兇險是有的。但不是刀槍的兇險,是心魔的兇險。那個財神叫項武,是個武癡,好戰成性。他挑動戰爭,以財富為誘餌,讓各方勢力互相殘殺。”

他頓了頓,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地藏王菩薩已經指點過臣了。他說,項武的執念是‘勝’,需要用戰敗來破他的心。怎麽破?示之以冤魂。讓他看見那些因他而死的冤魂,讓他聽見他們的哭聲,讓他的心軟下來。心軟了,他就輸了。”

慕容衝沉默了片刻。“地藏王菩薩?你見過地藏王菩薩?”

陸懸魚點了點頭。“見過。”

慕容衝看著他,目光複雜。“懸魚兄,你這個人,朕真的看不懂你。你不信佛,不通道,不信神仙。但你見過地藏王菩薩,你會財神之力,你有一隻會吞兵器的貔貅。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陸懸魚笑了笑。“陛下,臣什麽都見過,什麽都遇到過,什麽都經曆過。見過佛,見過道,見過神仙,見過鬼魂。但臣不信他們,臣隻信自己。自己信了才能讓別人信。自己站起來了,才能扶別人站起來。自己活下去了,才能讓別人活下去。”

慕容衝看著他,點了點頭。

慕容衝站起來,走到窗前,夜風吹進來涼颼颼的,吹得他的頭發往後飄。他看著窗外的夜空,夜空中有煙花在綻放,紅的、綠的、黃的、紫的,像一朵朵盛開的花。煙花照亮了他的臉,他的臉在白光中忽明忽暗。

“懸魚兄,朕這一生,最大的願望,不是當皇帝,不是坐江山,不是征服天下。朕的願望,是讓大燕的老百姓吃飽飯,穿暖衣,住好房。是讓大燕的士兵不再流血,不再流淚,不再被人當炮灰。是讓大燕的疆土不再被人侵犯,不再被人欺淩,不再被人嘲笑。朕知道,這個願望很難實現。但朕不怕。朕不怕難,不怕苦,不怕累。朕隻怕一件事——怕自己撐不住。”

“朕撐不住,大燕就完了。大燕完了,老百姓就遭殃了。老百姓遭殃,朕就是千古罪人。朕不想當千古罪人,朕想當千古明君。朕想當像太祖皇帝那樣的明君,想當像太宗皇帝那樣的明君,想當像世宗皇帝那樣的明君。朕知道,朕還差得遠。但朕不怕。朕還年輕,朕還有時間,朕還有機會。朕會努力的,朕會拚命的,朕會用盡一生的力氣,去實現這個願望。”

他轉過身看著陸懸魚,舉起酒杯。

“懸魚兄,這一杯朕敬你。敬你救了朕的命,敬你幫了朕的忙,敬你讓朕活到了今天。朕祝你凱旋歸來,祝你平安無事,祝你長命百歲。”

陸懸魚站起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陛下,臣敬你。敬你是一個好皇帝,敬你是一個好人,敬你是一個值得臣賣命的人。臣答應陛下,臣一定會活著迴來。活著迴來,跟陛下喝酒,跟陛下說話,跟陛下一起看著大燕的江山一天比一天好。”

兩個人一飲而盡。

窗外爆竹聲聲,煙花朵朵照亮了夜空。禦書房裏的燭火跳動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忽胖忽瘦。

慕容衝喝了很多酒,臉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翹著像一個喝了酒的少年。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看著天花板上的嫦娥奔月圖,看著月亮,看著嫦娥,看著那些飄動的衣帶。

“懸魚兄,你說,嫦娥一個人在月亮上,孤獨不孤獨?”

陸懸魚想了想。“孤獨。但她願意。她選擇了孤獨,所以她不後悔。後悔的人才會覺得孤獨。不後悔的人孤獨也是快樂。”

慕容衝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選擇了就不後悔。後悔了就不要選。朕選擇了當皇帝,朕不後悔。朕選擇了跟你做朋友,朕也不後悔。朕選擇了相信你,朕更不後悔。”

陸懸魚看著他,看了很久。“陛下,臣有一首詩,想送給陛下。”

“念。”

陸懸魚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著窗外的夜空,看著那些綻放的煙花,看著那些閃爍的星星。

“大燕山河一局棋,落子無悔是本意。莫道天高皇帝遠,人心即是帝王師。臣子功高須節製,將軍權重易生疑。願君常記中山事,莫使功臣淚滿衣。”

唸完了,他轉過身看著慕容衝。

慕容衝的臉色變了,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被人看穿了心事,又像是被人戳中了痛處。

“懸魚兄,你這是在提醒朕?”

陸懸魚沒有迴答。他隻是看著慕容衝,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慕容衝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煙花停了,久到爆竹聲稀了,久到夜風吹得窗戶嘎吱嘎吱響。

“朕知道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石虎的功勞太大,權柄太重,朕會注意的。”

陸懸魚抱拳。“陛下英明。”

慕容衝站起來,走到陸懸魚麵前伸出手。“懸魚兄,夜深了。你該迴去了。”

陸懸魚握住他的手,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個冰涼,一個滾燙。

“陛下,臣告退。”

他轉身走出了禦書房,門在他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慕容衝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空。夜空中的煙花已經散盡了,隻剩幾顆星星,稀稀拉拉的像誰在墨盤上撒了幾粒米。

他喃喃地說了一句:“人心即是帝王師。”

風吹過來,吹動了他的衣袍,吹動了他的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