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八章 古寺傳聞

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山頭才露出一線魚肚白,山穀裏還籠罩著灰藍色的霧氣,陸懸魚就已經起了。他不是不想多睡一會兒,是根本睡不著。破廟的地麵硌得慌,幹草鋪了厚厚一層也不管用,脊背像靠在一塊凹凸不平的石板上,翻來覆去,骨頭縫裏都透著酸。睡到半夜,廟外的風忽然停了,四周死一般寂靜,連蟲鳴都沒有,那種寂靜比鬼哭還讓人難受。他索性爬起來,坐在門檻上等著天亮。雲團也跟著起來,趴在他腳邊,目光始終盯著北邊那座山。

天亮後,他叫起崔鈺和張橫。昨晚商量好了,上山不能帶太多人,路窄林子密,人多反而礙事。張橫雖然不樂意,但也知道陸懸魚說得在理,隻好帶著親兵在山腳下守著,約定今天不見人下山,他們第二天就上山去找。陸懸魚把慕容衝賜的那柄短刀別在腰間,又從包袱裏翻出一件棉襖披上——山裏冷,七月底的天氣,山下熱得穿單衣,山上卻像入了秋。崔鈺還是那副老樣子,背著藍布包袱,手裏捧著茶碗,茶碗裏的熱氣在他麵前嫋嫋升起,和早晨的霧氣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霧哪是煙。雲團走在最前麵,尾巴翹得高高的,像一麵旗幟。

出了破廟,往北穿過鎮子,就到了山腳下。山沒有名字,當地人就叫它“北山”,因為它在鎮子的北邊。山勢從平原上突然拔起,像一堵牆擋在眼前,山體不算太高,但很陡,坡度大得讓人看了就腿軟,走上去更是一步一喘。上山的路隻有一條,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被雨水衝出來的一道溝,窄得隻容一個人走,兩邊密密麻麻地長著荊棘和灌木,枝條上滿是刺,稍不留神就勾住衣服,扯都扯不開。

山路崎嶇得讓人想罵娘。路麵全是碎石,大大小小棱角分明,踩上去硌腳,腳底板生疼。碎石底下是鬆軟的泥土,被前幾天的雨水泡透了,一腳踩下去,泥巴能沒過鞋麵,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聲悶響,泥漿濺到褲腿上,涼颼颼的。走了不到半個時辰,陸懸魚的鞋就濕透了,泥巴灌進鞋口,走一步咕嘰一聲,又滑又黏,好幾次差點滑倒。他扶著一棵歪脖子鬆樹站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前麵無窮無盡的山路,罵了一句。崔鈺走在他後麵,不吭聲,但陸懸魚注意到他把茶碗收進了包袱裏——這是崔鈺少有的妥協,說明他也覺得這路難走。

路兩邊的荊棘長瘋了,有的一人多高,枝條交纏在一起,像一張張密密匝匝的網。葉子是墨綠色的,邊緣長著細小的鋸齒,刮在衣服上沙沙響,刮在麵板上就是一道紅痕。陸懸魚的袖口被勾破了一道口子,他也不在意,用手扯了扯破口,繼續往上走。雲團倒是不怕荊棘,它的皮毛厚實,荊棘刮在它身上就像撓癢癢,它走得很輕鬆,在荊棘叢裏鑽來鑽去,一會兒跑到前麵探路,一會兒跑迴來看看陸懸魚跟上了沒有,每次跑迴來都要用腦袋蹭一下他的腿,像是在說:快點,快點。

越往上走,路越難走。碎石變成了大石頭,大石頭疊在一起,要手腳並用才能爬上去。有一段路幾乎是垂直的,坡度陡得讓人不敢往下看。陸懸魚一隻手抓著裸露的樹根,另一隻手扒著石縫,腳在石壁上摸索了半天才踩到一個凸起,他深吸一口氣,猛地一蹬,爬了上去。崔鈺跟在後麵,動作比他利索得多,但也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跟著,偶爾伸手拉他一把。雲團早就竄到了上麵,蹲在一塊大石頭上,歪著腦袋看著他們,像是在等。

林子越來越密,樹冠遮天蔽日,陽光幾乎透不下來。林子裏陰暗潮濕,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落葉腐爛了,散發出一股酸腐的氣味,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但底下是濕的,踩一腳,泥水就從落葉的縫隙裏冒出來,咕嘰咕嘰的。空氣裏彌漫著一種說不清的陳腐味,像是有人在這裏麵關了很久,很久沒有透風。

大約走了兩個時辰,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但林子太密,陽光隻能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星星點點的,像誰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爛泥裏。陸懸魚的額頭上全是汗,後背的衣服也濕透了,貼在脊背上,風一吹又冷又黏。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正準備繼續往上走,忽然聽見前麵傳來一陣歌聲。

不是唱戲的那種腔調,也不是讀書人吟詩的那種調子,是一種很古樸的、像從土地裏長出來的調子。聲音蒼老,沙啞,但很有力,穿透了密密的林子,在山穀裏迴蕩。歌詞聽不太清,但調子很特別,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像是在跟山穀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陸懸魚豎起耳朵聽了聽,辨認出了幾句——

“……山裏的路啊彎又彎,山上的廟啊莫去攀。廟裏的鍾聲夜裏響,聽見了腿軟心也寒。為啥不歸為啥還?”

又唱了幾句——

“……前年去了個壯漢漢,去年去了個鐵膽膽。進去了就沒見出來,骨頭渣子都沒見。你問他去做什麽?他說瞧瞧金羅漢。”

歌不長,反複唱了兩遍,聲音越來越近。陸懸魚往前走了幾步,撥開一叢灌木,看見一個人坐在遠處路邊的一塊石頭上。

那人六十來歲,瘦得像根竹竿,臉上的皮鬆鬆垮垮地掛著,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進去,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不像前麵鎮子裏那些流民的眼睛——渾濁,麻木,沒有光。他的眼睛是活的,有光的。他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帽簷塌了半邊,遮住了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眯著,看著陸懸魚他們走過來。他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褂子,袖口和領口磨得起了毛邊,褂子上有好幾個補丁,布丁的顏色深淺不一,但洗得幹幹淨淨,沒有一絲褶皺。褲腿捲到膝蓋,露出兩條黑瘦的小腿,腿上青筋暴起,像蚯蚓爬在樹幹上。腳上穿著一雙草鞋,草鞋是新的,編得很結實,用的是青麻,看上去才上腳沒幾天。他身邊放著一個竹簍,竹簍半人高,牛皮做的背帶磨得發亮。簍子裏裝著一些草藥,陸懸魚認出了幾味——柴胡、防風、黃芪,都是些常見的藥材,但品相很好,根須完整,葉片飽滿,一看就是剛挖出來的,還帶著新鮮的泥土。竹簍旁邊靠著一把小鋤頭,鋤柄是木頭做的,磨得光滑發亮,鋤頭上沾著的黃泥還沒幹。

那老農看見陸懸魚和崔鈺從灌木叢後麵鑽出來,也不驚訝,也不害怕,隻是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然後把目光移到雲團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他拿起地上的小鋤頭,在石頭上磕了磕,磕掉鋤頭上的泥,然後從竹簍裏摸出一個竹筒,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竹筒蓋好又放迴簍子裏。

“上山?”老農開口了。聲音沙啞,但中氣很足,不像這個年紀的人。他的嗓子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粗糙的力量。

“上山。”陸懸魚也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從袖子裏掏出水囊,喝了一口,遞給崔鈺,崔鈺沒接,他又收了迴去。“老人家,您這是采藥?”

“采藥。”老農拍了拍竹簍,“這山上的藥材好,柴胡粗得像拇指,黃芪根須紮得深,挖起來費勁,但藥性好。拿到遠處鎮上能換幾個錢,夠買半個月的米。”

“您一個人上山?不怕?”

老農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很好笑。他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黃中帶黑的牙齒,有的已經缺了,有的鬆動了一半。“怕?怕什麽?怕人?怕鬼?還是怕那寺裏的和尚?”

“寺裏的和尚?”陸懸魚順著他的話問。

老農沒有直接迴答,又從竹簍裏摸出一個煙袋,是從腰帶上解下來的一個布袋子,袋子裏裝著煙絲,煙絲顏色深褐,聞起來有一股辛辣的香氣。他把煙絲塞進煙鍋,用大拇指壓實了,從懷裏摸出火鐮,哢嚓哢嚓打了幾下,火星濺出來點燃了煙絲。他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裏噴出來,又被風吹散了。

“你們是去找那座寺的吧?”老農叼著煙袋,眯著眼睛看著陸懸魚。他的眼睛在煙霧後麵忽明忽暗,像兩口幽深的井。

陸懸魚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老農把煙袋從嘴裏拿出來,在石頭上磕了磕,磕掉煙灰。“去不得。”他說,“去不得。那地方不是人去的。去了,就迴不來了。”

他又吸了一鍋煙,吐出來的煙霧在空中飄散,像一朵灰色的雲。

“去年有個人,也是從外地來的,聽口音像是南邊人,帶著一把刀,說要進寺裏看看。我勸他別去,他不聽。他說他見過世麵,不怕。他去了,再也沒出來。第二天他老婆找上山,哭著喊著要進去找人,我們也攔不住,她進去了也沒出來。後來就沒人再找了。”

老農把煙袋在鞋底上磕了幾下,把煙灰磕幹淨,然後插迴腰帶上。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竹簍背在背上,拿起小鋤頭準備走了。

陸懸魚跟著站起來。“老人家,那座寺裏到底有什麽?”

老農停下腳步,迴過頭看著他,眼睛裏的光閃了一下,又暗了。

“有什麽?誰也不知道。沒有人進去過,進去了就沒有出來過。但有人聽見裏麵有人念經,是哭著唸的,哭了很多年了,還沒哭完。”

他說完這句話,轉過身,沿著山脊走了。他的背影很快被灌木叢遮住了,但他的歌聲又飄了過來——

“……山裏的路啊彎又彎,山上的廟啊莫去攀。廟裏的鍾聲夜裏響,聽見了腿軟心也寒。為啥不歸為啥還?”

陸懸魚快走幾步,追上了老農。“老人家,再問一句。”

老農又停下來,沒迴頭,隻是側了側耳朵。

“那座寺裏的怪事,一般什麽時候出現?”

老農沉默了一會兒。沉默的時候,山風吹過林子,鬆濤一陣一陣的,像有什麽東西在地下翻身。

“夜半。”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夜半鍾聲。每到夜半,寺裏的鍾就會響。鍾聲響了,念經聲就跟著來了。那念經聲……”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麽形容。

陸懸魚又問:“您親耳聽過?”

老農終於轉過身來。他摘下草帽,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了那些深深淺淺的皺紋,像幹裂的河床。他的眼睛裏麵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恐懼,又像是憐憫。

“聽過。不止我聽過,山下鎮子裏的人都聽過。有時隔著一座山都能聽見。那鍾聲不大,但聽得清清楚楚,像是在你耳邊敲的。鍾響了,念經聲就來了,嗚嗚的,像是有人捂著嘴哭。聽著聽著,心就揪起來了,眼淚就下來了,止都止不住。”

他戴上草帽,把帽簷壓了壓,又繼續說:“那念經聲不是天天有,但隔三差五就有。有時候連著幾天,有時候半個月沒有,有時候鍾聲一到夜半,鐺——鐺——鐺——三聲,不多不少,就像有人在等著那個時辰,等著敲那三下。”

陸懸魚又問:“那寺裏的和尚呢?還有和尚嗎?”

老農搖了搖頭。“沒有和尚了。早就沒了。幾十年前還有過一個和尚,南方來的高僧,聽說佛法很高明,能降妖伏魔。他到了寺裏住了進去,說要超度裏麵的鬼魂。進去了再也沒有出來。他住進去的頭幾天,寺裏還有燈光,還能聽見他敲木魚的聲音。後來燈光沒了,木魚聲也沒了。再後來鍾聲又響了,念經聲又來了,但不知道是誰在念。”

他講這段話的時候,聲音一直是平的,像在背一篇背了很多遍的課文,沒有起伏,沒有感情。但講到最後一句,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

“那高僧叫什麽?”陸懸魚問。

“不知道。沒人知道。也沒人敢打聽。打聽那些做什麽?知道了又怎樣?能把人救出來?救不出來的。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他說完不再停留,扛著小鋤頭,背著竹簍,頭也不迴地走了。這一次他沒有唱歌,隻是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什麽東西追上。

陸懸魚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雲團走到他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他低下頭,摸了摸雲團的頭,然後抬起頭,看著上麵的山路。

路還很長。

老農的背影徹底消失以後,陸懸魚才收迴目光。他把水囊塞迴袖子裏,把短刀從腰間解下來,重新係緊了一些,然後邁開步子,繼續往上走。

山路比剛才更難走了。過了半山腰,樹木漸漸稀了,不是沒有了,是變矮了,變得扭曲了,像是一群被什麽東西壓彎了腰的老人。樹幹上長滿了疙瘩和苔蘚,灰白色的苔蘚一碰就掉,碎成粉末,粉末裏有股說不清的黴味,像是從地底下翻上來的。樹枝上沒有葉子,枯死的枝條像手指一樣伸向天空,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指路。

雲團在前麵探路,走得不快不慢,每走一段就停下來,迴頭看看陸懸魚跟上了沒有,然後繼續往前走。它的耳朵始終豎著,不時轉向不同的方向,像是在聽什麽。它的鼻子也在不停地抽動,在聞什麽。陸懸魚不知道它在聞什麽,但它的步伐很穩,沒有猶豫,也沒有退卻。

崔鈺走在最後麵,始終保持著三步的距離。他的眼睛不看路,看著腳下,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踩在自家院子裏,而不是滿是碎石和荊棘的山路上。

陸懸魚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動,是不想走得太快。他在想那個老農說的話。“進去了就沒有出來過”——那座寺裏到底有什麽,讓進去的人再也出不來?是慧明嗎?是慧明的執念嗎?地藏王說慧明的執念是牆,牆是他自己砌的,把自己關在裏麵,把別人擋在外麵。但進去的人為什麽出不來?是被牆擋住了,還是被別的東西吞了?

他不知道。他想不下去。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霧氣忽然濃了起來。不是從天上降下來的那種霧,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從石縫裏、從草叢裏、從樹根底下,一縷一縷地滲出來,匯成一片,像一層薄紗罩在山腰上。灰白色的霧氣又冷又濕,貼在麵板上像一層薄冰。陸懸魚伸手在麵前揮了揮,霧氣被撥開了一道口子,但很快就合攏了,像一池被人攪動過的水,恢複平靜。

透過霧氣,他看見了那座寺。

它建在山腰的一片平地上,坐北朝南,背靠著一麵陡峭的崖壁,崖壁上有幾棵歪脖子鬆樹,根係裸露在外麵,像一隻隻緊緊抓住岩石的手。寺不大,前後兩進,左右有廂房,屋頂鋪著黑色的瓦,瓦片已經碎了大半,露出下麵的椽子和茅草。牆壁是白色的,那種被風吹雨淋了很多年之後留下的白——灰白,帶著斑駁的水漬和青黑色的黴斑,像一張生了癬的臉。

有詩雲:

“古寺無僧白晝扃,荒苔落葉滿空庭。斷碑猶記唐年事,殘佛難銷漢象形。鬆老欲成龍一去,雲閑長伴鶴孤停。遊人莫問當時事,野鳥山花共杳冥。”

又有詩雲:

“山寺鍾鳴晝已昏,漁梁渡頭爭渡喧。人隨沙路向江村,餘亦乘舟歸鹿門。岩扉鬆徑長寂寥,惟有幽人自來去。”

一隻野貓蹲在牆頭上,看見他們走過來,弓起背,尾巴豎得筆直,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然後跳下牆頭,消失在灌木叢裏。

兩邊的廂房已經塌了,屋頂塌了一半,牆也塌了一半,殘垣斷壁間長滿了野藤,藤蔓爬滿了牆麵,葉子綠得發黑。正殿還在,但也好不到哪裏去——屋簷的瓦掉了一大片,椽子露在外麵,有的已經斷了,斷口處是灰白色的,幹裂得像老人的嘴唇。殿門是兩扇木門,漆皮剝落得幹幹淨淨,露出下麵灰褐色的木頭,木頭上長滿了黴斑,星星點點的,像天花板上灑了一盆髒水。門上的銅環也鏽了,綠鏽像一層厚痂,糊住了整個環,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雲團先走到寺門前,用鼻子嗅了嗅門縫,耳朵向前傾了傾,像是在聽裏麵的動靜。聽了片刻,它後退了兩步,迴頭看著陸懸魚,沒有叫,也沒有低吼,隻是看著,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害怕,是謹慎。

崔鈺走過去,伸出手摸了摸寺門。他的手剛碰到門板,就像被燙了一樣縮了迴來——不是燙,是冰,冰冷刺骨,像摸到了一塊放在冰窖裏凍了十年的鐵。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已經紅了,不是充血的紅,是凍傷的紅,紅得發紫。他把手指塞進嘴裏含了一下,吐出來,再看了看門板,沒有說什麽,退到一邊。

陸懸魚沒有急著推門。他繞著寺的圍牆走了一圈,想看看有沒有別的入口。

寺不大,繞一圈用不了多長時間。圍牆是石頭砌的,石頭大小不一,有棱有角,縫隙裏填著黃泥,黃泥已經被雨水衝得坑坑窪窪,有的地方甚至被衝出了拳頭大的洞,從洞裏能看見裏麵的院子。院子的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裏長滿了草,大半人高,綠得發黑。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皮溝壑縱橫,像一張老人的臉。老槐樹還沒有死,枝頭還掛著幾片葉子,但葉子是黃的,打著卷像生了病。

他繞到寺後。

寺後是一片塔林,十幾座石塔歪歪斜斜地立在那裏,高低錯落像一群歪著脖子站著的老人。塔是和尚墓塔,下麵埋著曆代住持的靈骨,但現在已經沒人管了。石塔的基座被野草遮住了,有的塔身已經傾斜,靠在一棵歪脖子鬆樹上,鬆樹的樹幹已經被壓彎了,撐著像是老朋友扶著老朋友。塔身長滿了青苔,灰綠色的厚厚一層,像一塊塊沒來得及拆掉的衣服補丁。有的塔頂已經塌了,露出裏麵的空心,像一個張著嘴的骷髏。

陸懸魚數了數,一共十三座。最大的那座在中間,高約兩丈,八角形,每麵都刻著字。他走近了看,字跡已經被風化了,隻能勉強辨認出幾個——“慧”“明”“禪”“師”。其他的字都模糊了,像被橡皮擦過一樣,隻剩下淺淺的凹痕,手指摸上去還能感覺到,但眼睛已經看不見了。

最小的那座在角落裏,隻有一人高,塔身上沒有刻字,隻有一個淺淺的蓮花紋,蓮花的瓣已經模糊了,像一朵快要凋謝的花。這座塔也歪了,歪得很厲害,幾乎要倒在地上,靠著一堵矮牆撐著。矮牆也快塌了,牆根的石頭被雨水衝走了好幾塊,剩下的是一個不規則的窟窿,窟窿裏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

荒草沒膝。陸懸魚走進去,草就淹沒了他的膝蓋。幹枯的草葉踩上去哢嚓哢嚓響,脆得像紙,一腳踩下去,草葉就碎了,碎成粉末,粉末沾在褲腿上,灰撲撲的像落了一層灰。草裏有死蟲子,幹癟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草根下,像一堆堆沒人收拾的骨灰。

他站在塔林中央,仰頭看天。天被霧氣遮住了,看不見太陽,看不見雲,隻有灰濛濛的一片。

他不知道慧明在哪座塔裏。也許不在塔裏。也許還在寺裏。也許還在那間多年沒開啟過的禪房裏,盤著腿,閉著眼,坐著等。等一個人來,等一個人敲門,等一個人問他——你為什麽不救他們?

風穿過塔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