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迷霧漸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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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漸散
開泰元年十一月十二,南京道涿州城外,遼軍大營。
韓德讓病逝的訊息如寒風吹過營地,儘管大多數士兵不知這位漢相之於大遼的意義,但將領們皆麵色凝重。蕭慕雲在中軍帳內設下簡易靈位,與耶律隆祐率眾將焚香祭拜。
“韓相一生,輔佐三朝,促成澶淵之盟,推行漢化新政。”耶律隆祐手持祭文,聲音哽咽,“今猝然長逝,實乃國失棟梁……”
蕭慕雲跪在靈前,腦海中閃過與韓德讓的種種:他指導她處理樞密院事務,他在朝堂上為她辯護,他在父親舊案上的諱莫如深,還有那夜書房中“清寧宮的水很深”的告誡。這位老人究竟是忠是奸,是友是敵,她至今未能參透。
祭禮畢,眾將散去。耶律隆祐留下蕭慕雲,屏退左右。
“蕭副使,韓相遺書中提到‘朝中奸佞’,你以為所指何人?”
蕭慕雲沉吟:“下官以為,非指一人,而是一股勢力。韓相掌權多年,樹敵眾多,但真正能讓他臨終掛懷的,必是危及國本之人。”
“王繼忠?”耶律隆祐壓低聲音,“此人彈劾韓相,又牽連於你,行事太過急切,倒像受人指使。”
“下官已令張儉暗中調查。但王繼忠隻是台前棋子,幕後……”蕭慕雲停頓,“老留守可記得,統和二十八年,宮中曾有‘七星會’之說?”
耶律隆祐麵色微變:“你怎知此事?那是禁忌。”
“下官在查先父舊案時,在太醫局檔案中見過這個詞。”蕭慕雲道,“秦德安的藥方記錄旁,有人批註‘七星會所需’。當時未在意,如今想來,或有關聯。”
“七星會……”耶律隆祐長歎,“那是景宗晚年,七位重臣的密會。為首者正是韓德讓,其餘六人包括耶律斜軫、蕭匹敵等,皆是南北院核心。他們本為輔助幼主,但後來……分化了。”
“分化?”
“太後攝政後期,七星會分裂為兩派。”耶律隆祐回憶,“韓德讓、蕭匹敵等主張繼續漢化改革;耶律斜軫等人則要求‘迴歸祖製’。雙方明爭暗鬥,直至統和二十八年太後病重,鬥爭白熱化。”
統和二十八年!蕭慕雲心跳加速:“那時發生了什麼?”
“具體老夫不知,隻知那年七月後,七星會便名存實亡。蕭匹敵‘病故’,耶律斜軫失勢,韓德讓雖保相位,但權力大不如前。”耶律隆祐看著蕭慕雲,“令尊正是在那時……”
話未說完,帳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信使衝入:“報!東線緊急軍情!”
蕭慕雲接過戰報,迅速瀏覽,麵色頓變:“曹利用得到增援,反撲了!”
戰報詳述:十一月初十,宋軍三萬援兵抵達霸州,曹利用集結五萬大軍,於十一日晨突襲遼軍左翼。聖宗親臨前線指揮,激戰一日,雙方傷亡慘重。遼軍雖穩住陣線,但被迫後撤十裡。
“陛下安危如何?”耶律隆祐急問。
“陛下無恙,但中軍帳遭宋軍騎兵突襲,親衛傷亡三十餘人。”蕭慕雲握緊戰報,“曹利用這是孤注一擲了。”
更糟糕的是,戰報末尾附了一條情報:西夏野利遇乞得知宋軍反撲,也重整兵馬,準備再次東進。西線壓力驟增。
東西夾擊之勢又成!
“我們必須做點什麼,牽製西夏軍。”蕭慕雲起身踱步,“疑兵計已破,野利遇乞不會再上當。”
“強攻?”耶律隆祐搖頭,“我們這‘三萬大軍’實不足萬,其中半數是民夫,真打起來必敗。”
蕭慕雲凝視地圖,目光落在一條蜿蜒曲線上:“不一定強攻。看這裡,桑乾河。如今初冬,水位下降,但河床尚軟。若我們連夜掘堤,放水淹了下遊的西夏營地……”
“水攻?”耶律隆祐眼睛一亮,“西夏軍多騎兵,最怕泥濘。若能淹其營地,至少可阻其三日。”
“不止。”蕭慕雲手指移動,“桑乾河下遊有座石橋,是西夏糧道必經之路。若連橋一同沖垮,野利遇乞的補給就更困難了。”
計議已定,當夜行動。蕭慕雲親率兩千精兵,攜鋤鎬、火藥,秘密潛至桑乾河上遊。時值冬月,河水冰冷刺骨,士兵們脫去甲冑,赤膊下河掘堤。
寒風呼嘯,月光慘白。蕭慕雲也挽起衣袖,與士兵同勞。兩個時辰後,堤壩漸薄。她命人埋設火藥,以防水時威力不足。
“副使,下遊十裡外有西夏巡騎。”探馬來報。
“加快速度!”蕭慕雲下令,“爆破隊準備,其餘人撤到高處。”
寅時三刻,一切就緒。蕭慕雲親自點燃引線,火星沿著導索飛速蔓延。她翻身上馬,疾馳撤離。
轟隆——!
巨響震天,堤壩崩裂,河水如脫韁野馬奔騰而下。白浪滔天,衝向下遊的西夏大營。緊接著,:迷霧漸散
“蕭卿奇襲新城,焚敵糧草,功在首位。”聖宗當眾嘉獎,“擢升為樞密院知院事,位列正一品。”
這是破格提拔,遼國曆史上從未有女子任此高位。眾將雖驚,但念其戰功,無人敢異議。
當夜,聖宗召蕭慕雲單獨議事。
“此戰雖勝,但危機未除。”聖宗開門見山,“曹利用敗退,必遭宋國朝廷責難,但他不會罷休。西夏野利遇乞雖退,但元氣未傷。而朝中……”他頓了頓,“韓相一去,王繼忠等蠢蠢欲動。朕需儘快回京。”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蕭慕雲道,“韓相遺書說‘朝中奸佞’,究竟指誰?王繼忠背後,是否還有人?”
聖宗沉默良久,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蕭慕雲一見,心中劇震——那是海東青玉佩,與晉王給她的那枚幾乎一樣,但玉質更佳,雕工更精。
“這是……”
“太後遺物。”聖宗道,“統和二十八年,太後臨終前交給朕,說若朝中生變,可持此玉佩尋一人相助。”
“何人?”
“她冇說。”聖宗苦笑,“隻說此人身份特殊,非到萬不得已不可驚動。玉佩是一對,另一枚……在你父親手中。”
蕭慕雲如遭雷擊。父親也有一枚?她從未見過!
“陛下是說,先父與太後……”
“他們是舊識。”聖宗道,“你父親年輕時曾為太後效力,深受信任。後來因故疏遠,但太後始終念舊。這枚玉佩,是太後給你父親的護身符,可惜……”他歎息,“冇能護住他。”
線索串聯起來了。父親因得太後的玉佩,捲入宮中秘事;韓德讓知道內情,但受製於人;七星會分裂,權力鬥爭;父親發現秘密,遭滅口……
“陛下,害先父的,可是七星會中人?”
聖宗冇有直接回答:“蕭卿,有些事,知道太多反受其害。朕隻能告訴你,害你父親的人,如今還在朝中,且位高權重。這也是朕必須儘快回京的原因——要在他們再次動作前,先發製人。”
“臣願隨陛下回京,查明真相!”
“不。”聖宗搖頭,“你要留在南京道,整頓防務,安撫軍民。同時……暗中調查一事。”
“何事?”
“七星會殘餘。”聖宗壓低聲音,“韓相死後,那股勢力必會重新活動。朕懷疑,他們與玄烏會、甚至宋國、西夏都有勾結。你要查清他們的名單、目的、下一步計劃。”
這是重任,也是危險。蕭慕雲鄭重接旨:“臣定當竭儘全力。”
“小心。”聖宗叮囑,“你如今位高權重,已成某些人的眼中釘。朕留給你三千精兵,都是可靠之人。另外……”他取出一份密旨,“若遇緊急情況,可持此旨調動南京道所有兵馬。但非到生死關頭,不可輕用。”
“臣明白。”
十一月廿二,聖宗率主力返京。蕭慕雲送行至涿水邊,君臣作彆。
“蕭卿,”聖宗臨行前道,“你妹妹蘇念遠是個人才,可留在你身邊輔助。但她的身份敏感,需妥善安排。”
“臣已想好,讓她以畫師身份,隨軍記錄戰事,編撰《北征圖錄》。如此既合其才,又不惹人注目。”
“甚好。”聖宗上馬,又回頭,“還有,晉王傷勢已好轉,不日將返京。他此次立下戰功,朝中必有封賞。但他渤海血統敏感,你要多照拂。”
“臣謹記。”
大軍遠去,煙塵漸散。蕭慕雲佇立良久,直到妹妹來到身邊。
“姐姐,我們接下來做什麼?”
“整頓防務,清查內奸,還有……”蕭慕雲望向西方,“等一個人。”
“誰?”
“大延琳。”蕭慕雲道,“他該從宋國回來了。帶回來的情報,或許能揭開許多謎團。”
姐妹倆返回新城。蕭慕雲立即著手整頓:修複城牆,安置傷兵,清點繳獲,撫卹陣亡將士家屬。同時,她暗中派出人手,調查南京道官員與朝中勢力的關聯。
十一月廿五,大延琳果然秘密抵達。他扮作商賈,風塵仆仆,一見蕭慕雲便跪地:“副使,任務完成。”
“起來說話。”蕭慕雲屏退左右,“宋國情況如何?”
“曹利用大敗,已被宋帝下旨召回汴京問罪。楊延昭接任邊防,此人主和,短期內不會再有戰事。”大延琳呈上一疊信件,“這是宋國主和派與王旦宰相的密信副本,他們願與遼國重修舊好。”
蕭慕雲翻閱,信中言辭懇切,確是求和之意。她稍感寬慰,又問:“西夏那邊呢?”
“野利遇乞兵敗後,遭西夏國主斥責,但未撤職。不過……”大延琳壓低聲音,“西夏國主李德明重病,諸子爭位。野利遇乞支援太子李元昊,而玄烏會‘天’字輩首領支援的卻是三子李成遇。”
“哦?”蕭慕雲精神一振,“‘天’字輩終於露麵了?”
“未露麵,但確認在西夏。”大延琳道,“我在西夏的線人說,此人化名‘雲鶴先生’,是西夏國師,深受李德明信任。他通過玄烏會,在遼、宋、高麗皆有網絡。”
雲鶴先生……蕭慕雲記下這個名字。
“還有更重要的。”大延琳取出一張畫像,“這是我根據線人描述繪製的,雖不精確,但有七八分像。”
畫像上是位中年文士,麵容清臒,三縷長鬚,眼神深邃。蕭慕雲仔細端詳,總覺得似曾相識。
“線人說,此人年輕時曾遊學遼國,通曉契丹、漢、渤海、西夏四族語言文化。”大延琳補充,“他在遼國時,用的名字是……”
“是什麼?”
“線人不知全名,隻知他姓耶律,曾是……宮廷教師。”
宮廷教師!蕭慕雲腦中閃過一個名字:耶律文!那個在混同江冒充宋將楊文廣的叛將,不就是化名耶律文嗎?但年齡對不上,耶律文更年輕。
除非……是父子?或者師徒?
線索越來越多,但真相依然如霧中看花。
蕭慕雲收好畫像,對大延琳道:“你做得很好。按約定,朝廷將善待渤海遺民。本官已奏請陛下,在南京道設‘渤海學堂’,教授渤海子弟漢文、契丹文及技藝,準其科舉、為官、從軍。”
大延琳激動跪拜:“副使大恩,渤海同胞永世不忘!”
“起來吧。”蕭慕雲扶起他,“你今後有何打算?”
“願為副使效力,清查玄烏會網絡。”大延琳道,“我在宋國、西夏皆有聯絡,或可助一臂之力。”
“準。但你身份敏感,需改名換姓,暗中行事。”
“謝副使!”
送走大延琳,蕭慕雲獨坐書房,將新獲情報與舊有線索一一比對。雲鶴先生、七星會殘餘、韓德讓之死、父親之死、太後玉佩……這些碎片,似乎能拚出一幅圖,但還缺關鍵幾塊。
她取出父親留下的鐵盒,再次細看那些檔案。這一次,她注意到一個細節:韓德讓批轉宮中款項的記錄中,有幾個數字被圈出——三百兩、五百兩、七百兩。這些數字單獨看無意義,但若連起來……
她忽然想起,在青雲觀時,道長說父親散落的紙條上有“七月十六,子時三刻,清寧宮側門,白衣人”。而秦德安的紙條是“七月十六,子時,清寧宮側門”。
時間、地點相同,但人物一是“白衣人”,一是秦德安。難道秦德安就是白衣人?或者,白衣人另有其人?
還有那些數字……她靈光一閃:莫非是密碼?指示某本書的頁數、行數?
她立即取出《論語》,按“三百”找第三頁,但無意義。又試《太祖實錄》《太宗寶訓》……皆不對。
正苦思時,蘇念遠敲門進來:“姐姐,該用晚膳了。”見她案上堆滿書冊,好奇道,“姐姐在找什麼?”
“找一組數字對應的文字。”蕭慕雲隨口道,“三百、五百、七百……”
“可是頁數?”蘇念遠想了想,“宮中常用的密碼,有時不是頁數,而是書架位置。比如‘三百’指第三排書架、無書(零)、上層。”
第三排、無書、上層?蕭慕雲心中一動。父親書房的書架,正是按此方式編號!
她立即回府,進入父親書房。第三排書架確實有一格空著,但上層……她踮腳摸索,觸到一塊鬆動的木板。撬開,裡麵藏著一本薄冊!
冊子封麵無字,翻開,是父親的字跡。第一頁寫著:“若慕雲得見此冊,說明為父已遭不測。以下所記,關乎國本,慎之重之。”
她的眼淚奪眶而出。父親,你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她強忍悲痛,繼續閱讀。冊中詳細記錄了統和二十八年,他發現宮中有人私通西夏,意圖在太後病重時發動政變。為首者正是“七星會”中某人,此人表麵忠於朝廷,實則欲借西夏之力,奪取大權。
父親暗中調查,蒐集證據,卻在七月十五遭人下毒。他自知難逃一死,將證據分藏多處,期待有朝一日真相大白。
冊末附了一句話:“清寧宮側門,子時三刻,白衣人非秦德安,乃送信者。信在……”
字跡到此中斷,最後一頁被撕去!
蕭慕雲渾身發冷。父親留下關鍵證據,但藏信處被撕掉了!是誰?何時?父親去世後,書房被封,直到她成年後才啟封。其間難道有人進來過?
她想起,父親去世後,韓德讓曾來弔唁,並在書房獨坐良久。難道是他?
不,若是韓德讓,為何不直接取走整本冊子?隻撕最後一頁,說明他不知前麵內容,隻知最後線索。
那會是誰?蕭慕雲腦中閃過幾個人選。但眼下,她需先找到那封信。
冊中提到“清寧宮側門,子時三刻”,與之前線索吻合。信應該就在清寧宮附近。但清寧宮是皇宮內院,她如何能去搜查?
除非……聖宗準許。
她立即寫信,將發現稟報聖宗,請求入宮尋信。信使連夜出發。
處理完這些,已是深夜。蕭慕雲毫無睡意,走到院中。
月色如水,寒星點點。她想起父親,想起太後,想起韓德讓,想起那些逝去的生命。這團迷霧,纏繞了大遼朝堂十餘年,害死了不知多少人。
如今,她已接近真相。
無論迷霧多濃,她都要撥開它。
為了父親,為了所有冤魂,也為了這個國家的未來。
她握緊拳頭,望向北方星空。
上京,等著我。
【曆史資訊註腳】
新城的地理位置:在今河北高碑店市附近,宋遼邊境重鎮,常為糧草中轉站。
曼陀羅的麻醉用途:古代確有曼陀羅製麻醉藥,華佗“麻沸散”主要成分之一。
心理戰在古代戰爭中的應用:如垓下之圍的“四麵楚歌”,攻心為上。
玉佩作為信物的傳統:古代常用玉佩作為身份憑證、約定信物,一對玉佩象征特殊關係。
密碼通訊的早期形式:古代確有書籍密碼,以某本書為密鑰,數字對應頁、行、字。
蕭慕雲晉升的合理性:遼國女性地位較高,有女子為官先例,戰功卓著可破格。
西夏皇位爭奪史實:李德明死後子李元昊繼位,但前期確有爭位鬥爭。
宮廷教師的設置:遼國宮廷設“林牙”(學士)教育皇子,多由博學之士擔任。
尋找遺物的文學手法:通過破解密碼發現關鍵證據,是偵探小說常見橋段。
主角的心理成長:從追查父親死因到承擔國家責任,完成角色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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