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午九點五十五分,林淵走進靜安區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館。

這是他和大學同學周明的老地方——一家開在弄堂深處的獨立咖啡館,老闆是個退休的物理老師,咖啡一般,但勝在安靜,而且從不問問題。店裡永遠放著爵士樂,牆上掛著泛黃的科學史海報,愛因斯坦吐著舌頭,居裡夫人神情嚴肅。

周明已經到了,坐在最裡麵的角落,麵前擺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美式。看到林淵進來,他微微點頭,眼神裡有掩飾不住的緊張。

周明是林淵在中科院的老同事,三年前辭職去了某家民營量子計算公司。說是“高薪挖角”,但圈內人都知道,那家公司的背景不簡單——據說有軍方的影子。周明從不談論自己的工作,林淵也不問。這是他們的默契。

“你臉色很差。”周明等林淵坐下,低聲說,“昨晚冇睡?”

“冇睡。”林淵向老闆點了杯黑咖啡,然後從包裡掏出一個平板電腦,“給你看些東西。”

他把平板推過去,螢幕上是一係列數據截圖。周明戴上老花鏡——他不到四十歲,但長期盯著螢幕讓他的視力提前衰退——開始仔細翻看。

起初,他的表情還算平靜。但翻到第三頁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這是什麼?”他抬起頭,眼神變了。

“太極二號衛星傳回的宇宙微波背景輻射數據。”林淵壓低聲音,“兩週前收到的。我負責分析。”

“這不可能。”周明的聲音也很低,但壓不住其中的震驚,“CMB是隨機的,這是宇宙學的常識——等等,這個重複頻率,137?精細結構常數?”

“對。”

“還有這個頻譜圖——”周明放大了其中一張,“這是太極圖?你在開玩笑嗎?”

“你看我像開玩笑的樣子嗎?”

周明沉默了。他一張一張地翻看那些截圖,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老闆端來林淵的咖啡,又識趣地走開。

良久,周明放下平板,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這些數據,還有誰知道?”

“按理說,隻有我。”林淵說,“但昨晚,出了點意外。”

他把實驗室斷電、自己看到和聽到的一切——除了那些太過離奇的“記憶”——簡明扼要地告訴了周明。他說了雙手發光,說了瞳孔裡的太極圖,說了那行最後的警告。但他說那些“記憶”隻是“幻覺”,是疲憊和驚嚇導致的精神恍惚。

周明聽完,沉默得更久了。

“林淵。”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聽說過‘修真監察局’嗎?”

林淵一愣。

這個詞他當然聽說過——網上到處都是。修真論壇、玄幻小說、地攤文學,把“修真監察局”描繪成一個隱藏在政府內部的神秘組織,負責監管那些偷偷修煉的現代修士,防止他們擾亂社會秩序。普通人看了哈哈一笑,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

“你不會告訴我——”

“我不知道。”周明打斷他,“我隻知道,三年前我辭職的時候,有人找我談過話。那個人說,如果有一天我遇到‘無法用科學解釋的事’,可以聯絡他。他還說,這世界上有很多東西,科學解釋不了。”

林淵盯著周明,試圖從那張熟悉的臉上看出點什麼。但周明隻是一臉疲憊地回望著他。

“你聯絡過那個人嗎?”林淵問。

“冇有。”周明搖頭,“我這些年做的都是正經的量子演算法研究,冇遇到過任何‘無法解釋的事’。但我聽同事說——隻是聽說——確實有這樣一個部門。他們不叫‘修真監察局’,真正的名字,好像是什麼‘異常現象調查與處置中心’,掛在公安部下麵,但權限很高。”

林淵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旋轉的吊扇。

修真監察局。異常現象調查中心。雙手發光。瞳孔裡的太極圖。宇宙背景輻射中的警告。

這些東西放在一起,荒謬得像三流網文的設定。但他親眼見過那些數據。他親眼見過自己的手在黑暗中發光。他親耳聽過那個聲音說“醒來吧”。

“我應該聯絡那個人嗎?”他問。

周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在你聯絡任何人之前,你應該先搞清楚一件事。”

“什麼?”

“那些‘幻覺’——你說你看到的那些畫麵。”周明盯著他的眼睛,“你真的覺得,那隻是幻覺嗎?”

林淵冇有回答。

因為他自己也不相信那是幻覺。

“我給你一個建議。”周明站起身,從錢包裡掏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想想。如果你決定繼續查下去,你需要確認兩件事:第一,你自己到底是什麼;第二,你願意付出什麼代價。”

他拿起平板遞還給林淵,然後頓了頓。

“這些數據,如果還有備份——我建議你多存幾份,放在不同的地方。不管你接下來做什麼,你都需要證據。”

林淵接過平板,點了點頭。

周明轉身要走,但又停住了。他回過頭,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林淵。

“林淵。”他說,“如果——我是說如果——那些畫麵是真的,如果那些數據真的來自某種……存在,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淵沉默。

“意味著我們引以為傲的科學,我們對宇宙的所有認知,可能都隻是皮毛。”周明的聲音很低,“意味著這個世界,遠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也意味著,你可能會陷入某些……你無法控製的事情裡。”

他拍了拍林淵的肩膀,然後推開門,消失在弄堂的拐角。

林淵獨自坐在咖啡館裡,盯著麵前涼透的咖啡。爵士樂還在播放,老闆在吧檯後擦拭杯子,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

但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他想起周明的話:“你到底是什麼?”

是啊。他到底是什麼?

一個普通的量子物理研究員?一個在孤兒院長大的孤兒?一個冇有過去、冇有家人、獨自生活了三十二年的人?

還是某個更古老的存在,在46億年的沉睡後,剛剛醒來?

林淵閉上眼睛。

那些畫麵又回來了。九個太陽。燃燒的星球。飛向黑洞的自己。還有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隔著屏障,說出那三個字:

“醒來吧。”

林淵睜開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需要答案。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他掏出手機,打開一個從未用過的加密檔案夾。裡麵隻有一條資訊——一個電話號碼,和一串備註:“如果有一天你遇到無法解釋的事,打這個電話。隻說一句話:‘我是傾聽者。’”

這條資訊是三年前收到的,發信人是一個已經離職的同事。當時林淵隻是看了一眼,覺得莫名其妙,就歸檔存了起來。

現在,他盯著那串數字,手指懸在撥號鍵上。

良久,他按下通話鍵。

電話響了兩聲,然後接通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冇有任何寒暄,隻說了一個字:

“說。”

林淵深吸一口氣,說出那句話:

“我是傾聽者。”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語氣變了——變得嚴肅,變得正式,變得像是某種古老儀式的開場:

“傾聽者,歡迎醒來。請在原地等待。會有人來接你。”

電話掛斷了。

林淵放下手機,看向窗外。弄堂裡依然安靜,隻有幾個老人坐在樹蔭下下棋。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向他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