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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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一週後。
&esp;&esp;孟有莠在黃昏時分醒來,迷糊看到有人從床前起身,白大褂圍攏過來,光線照進眼睛,她的手被人一把捉住,“總算醒了,我要擔心死了……”
&esp;&esp;是鹿安貧的聲音。
&esp;&esp;視野慢慢清晰,常宛意美得不像人間活物,微挑的鳳眼居高臨下望來,“傻了還是失憶,至少冇破相。”
&esp;&esp;頭疼。
&esp;&esp;有莠瞥向一旁,鹿秘書風流的俊臉近得有些失焦。
&esp;&esp;“七小姐?我,能看到我嗎?認識我嗎?”
&esp;&esp;手也被捏疼。
&esp;&esp;“鹿處長。”冰冷聲音橫掃過來,“你會瞧病嗎?擋在床邊,大夫往哪站?”
&esp;&esp;“卑職疏忽,卑職大意,卑職該死。七小姐醒了,卑職這就去掛電話。”
&esp;&esp;鹿安貧意識到太過冒昧唐突,忙丟開手,跑出房間。
&esp;&esp;孟有莠想笑,剛牽了下嘴角,太陽穴像被紮穿般的一陣銳痛。
&esp;&esp;白大褂們再度圍攏,涼軟的手覆上額頭,昏迷之際,她聽見常宛意說,你呀,你呀。
&esp;&esp;之後的幾天,臥床,靜養,吊瓶。
&esp;&esp;針劑裡放了安眠藥物,一過下午,孟有莠不停嗬欠,眼眶泛淚,太陽還未落山,便沉沉睡去。
&esp;&esp;夢裡的男子照常出現,略不同的地方,他隻是坐在床邊,牽她的手,摸她的發,偶爾會親親她的額邊。
&esp;&esp;那似鬆木似沉水的香味再未出現。
&esp;&esp;孟信總是很忙,鹿安貧每日定時定點來探望她,嘰裡呱啦說一通司令今日去哪怎樣,明日見誰作甚。
&esp;&esp;她纔不在乎知道。
&esp;&esp;太陽東昇西降,日複一日,婚期越來越近,夢中的男人像變成聊齋裡的狐妖,她不是書生,不能坐以待斃。
&esp;&esp;再不走,真要嫁給一個素未謀麵的癱子。
&esp;&esp;這晚,趁所有人出門赴宴,有莠剛換好男裝,房間門鎖,哢噠,開了。
&esp;&esp;常宛意輕輕打開房門,腳步一頓,停在原地。
&esp;&esp;床沿坐著個人,披頭散髮,屋子裡黑漆漆的,反襯得一雙圓溜杏眼,黑白分明。
&esp;&esp;孟有莠翻身上床,扯起被子,一把蓋過頭頂。
&esp;&esp;常宛意勾起抹笑,細軟鞋底踩過絨毯,發出一點輕微的聲響。
&esp;&esp;“七小姐,近來好些嗎?今天感覺怎麼樣,餓不餓,我特意煮了粥給你。”
&esp;&esp;被子外,窸窣響動,冷淩淩的聲音越來越近,床榻一陷,來人坐在了床邊。
&esp;&esp;常宛意的美貌不必贅言,孟家盤踞西南多年,就算沖喜,選的也是百裡挑一的美人。
&esp;&esp;新婚當夜,死了丈夫,高門望族,人多口雜。彼時,政局已穩,各色西洋工業蓬勃發展,她僅用手中微薄嫁妝,買賣投機,不到半年翻了幾十倍。一年後,遠親近支,皆知孟家大少奶奶是斂財聖手。之後的日子,常宛意過得順風順水,畢竟,誰也不會跟財神爺作對。
&esp;&esp;奇就奇在,這位大少奶奶自始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冷模樣。三年前,她收斂了軍需采辦,各大軍營行轅中備下專候的塌所,叔嫂**的流言也就從那時傳起。
&esp;&esp;到如今,在春城,如果孟信是土皇帝,“長嫂如母”,那她就是土太後,抑或土皇後。
&esp;&esp;所以說,常宛意的過人之處不止生財有道,心機城府更深不可測。
&esp;&esp;現在她難得親熱的往床邊一坐,孟有莠的手便不由攥緊幾分。
&esp;&esp;“七小姐。”
&esp;&esp;被子蒙過頭頂。上回,她在尋開心。這回,她又在做什麼?
&esp;&esp;常宛意伸手拉下被角。
&esp;&esp;弧度上翹的嘴角,唇線花瓣樣可人,紅紅的嘴唇濕潤潤的。
&esp;&esp;手背碰過她丁點大的下頜尖,緊閉的長睫毛猛然一顫,一副楚楚可憐的小模樣。
&esp;&esp;“不怕槍子兒,怕我?”
&esp;&esp;戲謔語氣,帶著笑意,跟平時不同。
&esp;&esp;孟有莠眯縫睜眼,潔白如雪的纖手掐在臉邊……
&esp;&esp;硬起頭皮,叫,“嬸嬸。”
&esp;&esp;“看來七小姐還醒著,那我就直說了,這門親事,已無迴轉。曹家的司機鬨出這麼大的動靜,七小姐昏迷不醒,大好的退婚理由擺在那裡,結果呢?”
&esp;&esp;孟有莠屈起指甲攥緊被角,彆往下拉了,她穿著男裝啊!
&esp;&esp;“小叔心裡,戎馬倥傯,家國大事永遠是第一位的,”
&esp;&esp;烏黑的長髮鋪散,盛開在荷葉邊的白色洋枕上,滿枕幽幽暗香。常宛意拾起一縷秀髮放在鼻端,“三個裝甲師換一個養女,換了誰,都不會拒絕。更何況,是小叔那樣有野心的男人。”
&esp;&esp;一句一個小叔,表述得曖昧又親昵,聽得有莠開始頭疼。
&esp;&esp;心裡彆扭,又冇什麼立場,隻好應酬。
&esp;&esp;“嬸嬸到底想說什麼?”
&esp;&esp;常宛意俯身過來,翡翠耳墜擦著豎起的衣領,沙沙作響。略薄嘴唇,塗了鮮紅口脂,有種美女蛇吐信子的詭異美感。
&esp;&esp;孟有莠下意識躲得眼睛閉起。
&esp;&esp;“六十根大黃魚,等你安頓好,我會差人送去。”
&esp;&esp;常宛意拿出一隻手袋,聲音愈發溫柔,“裡麵有存單,通行證,船票,車票……七小姐是聰明人,真的甘心嫁給一個癱子?大好年華,消耗在伺候癱子討好公婆,消耗在內宅裡的雞毛蒜皮、爭風吃醋,消耗在無休止的生孩子、孩子再生孩子,你甘願嗎,你自己相信嗎?”
&esp;&esp;皓白手腕翻轉,袋裡的東西簌簌灑落出來。
&esp;&esp;“這些錢夠七小姐揮霍幾輩子了。小叔出門赴宴,不知何時回來,”
&esp;&esp;呼吸伴著話音貼來,貼得極近,近到臉頰。淡淡香氣,聞不分明,涼冰冰的,像片雪花。
&esp;&esp;有莠的鼻尖碰到冰涼,唇畔,蜻蜓點水般落下一吻,荒唐地像是幻覺。
&esp;&esp;“你看窗外,月色那麼美。”常宛意起身,優雅一笑,“七小姐,還等什麼呢?”
&esp;&esp;有莠扭頭去看窗外,沉默。
&esp;&esp;常宛意不疾不徐又落回床邊,纖纖素指一張,一張拾起存單。
&esp;&esp;忽然,一個巴掌按來。
&esp;&esp;“行吧。”孟有莠說,“我走。這就,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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