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發露兮

天子來嘉德殿,視太子。

那是他為之絞儘心血的愛子。

親選好乳母,好師傅,又除去他微賤的生母,纔有了今日暨暨儀儀的太子。

是,其母,宮人曹氏,殊有色,然不過一隻小蚌,僥倖誕得奇珠。

為珠,而裂蚌,捨得,也值得。

太子不在殿中。應是在庭下。兒好詩,從前徹夜徘徊,耿耿不寐,為了作詩詠蜻蜓。他稔知他的兒子。

老宦扶掖天子,降東階,往庭下。

夜烏青,肥月高懸。妖邪的肥。

傍朱牆而生的一大蓬白花,傾瀉落地,如雪似瀑。

花下,雄壯男人的身背,一聳一刺,振翅欲飛。

細雪雙臂泛光,如一條白綾,顫顫的,纏死了男頸。

淫冶涕泣與舒爽呻吟交織,貪婪無倦。

女子素頸伸長,一張臉從堅壯背上升起。素麵是雪,眼是黑潭。

楊氏!

怎麼不識得。仍難忘,楊氏肌膚,極之柔膩,頸後有細細絨毛。一壓低她的頭,她就叫。

那是他的弟婦。

他不是不憐念同產弟阿胥。

阿胥愛辭賦,作歌詩,他也曉得,好。

然而阿胥,算不得男人。

阿胥娶了楊氏為婦,阿嬋,阿嬋的喚,珍之如拱璧。

其實自幼陰痿,不能滿足新婦,便以此彌縫。

他強幸了楊氏。

陰痿的阿胥不配獨占女人,且至親手足,分啖飲食,天理如此。

他也不虧負,於楊氏,使她飽嚐了偉丈夫的雄風,於阿胥,是下種,贈他一息,不使之無後。

又不對。楊氏早已物故。那必是一精魅,精魅纏住了他的兒他的血胤他的千秋萬世。

精魅也望見他。

她笑了,一張口,哇,嘔滿了男身。

他的兒,他的女。

天子大病。

東平鄉主幽禁郡邸中。

未幾,太子將郡邸的閽人悉數換成了東宮甲卒,太子家令兼東宮書記張嵩親至監護。

不容有失。

邸中諸婢驚惶,以為不能免脫,必駢死一室。鄉主安存,徙交州,足矣。日啖荔枝二三斤,不樂?

婢涕泣:恐死於道中矣。

鄉主撫婢背,勿憂。罪止我身。又轉頭,向一旁的張嵩,不信,問張翁。

張嵩含笑,不語。

鄉主不肯罷休,纏姃彭:阿媼說嘛。又不吝重諾,我將來得勢,封阿媼當邑君。

姃彭慈愛揶揄:我為邑君,則封鄉主當牧豬奴。

太子往德陽殿,視父。

天子多年來戒懼的,不僅是家族病史,也因肇創的王朝難以承受天厭之而不得壽的妖言。

他的抗衡手段,卻未免虛妄,為求長生,將親妹嫁給了自稱仙人的方士,後來騙局發露,腰斬了方士,癡想卻不能輟,日日服食丹藥,終於膚生癰瘡,豔若桃李。

帳中,篆煙香濃。

天子倚於床,看他:與你說過了。龍蛇女子,望之生津,食則衍禍。

太子靜定:昔年阿翁生津之報,我正身受。

於是就敢廢格明詔?我已足夠恩慈,隻是殺她乳母。也殺不得?

陛下已使她早喪生母,若再失乳母,咎在我。

天子戟指:自然咎在你。複又倦怠,是為報複我當年賜死你生母?

阿翁行自認必須的事。我也是。

阿一,阿一!我卻不能如此揄揚你。天子廢然長歎,你本來是佳兒。無一不佳。

太子從容言說:儲水成淵,是為酬大願時滅火。

天子怔愣,忽而哀怨笑了:大願,就是一又忮又求的小婢。

她會長大。

難道不思千古名聲?

那時我已不存。何況阿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