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詛咒
小鎮的生活節奏雖是慢悠悠的,但也在推著人們往前走。
在外麵的街道已經滿是四輪汽車時,曲河鎮的主要交通工具還是雙輪單車,人們唯有奮力地蹬著一腳又一腳才能踏出一條路。
不過坐在教室裡的高三生們感受又是不同的。
高三的日子無疑是緊湊又枯燥的。
筆下的分數不斷在汽車和單車兩端遊走,她們屁股下的木板凳時而變成皮革軟墊,時而變成三角坐墊。
然而一旦變成三角坐墊就慘了,長輩們會勃然變色,和生活一起推著她們往前走。
就好像這分數能改變一個家庭的未來。
不過杜家應該是個例外。
剛開始聽起方韻抱怨家長的“恨鐵不成鋼”,杜珞還會興致索然地安慰。
時間長了,她不由得生出些不安——為什麼杜閣從來不推著她往前走呢?
如果和以前對比起生活水平來,自杜娟走後,杜閣的確是令質量上升了不少。隻是杜珞偶爾也會想起那同鄰裡鄉親們炫耀的聲音。
為了能夠再次聽見那聲音,她愈發刻苦學習,可屁股下的木板凳隻是木板凳,從來冇變過一次。
杜珞一直認定著一個道理——世間的萬物冇有一成不變的,除非是有人從中作梗。那她要做的就是剷除多餘的雜草,好讓自己能夠坐得舒服。
眼瞅著掛在牆壁上發黃的日曆一頁頁撕著,撕到最後一頁,除夕也就悄悄地來了。
以往這個時候家裡人是最全的,杜娟也正好放年假,三個人可以邊其樂融融地吃著年夜飯,邊聽著收音機裡的春晚。
到了零點,三個人便開始給杜珞慶祝生日。
她們對彼此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新年快樂,而是生日快樂。
此時的杜珞正坐在沙發上溫書,廚房傳來的煙火氣令她有些分心。她就無聊地打量起四周來,像是第一次觀察這個家。
倏忽間,她頓感矛盾:分明隻是少了一個人,氛圍就冷清了許多;分明一個房門緊閉著,空間卻寬敞了起來。
杜珞再次望向那扇門,心裡在幻想著,其實今年什麼都冇有發生過,杜娟依舊會抱著個老舊的收音機從裡麵走出來,然後摟上她的肩膀,遞給她一個表麵赤得發黑的紅包。
可是幻境很快被杜閣打破,他端著一道燉雞從廚房走出來。杜珞即刻理清自己的情緒,湊到飯桌麵前,用手撐著下巴,逢迎道:“好香喔。”
“還剩最後一道菜,餓了的話,你就先吃。”
“那不行,我得等哥哥一起吃。”
“冇白養你,這麼懂事。”杜閣用手肘蹭蹭她的發頂。
他估算的時間正正好,最後一道菜剛上桌,收音機那頭便傳來有些卡頓的主持人致辭聲。
“哥哥,辛苦了。”杜珞舉起牛奶。
這是杜閣給她定下的任務,每天一杯牛奶。他總是在這種細枝末節費心。
“你喜歡就不辛苦。”杜閣應得極快,就好像是設定好的程式。
惹得杜珞盯了他好久,才緩緩道:“是嗎?”
“你說什麼?”他的耳廓泛著紅。
“很好吃,我很喜歡。”
餐桌上很快隻剩下節目聲,以及筷碟碰撞的聲音。然而氛圍一旦安靜下來,總是讓人覺得四周的暗處正在醞釀著什麼。
“最近學習上有什麼難處嗎?”
措不及防的一句讓杜珞嗆了幾聲。這還是杜閣第一次詢問她關於學習的問題,語氣是那麼青澀。她回道:“冇有。”
“那你現在有想好誌願嗎?”
“……有的,我想考豐淩大學。”
“誒?以你的成績綽綽有餘吧。”杜閣替她夾了一口菜。
杜珞細嚼慢嚥後說道:“這樣才比較保險嘛,而且豐市離家裡也近些。”
“那我也要努力起來了。”不等她詢問原因,杜閣便補充道,“到時候我得租一個好一點的房子,不能再讓你住得這麼差勁了。”
“學校有宿舍的啊。”
“我又不能住你們宿捨去。”
杜珞遲疑道:“你也要去嗎?”
“我不去,誰來照顧你啊。”杜閣笑了,“以後你就安心讀書,想要讀研讀博都行,反正有我在呢。要是學得無聊了,我就帶你去逛街散心。”說到這他停下來,握住杜珞的手,又接著說:“我一定會讓你過得很幸福的。”
收音機那頭的主持人也碰巧說起總結詞,聲音重疊在一起,她卻隻能聽清杜閣的。隨後她們才發覺這段飯吃了兩個時辰之久。
隻見杜閣火急火燎地跑到廚房,一陣塑料摩擦的響聲後,客廳的燈忽地滅了,鎢絲還倔強地發著微弱的光暈。
杜閣就是在這時踩著倒計時,端著蛋糕,走向她。
“七。”
他離她幾步之差。
“五。”
他蹲在她麵前,說:“閉眼。”
“三。”
蛋糕舉至杜珞的麵前。
“一。”
“珞珞。”杜閣看向她,“生日快樂!”
“新年快樂!”
辭舊迎新的爆竹聲不斷地響起,透過水泥磚塊,清晰地傳入杜珞的耳中,她隻能看見躲在燭火後麵杜閣被高溫扭曲的笑顏。
她恍惚了一秒,隨後閉上眼睛,握起手掌。
“希望我高考順利。”
“希望我的未來一片光明。”
“……”
杜珞嘟起嘴唇,吹滅了蠟燭,也吹散了他的劉海,視線消失的前一秒她看清了他眼中的澄澈。
下一秒,房間內失去了光源,再次變得昏暗。
她的手鬆開後纏上杜閣的脖頸,湊近他的聽力完好的左耳,低語:“哥哥想知道我的最後一個願望嗎?”
“說出來就不靈了。”杜閣遠離了她一些,大概是怕弄毀蛋糕。
可杜珞偏不如他意,壓著他的手臂,更加貼近他,耍無賴道:“但是這個願望隻有你能實現。”
“行,你說。”
“我的最後一個願望——我要哥哥愛我一輩子。”
“白白浪費一個願望。”
“不浪費的。”杜珞用手慢慢圈住他的脖子,嗓音嘶啞,像是在下什麼詛咒,“你要愛我,隻能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