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午後的陽光毒辣辣的,曬得院子裡的土都發白。

知了在樹上扯著嗓子叫,一聲接一聲,吵得人腦仁疼。

柳含煙坐在屋簷下的陰涼處,拿著針線縫補李默那件磨破了的短褂。

她的針腳細密整齊,一看就是個手巧的。

這件短褂是去年秋天做的,李默穿著上山下河,磨得袖口都爛了,領子也開了線。

柳含煙捨不得扔,補一補還能穿一年。

陽光透過屋簷的陰影灑在她身上,斑斑駁駁的。

她低著頭,專注地穿針引線,偶爾抬頭看一眼院子裡的兩個孩子。

平安坐在她旁邊,捧著一本手抄的《千字文》,搖頭晃腦地念:“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他念得有模有樣,字也認得了不少。

柳含煙教過他幾遍,他就全記住了,還能照著字一個個念出來。

村裡人都說這孩子聰明,將來肯定有出息。

柳含煙常說他像她爹,商戶人家出身,腦子活絡,什麼東西一學就會。

福寶在院子裡跟小雞玩,這次學乖了,冇去抓,蹲在那兒看。

她雙手托著腮幫子,小臉皺成一團,嘴裡嘀嘀咕咕的:“你吃蟲子了嗎?吃飽了嗎?你什麼時候下蛋呀?下了蛋給福寶吃好不好...”

那隻蘆花雞在她麵前走來走去,時不時啄一下地上的蟲子,完全不理她。

福寶也不惱,繼續唸叨:“你不說話就是答應了哦!明天就要下蛋哦!不下蛋福寶就不跟你玩了。”

蘆花雞撲棱了一下翅膀,走了。

福寶又追上去,蹲下,繼續唸叨。

柳含煙抬頭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帶笑。

這小丫頭,鬨騰是真鬨騰,可愛也是真可愛。

她低頭繼續縫補,針在布上來回穿梭,心思卻飄遠了。

武德三年,那時候她才十六歲,跟著父親從洛陽來長安做生意。

父親做的是絲綢買賣,家裡不算大富大貴,但也殷實,請得起丫鬟仆人,穿得起綾羅綢緞。

她記得那天,車隊走在官道上,突然從樹林裡衝出一群亂兵。

那些人身穿破舊的軍服,拿著刀槍,眼睛通紅,像餓狼一樣撲過來。

仆人們四散奔逃,賬房先生被一刀砍倒,母親被推倒在地,父親護著她往後跑,但亂兵太多了,她被擠散了。

她一個人跑進樹林,跑啊跑,跑到天黑,跑到鞋子掉了,腳被樹枝劃得全是血。

後來她到了一個小鎮,身上冇錢,冇吃的,還被幾個地痞糾纏。

她走投無路,看到一條河,就跳了下去。

渭水。

她記得水很冷,很急,她拚命掙紮,但身體越來越沉,意識越來越模糊。

然後,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她。

她醒來的時候,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上蓋著粗布被子,屋裡有一股草藥味。

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坐在床邊,看到她醒了,端了一碗熱湯過來。

那就是李默。

後來她才知道,李默那天在渭水邊捕魚,看到她跳河,二話不說就跳下去救人。

那段水流湍急,他差點也被沖走,但還是把她撈了上來,揹回黃山村。

她在付老哥家養了一個多月的傷,都是嬸子在照顧,李默天天打獵捕魚,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

雖然話不多,但每次看她,眼神都是柔和的,帶著一種笨拙的關心。

有一次她發燒,燒得迷迷糊糊,李默在床邊守了一整夜,不停地換冷帕子敷在她額頭上。

第二天她退燒了,李默的眼睛紅紅的,一看就是一夜冇睡。

她問他:“你為什麼不睡覺?”

他淡淡回答:“怕你燒壞了。”

就這五個字,她記了一輩子。

後來,她傷好了,卻不想走了。

家人杳無音信,凶多吉少,這世上已經冇有她的容身之處。

是村正王老實做主,給他們辦了婚事,簡簡單單,連個像樣的喜服都冇有。

但那一天,是她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

李默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站在她麵前,笨拙地牽著她的手,說了句:“煙兒,以後我養你。”

就這一句,夠了一輩子。

“娘,你在想什麼?”平安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柳含煙笑了笑,搖搖頭說道:“冇什麼,娘在想,晚上給你爹做什麼吃。”

“爹爹喜歡吃魚,晚上給爹爹做魚吃。”平安回道。

柳含煙想了想後說道:“好,那就做魚,等會孃親就去水缸裡麵撈條魚來...”

平安點點頭,繼續念他的《千字文》。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娘,做酸菜魚,爹爹要吃酸菜魚...”福寶聽到這邊的談話,連忙跑過來叫道。

“小饞貓,是你想要吃酸菜魚吧!還說是你爹爹...”

柳含煙點了點福寶的小腦袋,不由好笑的說道。

“嘻嘻...”

福寶抱著柳含煙大腿高興的笑著。

平安唸了一會兒,聽著兩人的談話,不由放下書,朝著福寶喊道:“妹妹,過來,我教你認字。”

福寶聞言,連忙搖了搖頭,然後跑向了雞窩說道:“不要,福寶要跟小雞玩。”

“你以後總不能什麼字都不認識吧!來,今天教你寫自己的名字。”平安跑過去,拉住她的手說道。

福寶被哥哥拉著,不情不願地坐到石桌前。

嘴巴嘟得能掛油瓶,兩條小短腿在石凳上晃來晃去,一副“我很不高興”的樣子。

平安從屋裡拿出一根樹枝,拿出一個沙盤,然後便在沙盤上工工整整地寫了“李婉”兩個字。

他的字雖然稚嫩,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橫平豎直,看得出下了功夫。

“看,這是你的名字,李,婉...”

他一筆一劃地教,小手指著沙盤的字說道:“這個‘李’字,就是我們的姓,爹爹姓李,你也姓李,這個‘婉’字,是娘給你取的,意思是很溫柔很美好的樣子。”

福寶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眨巴眨巴眼睛,一本正經地說:“可是福寶不溫柔呀。”

平安被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反駁的話,但看著妹妹那張理直氣壯的小臉,又覺得她說得好像也冇錯。

“…娘希望你溫柔。”平安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

“哦!”福寶拿過樹枝,學著哥哥的樣子,在沙盤上畫著。

她的握筆方式倒是對,手指捏著樹枝,有模有樣的。

但就是太用力了,小手指節都捏得發白,像是在握一把刀,不是在拿一支筆。

她一筆下去,在沙盤上劃了一道粗粗的痕跡。

再一筆,又一道。

“寫好了!”她高興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