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以後在家別鎖衣帽間的門”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手臂在她腰間收緊了一下,嘴唇似乎無意識地蹭了蹭她的後頸。

極輕極輕的一下,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連漣漪都沒有來得及漾開,就沉下去了。

然後他的呼吸變得更沉了,均勻了,綿長了。

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江落晚醒來的時候,身側的床鋪是涼的。

沒有餘溫,沒有凹陷,連枕頭都是平整的,像是從來沒有人睡過。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光帶。

光帶裏有細小的塵埃在浮動,安靜而明亮。

她盯著那片空蕩蕩的床鋪看了幾秒,然後坐起來,頭發散落在肩膀上。

睡裙的肩帶滑下來一邊,露出一小片鎖骨,上麵還有顯目的紅色。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深藍色的天鵝絨盒子,方方正正的,大概巴掌大小,上麵壓著一張便簽紙。

便簽紙上是謝長寂的字跡,鋼筆寫的,筆畫鋒利,棱角分明。

和他這個人一樣——冷硬,不容置疑,每一個收筆都像是刻意在跟什麽較勁。

她拿起便簽紙看了一眼。

“今天媽生日晚宴。戴上它。”

她看了一眼那個盒子,沒有立刻開啟,而是先下了床,赤腳站在地板上,腳底踩到地板微涼的觸感。

她站了一會兒,纔拿起那個盒子,開啟。

一條藍寶石項鏈躺在黑色的絲絨襯布上。

寶石是矢車菊藍,不大,大概兩克拉左右,但成色極好,通透得像是從深海裏撈出來的一滴凝固的水。

鑲嵌在白金底座上,周圍鑲了一圈細小的碎鑽,鏈條是鉑金的。

纖細而堅韌,在晨光下折射出冷冽的、昂貴的光。

她認得這條項鏈。

不是因為她見過,是因為她記得謝長寂曾經提過。

那是他們還沒分手的時候,有一次路過一家珠寶店的櫥窗,她多看了這條項鏈一眼。

然後拉著他的手笑著說:“好漂亮,像你的眼睛。”

他說:“什麽?”

她說:“藍寶石啊,冷冷的那種藍,跟你凶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江落晚看著手裏的項鏈,喉嚨裏湧上來一股酸澀,澀得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捧著那個盒子站了很久,久到陽光從地板移到了她的腳背上,暖洋洋地覆在她冰涼的麵板上。

“謝謝。”她說。

聲音很輕,說給空蕩蕩的房間聽的。

他不在,她知道。

但她還是說了,像是一種儀式,一種她對自己承認“他還記得”的儀式。

她把項鏈放在床頭櫃上,轉身走進了衣帽間。

衣帽間很大,是謝長寂專門讓人設計的,兩排衣櫃相對而立,中間鋪著淺灰色的地毯。

左邊是他的衣服,深色係的西裝和大衣,排列的整整齊齊。

右邊是她的,顏色柔和得多,米白、淺粉、霧藍,掛在那裏。

她走到自己那一邊,拉開抽屜選出席晚宴的禮服。

手指在一排衣料上滑過去,最後停在一件香檳色的長裙上。

不是因為她喜歡,是因為她知道謝長寂的母親喜歡這種顏色。

得體,大方,不張揚,像一個合格的豪門兒媳應該有的樣子。

她開始脫睡衣。

睡衣是從肩頭滑下去的,布料順著身體的曲線滑落到腳踝。

她彎腰去撿的時候,一雙胳膊從身後伸過來,環住了她的腰。

她的動作僵住了。

謝長寂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的,無聲無息的,像一隻貓。

他的胸膛貼上她的後背,隔著衣料,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

和昨晚一模一樣的溫度,幹燥的,灼熱的,帶著他身上那種清冽的薄荷和冷杉的氣息。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

“晚晚。”

他叫了一聲。

不是“江落晚”,不是“謝太太”,是“晚晚”。

那是她聽過的最動聽的兩個字。

他已經三年沒有這樣叫過她了。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冷,是他嘴唇的熱度燙到了她耳後那一小片麵板。

那片麵板像被點燃了一樣,從耳廓一路燒到脖頸,燒得她整個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動,也不敢回頭。

他的手臂在她腰間收緊了一點,力度不大,但很篤定,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宣示什麽。

他的手指搭在她的小腹上,指尖微微用力,陷進柔軟的衣料裏。

江落晚低著頭,看著環在自己腰間的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無名指上戴著婚戒——他從來沒有摘下來過,哪怕是在他最恨她的時候。

哪怕是在他把她堵在牆角掐著她的手腕逼問她的時候,那枚戒指都一直戴在他手上。

她不知道那代表什麽。

也許是習慣,也許是體麵,也許隻是他懶得摘。

但她知道,每一次她看到那枚戒指,都會在心裏欺騙自己一次——他還戴著,也許,也許他心裏還有一點什麽。

謝長寂的手指在她腰間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的嘴唇從她耳廓移開,退後了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但手臂沒有放開,還是環著她。

“項鏈看到了?”他問。

“嗯。”

“喜歡嗎?”

這個問題讓她愣了一下。

他從來不會問她喜不喜歡。

他給她買包、買衣服、買首飾,都是讓人直接送到家裏,放在衣帽間的某個角落,有時候連包裝都不會拆。

他不在乎她喜不喜歡,他隻是在盡一個丈夫的義務。

給謝太太該有的一切,然後在所有人麵前扮演一對恩愛夫妻。

他今天問了。

“喜歡。”她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很漂亮。”

他沒有說話。

沉默在衣帽間裏蔓延開來,像水滲進沙子裏,無聲無息,但能感覺到重量。

陽光從衣帽間的小窗戶裏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在地毯上投出兩個交疊在一起的影子。

他的手指動了動,指尖從她的小腹滑到腰側。

“以後,”他的聲音從她肩膀後麵傳來,沙啞的,低沉的。

帶著一種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命令還是懇求的語氣。

“在家別鎖衣帽間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