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江落晚,開門”

“去哪兒了?”他問,翻了一頁報紙,聲音淡淡的。

“事務所。”江落晚說。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打電話都沒接。”

江落晚愣了一下,從包裏翻出手機——三個未接來電,都是他的。

“靜音了,沒聽到。”她說,把手機塞回包裏。

謝長寂放下報紙,抬起頭看著她。

她站在客廳的入口處,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襯衫和深藍色的闊腿褲。

手裏拎著包,頭發有一點散,臉上沒有化妝,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色。

她看起來很累。

不是那種加了一天班之後的身體上的累,是一種更深處的。

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內部一點一點掏空了的疲憊。

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走過去。

他走到她麵前,站定。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一步的距離。

他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腰。

動作不算溫柔,也不算粗暴,是一種篤定的、不容拒絕的力度。

他的手掌貼在她的腰側,掌心幹燥溫熱,隔著襯衫的衣料,她能感覺到他手指的輪廓。

她沒有躲,也沒有靠過去。

就那樣站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但還沒有折斷的樹。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眉骨到鼻梁,從鼻梁到嘴唇,從嘴唇到下頜線。

一寸一寸地掃過去,像是在讀一份他看了很多遍但始終沒有讀懂的檔案。

他注意到她的眼眶有一點紅。

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忍過的那種,淚水被硬生生壓回去之後。

在眼角留下的、像是被什麽東西灼傷過的、淺淺的緋紅色。

他的手指在她腰間收緊了一點。

“怎麽了?”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江落晚搖搖頭:“沒什麽。”

他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他放開手。

退後一步。

那個距離又回來了,不遠不近的,客氣的,疏離的。

像是兩個人在舞台上走位,每一步都精確地踩在標記好的位置上,分毫不差。

“媽今天下午讓人送來了燕窩,”

他說,聲音恢複了那種平淡的、公事公辦的調子。

“說讓你記得每天吃。”

“嗯,”

江落晚點點頭。

“知道了,替我謝謝媽。”

“你自己跟她說。”

“好。”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

客廳裏的電視在播天氣預報,主持人用標準而甜美的聲音說著“明天白天多雲轉晴,最高氣溫三十二度”。

“我上樓洗澡去了。”江落晚說。

謝長寂嗯了一聲,轉身回到沙發上,重新拿起報紙。

她上樓的時候,腳步聲很輕,一級一級地消失在樓梯的盡頭。

謝長寂坐在沙發上,報紙舉在麵前,但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

他的目光落在報紙的頭版頭條上,但腦子裏全是剛才她站在客廳入口的樣子。

那個眼神,那種疲憊,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眶。

她把什麽都嚥下去了。

像三年前外婆走的時候一樣。

像過去三年裏的每一次一樣。

她把報紙放下,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伸手揉了揉眉心。

手指在眉心上按了很久,按出一個紅印子。

晚上九點半。

謝長寂在一樓書房處理完最後幾封郵件,關掉電腦,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頸椎發出兩聲輕微的哢嚓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他走出書房,經過客廳的時候掃了一眼,電視已經關了。

茶幾上的報紙收好了,那杯涼透的茶還在,他忘了倒。

上樓。

走廊裏的燈開著,暖黃色的光灑在地毯上,花紋在燈光下顯得柔和而模糊。

主臥的門虛掩著,和他離開的時候一樣。

他推門進去。

臥室裏一片漆黑。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沒有一絲月光漏進來。

空氣裏有一種潮濕的、悶熱的氣息,像是熱帶雨林裏那種密不透風的、黏膩的熱。

他的第一反應是。

她睡了。

然後他看了一眼床。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在原來的位置,床單平整得像是沒有人動過。

她沒有在床上。

他的目光移向浴室的方向。

門關著,底下那條縫隙裏透出一線光,白色的、冷冽的、屬於浴室的燈光。

有水聲。

很輕的、斷斷續續的水聲,像是有人在水裏動了一下,又停了下來。

他走過去,站在浴室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江落晚?”

沒有回應。

水聲還在,斷斷續續的,但沒有人說話。

他又敲了兩下,聲音大了一些。

“江落晚?”

還是沒有回應。

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下——水聲是花灑或者水龍頭開著的聲響,但他聽不到任何其他的聲音。

沒有人走動,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在浴缸裏翻身的、水波晃動的那種聲音。

什麽都沒有。

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安從胃部升起來,沿著脊椎一路往上,躥到後腦勺。

他擰了一下門把手。

鎖著的。

他拍了三下門,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裏炸開,像是有人在空曠的房間裏放了三聲炮仗。

“江落晚!開門!”

沒有回應。

他轉身就往樓下跑。

皮鞋踩在樓梯上,一步三級,發出急促而沉重的聲響。

他跑到一樓,衝進儲物間,翻出備用鑰匙的盒子。

手指在幾十把鑰匙裏飛快地翻找,指甲被金屬邊緣颳了一下。

疼得他一縮,但他沒有停。

找到了。

他拿著鑰匙跑上樓,手在發抖,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對了好幾次才對準。

擰開,推門。

浴室裏的熱氣撲麵而來,濃稠的、滾燙的、帶著沐浴露香氣的水汽像一堵牆一樣撞過來,幾乎讓人窒息。

浴室的窗戶關著,排風扇沒有開,整個房間像一隻被蓋住的蒸籠。

浴缸裏的水還在從水龍頭裏往外流,已經快溢位來了。

水麵離浴缸邊緣隻有兩三厘米,再晚幾分鍾,水就要漫到地板上。

而她——

江落晚靠在浴缸的邊沿上,頭歪向一側,下巴幾乎碰到肩膀。

她的臉是蒼白的,嘴唇沒有血色,眼睛閉著,睫毛上掛著水珠。

頭發濕透了,貼在臉頰和脖子上,像一叢被雨打濕的海藻。

水沒過了她的胸口,差一點就要漫到鎖骨。

她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的水下,手指微微蜷曲著,一動不動。

“江落晚!”

謝長寂的聲音在浴室裏炸開,回聲撞在瓷磚牆上,嗡嗡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