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真的挺好的”

這次沒有說別的話,隻是叫了她的名字。

但這兩個字從老太太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江落晚無法假裝聽不見的東西。

不是質問,不是試探,是一種溫柔的、不容迴避的關切。

像一隻手,輕輕地、但堅定地,把她臉上那層麵具摘了下來。

江落晚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手指交握在一起,放在膝蓋上,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幹淨。

“奶奶,”她說,聲音輕了一些。

“我真的挺好的。”

老太太沒有說話,繼續鬆土。

鏟子插入泥土裏,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泥土的氣息在溫暖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潮濕的、肥沃的、帶著生命力的味道。

十一點的時候,老太太說困了,要午睡。

江落晚扶她回房間,幫她掖好被角,關好窗簾,在床頭放了一杯溫水。

她站在床邊,看著老太太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均勻。

然後她輕輕退出去,關上門。

走到一樓門廳的時候,她遇到了方芸。

方芸剛從外麵回來,手裏拎著一個紙袋,看到她,腳步頓了一下。

“要走了?”方芸問。

“嗯,奶奶睡了。”

方芸點點頭,猶豫了一下,把紙袋遞過來。

“這個,”她說,“昨天周太太送的糕點,多了,你帶回去吃。”

江落晚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家她很喜歡的老字號的點心。

“謝謝媽。”

方芸嗯了一聲,轉身要走,又停下來,背對著她說了一句:“知吟那孩子說話沒分寸,你不用往心裏去。”

江落晚愣了一下。

“沒有,”她說,“知吟就是隨口說說。”

方芸沒有回頭,站了兩秒,然後走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篤的聲響,不緊不慢,消失在走廊盡頭。

江落晚站在門廳裏,手裏拎著那袋糕點,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推開門,走到院子裏。

陽光很好,曬得人後背發暖。院子裏那棵桂花樹在風裏沙沙地響,她經過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

滿樹的葉子,綠得發亮,一片挨著一片,密密匝匝的。

在風裏翻湧著,像是有什麽話要說,但最終隻是沙沙地響著,什麽也沒有說出來。

———

江落晚沒有直接回家。

車子駛出老宅所在的別墅區之後,她在第一個紅綠燈路口拐了個彎,朝著與家相反的方向開去。

二十分鍾後,她把車停在了CBD邊緣一棟寫字樓的地下車庫裏。

電梯直達十七樓,門開了,迎麵是一麵灰色的水泥牆。

牆上嵌著一行簡潔的黃銅字——“落年建築事務所”。

這是她和周佑年合夥開的。

三年前,老太太剛走的那段日子,她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每天待在謝家的別墅裏,從早到晚,不知道該做什麽。

謝長寂那時候比現在更冷,新婚的“恩愛”戲碼還沒開始演。

兩個人之間橫著一道看不見的牆,她走不過去,他也不肯過來。

是周佑年找到了她。

他們是倫敦大學建築學院的同門師兄妹,讀書的時候關係就不錯。

周佑年比她大兩屆,畢業後在倫敦一家知名事務所幹了幾年。

攢了一身本事和不少人脈,三年前決定回國創業。

他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坐在謝家別墅的陽台上發呆。

手裏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跟我幹吧,”

周佑年靠在陽台欄杆上,穿著皺巴巴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

頭發亂糟糟的,和讀書時候一模一樣。

“你當年可是拿過金獎的,窩在家裏當闊太太,浪費了。”

她沒有猶豫太久。

“好。”

就這樣,“落年建築”開了起來。

名字是周佑年取的,各取他們名字裏的一個字,落年在先,他在後。

江落晚說不好,他說有什麽不好的,你的名字好聽,放前麵。

三年下來,事務所在業內已經有了不小的名氣。

上個月剛交付的那個專案——濱江的一個文化藝術中心。

拿到了今年的一個國際設計獎提名。

圈內人都說“落年”這個名字遲早要寫進一線的名單裏。

事務所不大,租了寫字樓的半層,裝修是江落晚自己設計的。

灰色水泥牆、淺色橡木地板、大麵積的落地窗,簡約、幹淨、有溫度。

今天事務所放假。

上個月那個大專案交完之後,周佑年大手一揮。

給全員放了一週假,連他自己都跑去了日本泡溫泉。

整個十七樓安安靜靜的,隻有中央空調運轉的低頻嗡鳴聲。

和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的、暖洋洋的寂靜。

江落晚穿過開放辦公區,走過一排排空蕩蕩的工位,推開了自己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不大,十幾平米,一張實木大桌,一把椅子,一麵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

桌上很幹淨,一台膝上型電腦,一個筆筒,一盞台燈,一盆快幹死的綠蘿。

她在辦公桌前坐下來,沒有開電腦,也沒有開燈。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的桌麵上畫出一塊明亮的長方形。

那塊光斑裏有細小的塵埃在浮動,緩慢的,安靜的,像是在跳一支沒有人看的舞。

她坐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拉開了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

那個抽屜裏沒有檔案,沒有文具,隻有一樣東西。

一個深棕色的、邊角已經磨毛了的舊盒子,大概巴掌大小。

上麵纏著一根褪了色的絲帶。

她把盒子拿出來,放在桌上,沒有急著開啟。

手指摸著那根絲帶,已經起毛球了,顏色從原來的粉色褪成了近乎灰白的顏色。

她記得這根絲帶,是她五歲生日那天,媽媽係在禮物盒子上的。

什麽禮物她已經不記得了。

但這根絲帶她留了二十多年。

她解開絲帶,開啟盒蓋。

裏麵躺著幾張照片,不多,四五張的樣子,每一張的邊緣都已經微微泛黃捲曲了。

最上麵的一張是在公園拍的。

她大概三四歲的樣子,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紅色的背帶裙。

騎在一隻石獅子上,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媽媽站在她旁邊,彎著腰,一隻手扶著她的後背。

另一隻手擋在她的頭頂,像是在替她遮太陽。

媽媽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長發披在肩上,笑得很溫柔。

那是她記憶裏媽媽最常見的表情,溫柔的,安靜的,像一汪不會起波瀾的水。

她後來才明白,那種溫柔底下藏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