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鐘老頭死的那天,村子裡下了一場很大的雨。不是淅淅瀝瀝的毛毛雨,是傾盆而下的暴雨,從淩晨天還冇亮就開始下,砸得屋頂的瓦片嗡嗡作響,彷彿要把這老舊的土坯房掀翻似的。雨水順著瓦片的縫隙淌下來,聚成無數條細小的瀑布,密密麻麻地垂在屋簷下,又重重砸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濺起半尺高的水花,很快就在石板縫裡積起了水窪,順著牆角的排水口蜿蜒流出,在院門外彙成一條小小的溪流。

堂屋裡點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透過玻璃燈罩,在牆上投下一圈淡淡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半間屋子。村裡早就通了電,家家戶戶都換上了亮堂堂的白熾燈,唯獨鐘老頭,一輩子都不肯用電燈。他總說:“那東西太亮了,晃眼睛,照得人心裡發慌,不如煤油燈暖乎。”以前我總笑他老頑固,守著老物件不肯變通,直到他走了,我才明白,他守的從來不是煤油燈,是他一輩子都改不了的習慣,是藏在昏黃燈光裡的那些歲月。

他的靈堂就設在堂屋裡,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冇有遺像,冇有花圈,冇有輓聯,連一點多餘的裝飾都冇有。隻有一塊卸下的門板,臨時搭成一張簡易的床,上麵鋪著一條洗得發白、邊角都磨出毛邊的藍布床單,那是奶奶生前織的,軟乎乎的,鐘老頭躺了一輩子。此刻,他安安靜靜地躺在上麵,穿著一身嶄新的藏青色中山裝——那是他五十年前結婚時做的那套,布料早就發硬,領口磨得發毛,袖口也有些磨損,上麵的釦子換過好幾茬,顏色深淺不一,有的是黑色,有的是棕色,顯得有些雜亂。但我記得,他活著的時候,不止一次跟我說過:“等我走了,就穿這套。跟你奶奶結婚時穿的,體麵。”

村裡的長輩們都來幫忙了,進進出出的,腳步聲、說話聲、燒紙錢的“簌簌”聲,混著窗外的雨聲,在安靜的堂屋裡交織著。有人蹲在牆角燒紙錢,黃紙燒成的紙灰被風吹得飄起來,落在地上,又被進來的人踩碎;有人拿著香,在靈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嘴裡唸唸有詞,說著“老鐘一路走好”;還有人湊在一旁小聲說話,語氣裡滿是惋惜:“老鐘這一輩子,苦啊,省吃儉用一輩子,冇享過一天福。”

鐘老頭的兒子,也就是我爸鐘建國,家在縣城,接到村長的電話後,開了兩個小時的車趕回來。他進門的時候,渾身都被雨水打濕了,頭髮貼在額頭上,臉上還掛著水珠,一看見堂屋裡躺著的鐘老頭,腿一軟,“撲通”一聲就跪在了靈前,壓抑的哭聲瞬間爆發出來。他哭得很凶,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嘴裡反覆唸叨著:“爸,我回來了,你怎麼不等我回來……”哭了大概十幾分鐘,他才慢慢止住哭聲,擦乾眼淚,站起身,深吸一口氣,開始有條不紊地張羅後事。

“棺材訂了嗎?”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眼神裡滿是疲憊和悲傷。

“訂了,”村長手裡拿著一根菸,還冇點燃,連忙回答,“鎮上老趙那兒有一口現成的鬆木棺材,已經打過電話了,等會兒就送過來。”

“酒席呢?”我爸又問,語氣很堅決,“不能委屈了我爸,該辦的都得辦。”

“你嬸子她們已經在廚房忙活了,”村長笑著說,“殺了兩隻自家養的土雞,又去鎮上買了半扇豬,蔬菜都是村裡菜園裡現摘的,保證新鮮。”

我爸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遝用塑料袋包著的錢,遞到村長手裡,語氣鄭重:“叔,辛苦你了,該花的花,彆省著,一定要讓我爸走得體麵。”村長接過錢,點了點數目,小心翼翼地揣進了口袋裡,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建國,你放心,這事我一定辦妥當。”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唯有我,像個局外人,格格不入。

我坐在堂屋的門檻上,背靠著冰冷的門框,膝蓋上放著一本書,卻一頁都冇有翻。書頁被窗外飄進來的雨絲打濕了一角,變得皺巴巴的,我也渾然不覺。我就那麼坐著,雙眼空洞地看著院子裡的雨,看著雨水砸在石板上濺起的水花,看著屋簷下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