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Story

十二月的最後一週,天氣預報裡的雪遲遲未落,空氣裡透著股鐵鏽般的冷。

陳廊離開的訊息夾在滿屏的專業課通知裡,顯得輕描淡寫:

【陳廊】:今天晚上的飛機。起飛了會告訴你。

韓禾盯著那行字,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瞳孔裡。她指尖懸空了很久,打了一串字又刪掉,最後隻乾巴巴回了四個字:

【韓禾】:一路順風。

晚上八點多,浴室的水汽還冇完全散儘。

韓禾裹著浴巾出來,髮梢的水一滴一滴砸在鎖骨上,順著皮膚的弧度滑進浴巾包裹的漂亮胸線裡,激起一陣細小的戰栗。

手機就在這時震動了一下。是微信的訊息通知。

她劃開螢幕,是一張從萬米高空俯瞰的照片。機翼切割了漆黑的蒼穹,雲層下方,城市的燈火像是一把被打碎的細鑽,支離破碎地閃爍。

配文隻有三個字:起飛了。

韓禾看著那片細碎的燈火,想象著陳廊此刻正坐在舷窗旁,指尖劃過螢幕的樣子。

他的世界正在拔高、遠去,而她還陷在潮濕的宿舍裡,滿身水汽。

她冇回。她把手機反扣在桌上,啪地關了燈。

黑暗中,窗外終於傳來了細微的簌簌聲。雪下了,安靜得像是某種無聲的道彆。

韓禾的日子像一條平直的線:上課、複習、實習麵試、和室友吃夜宵。

陳廊偶爾發幾條不痛不癢的訊息,她也隻是言簡意賅的回覆,在他麵前保持著自己禮貌的形象,有時她看著自己發出去的那幾個字,會在心裡暗暗覺得……

嗯,還挺酷的。

至少冇有變成那種舔狗似的、巴巴地纏著對方的樣子。

但深夜裡,她還是會打開Ins。

起初是點開陳廊的頁麵,看他寥寥幾條更新。

陳廊不常發,一兩個月纔可能更新一條:滑雪場的雪道、某個城市的夜景,或者一句簡單的英文狀態。

照片永遠構圖講究,他卻不怎麼出鏡。

後來她從關注列表裡找到了徐窈。

徐窈和陳廊在同一個圈子裡,她發得勤,合照裡偶爾會有陳廊。

她就養成了習慣:從徐窈的主頁滑,找到有他的那張,看幾秒,退出。

不點讚,不評論,不關注。乾淨得像從冇來過。

直到那個週五晚上。

期末周剛結束,韓禾熬了三天夜趕報告,終於交上去。她洗完澡,躺在床上,腦子空空的,像被抽乾了。

室友都睡了,宿舍隻剩檯燈的微光。

她習慣性地點開Ins,刷到徐窈的新Story:場景貌似是一家老酒吧,鏡頭掃過,陳廊坐在角落,穿著黑色衛衣,袖子挽到小臂,正低頭幫旁邊的女生調酒。

燈光落在他側臉,輪廓乾淨,嘴角帶著一點笑,女生穿著嫩粉色的毛衫,微微側過頭,露出精緻小巧的下頜線。

光影昏暗,氛圍有些旖旎。

韓禾手指停住,盯著看了很久。

就在這時,宿舍裡不知誰的鬧鐘,突兀地響了起來。韓禾被這聲音驚得手一抖,那個的動作,變成了無可挽回的、致命的……雙擊。

螢幕上,那顆小小的、紅色的愛心圖標,瞬間綻放,又在一秒鐘後,被她驚慌失措地、再次點擊而取消。

韓禾的血,在那一瞬間,涼透了。

點讚了。

她像一個被當場抓獲的小偷,全身的血液都湧向了大腦,又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徐窈的賬號實時在線,在她點下那個心形圖標的零點零一秒,通知,就已經發送到了徐窈的手機上。

徐窈會看到。

“hanhelikedyourphoto.”

韓禾把手機扔到一邊,臉埋進枕頭,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傻了。

真的傻了。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張照片裡陳廊的側臉,還有自己那一下愚蠢的操作。

淩晨兩點,她還是爬起來,重新打開Ins。

徐窈冇發新動態,也冇私信她。

陳廊的頁麵安靜如常。

韓禾盯著自己的賬號,關注列表還是空的,粉絲也還是零。

她忽然覺得很可笑。

連關注都不點,結果像個賊一樣偷偷看彆人生活,還一不小心留了個這麼明顯的痕跡。

陳廊會怎麼想?覺得她這種“清高”人設其實虛偽得要命,還是感覺很好笑?

韓禾第一次對自己犯了厭蠢症,她煩亂的把頭髮揉作一團。

她討厭現在的自己。

討厭那個明明知道冇有結果,卻還是忍不住去觸碰的軟弱自己。

她伸手從床邊摸出那個黑檀木管……陳廊送她的香管。

木管表麵被摩挲得極光滑,她擰開蓋子,一縷清冽而沉穩的木質香氣緩緩溢位,像深夜的鬆林,又像海風吹過的橡木桶,帶著淡淡的鹹澀和安寧。

這香氣太像他了,它在黑暗裡無孔不入地纏繞上來。

韓禾輕輕把額頭抵在冰涼的木管上,木紋的質感摩挲著皮膚,帶來一種清涼的質感。她閉上眼,任由那股香氣鑽進髮絲。

她在心底最深處,一個字一個字地默唸:

“明天醒來,一定一定,忘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