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浪尖上的影子

午後的陽光把泳池裡的水烤得不那麼冰冷了,水麵像鋪了層融化的金子。林澈站在起跳台上,腳趾懸在邊緣,能感覺到木板的紋路硌著腳底,帶著點熟悉的粗糙——像小時候林漾總愛拉著他踩過的礁石灘。

“不敢跳就下來,彆在上麵當杵著。”

林漾的聲音從下麵的池水中飄上來,帶著點懶洋洋的嘲諷。林澈低頭瞪著泳池,藍色的水波裡晃著他的影子,旁邊那個稍高些的影子正抱著胳膊,一副“看你那慫樣”的欠揍模樣。

“誰說我不敢。”林澈梗著脖子反駁,手卻不自覺地摸向褲兜——那裡通常裝著顆薄荷糖,含著就能多點勇氣,但今天忘記帶了。

“吸氣,彎腰,重心往前。”哥哥聲音正經起來,像教練在發號施令,“想想去年在礁石灘,我推你下去摸貝殼的感覺。”

陽光從指縫出來,有點刺眼。林澈怎麼可能忘了這事,去年夏天林漾把他踹下海的場景還在腦海裡:自己當時撲騰得像個落水狗,胡亂扒拉的手突然摸到個硌人的東西,等哆哆嗦嗦拿出水麵一瞧,居然是巴掌大的扇貝!

後來整整一星期,林漾見人就學他當掉進海裡時鬼叫的樣子:“慫包,走了狗屎運嘿,哈哈哈哈哈!” 泳池的水麵這會兒有些搖晃,跟那天的海麵有點像。

林澈記得哥哥的笑聲混著浪頭拍過來,在他耳膜上一下下撞著,讓他的耳朵有點癢。

林澈終於下定決心。

猛吸一大口氣,腰背彎成張拉滿的弓。

腳尖發力蹬地的瞬間,把自己想象成片離枝的葉子——輕輕一晃,整個人就這麼飄了出去。

風擦著耳廓呼呼掠過,身體在空氣裡劃出短促的弧線,“啪”地砸進一池碎光裡。感覺身體瞬間被曬溫了的池水裹住全身。

耳朵裡灌滿沉悶的轟鳴,像有群蜜蜂在腦殼裡開舞會。

林澈手腳並用地亂刨,看起來真的像隻落水狗,浮出水麵後,手往臉上一通亂抹。

林澈看見體育委員站在泳池邊給他鼓掌:“可以啊林澈!越來越厲害了!”

林澈剛想咧開嘴迴應,一聲嗤笑就擦著他耳根子飛來:“顯擺給誰看呢?剛纔掉下來那樣還不如狗刨呢!”

林澈對著空氣呲出虎牙,喉頭卻滾出悶笑。

“還要再來一次嗎?”體育委員走到泳池邊蹲下來問林澈,遞過來一條毛巾,眼裡閃著鼓勵的光。

林澈點點頭,爬上跳台時,腳踝的舊傷忽然隱隱作痛——是上次在礁石灘被劃破的地方,結痂剛掉,露出點粉嫩嫩的新肉。

“慢著點,彆逞強。”林漾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林澈抓欄杆的手頓了頓,跳台邊緣有道半指長的白痕,像是誰用鞋跟反覆刮出來的。

林澈忽地想起林漾那雙破球鞋,右腳後跟總磨得露線頭,每次立在礁石上教他跳水,鞋底都會在石頭上蹭出同樣的印子。

“哥,是你嗎?”他蹲下身指尖撫過那道劃痕,像在觸摸一個溫熱的秘密。

冇有人回答,但林澈覺得心裡忽然很踏實了,像踩在了熟悉的礁石上,腳下是穩穩的力量。

林澈再次起跳時,身體舒展了許多,落水的聲音輕了些,水花也小了。

浮出水麵時,林澈看見水裡的影子微微動了動,好像有隻手輕輕托著他的背。

“還行。”哥哥的聲音裡帶著點的表揚,“比上次進步了也就半分吧。”

“才半分?你也太嚴格了!”林澈不服氣,遊到泳池邊仰頭喝水,塑料杯的邊緣硌著下巴,像林漾哥哥總愛用手指刮他的下巴,說“小笨蛋”。

“不然呢?”聲音嗤笑,“想一步登天?等你先一口氣遊完一百米,再跟我討價還價。”

一百米。林澈有點不敢相信,這個數字以前想都不敢想,現在卻覺得像顆掛在枝頭的果子,跳一跳好像就能夠著。

下午的泳池漸漸熱鬨起來,孩子們的嬉笑聲、教練的口哨聲、水波的嘩啦嘩啦聲混在一起,像在演奏一支不成調的歌。

林澈找了個人少的角落繼續練習,從五十米到六十米,嗆水的次數越來越少,劃水的節奏也越來越穩。

“胳膊抬高些,彆總像是在水裡摸魚。”

“換氣時頭不用抬那麼高,你剛纔像隻伸長脖子的鵝。”

“腿蹬得不錯,有點我當年的風範了。”

哥哥的聲音驟然刺破泳池裡水花的喧鬨,林澈一邊被哥哥罵,一邊在偷偷的調整著動作,忽然他發現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樣害怕哥哥“被彆人聽見”——就算有人看見他對著空氣說話又怎樣?這是他和哥哥之間的秘密,像藏在貝殼裡的珍珠,你不需要外人去懂。

遊到第八十米時,他的小腿忽然抽筋了。

大腿內側有根筋像被人緊緊攥著,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氣,身體不受控製地往下沉。

慌亂中,想起哥哥教他的辦法:將抽筋的腳抬起,先用另一側的手抓住抽筋腳的腳踝,再用同側的手,輕輕揉捏大腿後側10-15秒。

“小笨蛋,早就讓你提前多做熱身的。”哥哥聲音在耳邊教訓著,有些著急的說,林澈咬著牙照按照記憶裡哥哥教的方法做,大腿後側抽筋的疼痛確實漸漸得到了緩解,他扶著池壁喘氣,額頭上的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掉,分不清是池水還是汗水。

“冇事吧?”體育委員看到了他剛剛在水裡的異樣,遊過來看他,眼裡寫滿了是緊張。“要不今天就練到這吧?彆想著一口吃個胖子,你已經進步很大了!”

“冇事,剛剛抽筋了,現在已經好了。”林澈衝體育委員搖搖頭,緩了緩勁,“還差二十米。”

林澈知道自己在較勁,不是跟距離較勁,是跟心裡那個總說“我不行”的自己較勁。

以前林漾總說他“骨子裡藏著股倔勁,不撞南牆不回頭那種”,那時候覺得是在擠兌他,現在才明白,這倔勁或許就是哥哥留給自己的禮物,哥哥跟他一樣,都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所以林澈看了眼,今天必須拿下100米!

林澈先回到岸上又做了一會兒筋肉伸展,確認自己恢複了準備下水再次出發,向著一百米那個目標,林澈遊得很慢,卻很穩。

手臂每劃一次水,都像在丈量林澈和過去的距離。好像在跟那個怕水的自己告彆,每往前一點都在證明他真的不怕水了。

玻璃頂棚照進來的陽光透過他濺起的水花熨帖地灑在他的臉上,眼前的粼光恍惚間帶著舊日氣息,林澈忽然想起哥哥後背的那道月牙形的疤,那片淺粉的印記,他忽然間覺得看起來像片溫柔的晚霞。

“快到了。”林漾鼓勵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他聽出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雀躍。他點點頭,加快了手臂劃水的頻率,指尖終於觸到了對岸的池壁——林澈終於摸到了對岸的瓷磚壁了,比任何時候都讓他滿足,他終於遊過來了!

林澈累的趴在池邊,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又乾又澀,卻笑出了聲。

一百米。他真的做到了。

“不錯啊,小慫包。”哥哥聲音裡有藏不住的笑意,“晚上給自己加個雞腿。”

林澈的鼻子忽然發酸,泳池消毒水的味道和夕照下來的溫暖,形成了鮮明對比,有些猝不及防,林澈覺得哥哥好像真的就在這裡,在他身邊,在風裡,在他每一次手臂用力劃水的水花裡,林澈笑了笑。

換衣服時,林澈在更衣室的鏡子裡看著自己左眼尾的痣在水汽裡格外清晰,笑起來的時候,左邊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半顆虎牙——像極了林漾。

他伸手摸了摸眼尾那顆痣,手指的溫度透過皮膚像觸到了一個溫熱的靈魂。

回家的路上,他獎勵了自己一個炸雞腿,用油紙包著,雞腿冒著熱氣透過油紙有些燙手,他邊往家的方向溜達回邊吹著雞腿。

快到家時,媽媽正站在院門口往這邊張望,看見他拐了進來就笑著迎了上去:“怎麼今天遊到這麼晚,出來看了好幾次都冇迎到你,可算回來了,魚湯都涼了,我去熱一下,你快進屋洗手吃飯。”

林澈把手裡的雞腿放到了身後,剛纔媽媽光顧著看他了都冇看見他拿著的雞腿,“媽,你猜我買了什麼!”媽媽在廚房打開灶台把雞湯倒回鍋裡,蓋上湯鍋蓋子從廚房出來,就看見林澈那眉飛色舞的表情。

“買什麼好東西了?拿出來給媽媽看看,媽懶得猜。”果然就見他已經等不及要展示了”蔣蔣,大雞腿!”腿字發音還故意拉長。

“給自己的獎勵,我今天遊了一百米!”林澈舉起著手裡的雞腿,在媽媽麵前晃來晃去像獻寶似的。

媽媽愣了愣,突然眼睛就紅了,走過去抱住了他,“真棒,我兒子真棒,比你哥小時候強多了,他那時候遊五十米就喘得像頭牛,得緩老半天。”

晚飯時,媽媽把一個雞腿分成幾小塊,一半放進林澈碗裡,一半放進他對麵的那個空碗裡——那是哥哥的位置,媽媽每天都會把哥哥的碗擺在他的位置上,像在等著碗筷的主人回家吃飯。

“哥,媽給你留的雞腿。”林澈對著哥哥的空碗說,又夾起一塊雞腿肉遞過去,就好像真的會有人來接住吃掉一樣。

風從開著的窗戶吹進來,捲起餐桌上的紙巾盒,盒子裡的紙巾輕輕擺動著,像是在無聲的迴應著他。

吃完晚飯,幫媽媽把餐桌收拾乾淨。

林澈走到院子裡,坐在搖椅上,輕輕搖了搖,他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林澈覺得月牙灣的星星總是比其他地方的更亮,也更多一些,看著像是撒在一塊黑布上麵的無數顆閃閃發光碎鑽。

林澈想起哥哥總愛說“海裡的星星比天上的還要多,因為海裡的魚會發光,會把海底照的一閃一閃的。”

那時候他信以為真,纏著讓哥哥帶他去看“海底的星星”,被哥哥笑著說他“傻得可愛”。

“哥,你說的“會發光的魚”,你真的見過嗎?還是騙我的?”他望著天上的星星發問,聲音輕得像羽毛。

徐徐清風拂過,吹動著樹葉發出沙沙聲,好像有人在笑。

林澈也笑了,從口袋裡掏出顆薄荷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冰涼的味道一下子就漫上來了讓他腦子都清醒了,他突然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說:“冇騙你,等你什麼時候能遊到燈塔,就帶你去看。”

林澈知道,這或許又是個像“發光貝殼”那樣的謊言。

但他願意相信,就像相信哥哥從未離開他,他相信總有一天他會遊到燈塔,會遊到那個有哥哥等著他的海底。

搖椅旁邊的空地上,兩隻螢火蟲飛了過來,尾部的綠光晃啊晃,像提著小燈籠的精靈。

林澈看著它們,忽然覺得,它們或許就是從海裡飛來的星星,是林漾派來的信使,讓他“彆怕,我一直都在。”

夜深了林澈打了個哈欠,起身回屋,瞥見書桌上的薄荷糖少了一顆,像玻璃似的糖紙落在桌角,被月光照得泛著淺淡的光。

書桌上還放著哥哥的舊遊泳筆記,翻開的那頁寫著歪歪扭扭的字:“小澈的換氣口訣:吸-憋-吐,記住彆著急,哥等你學會”,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笑臉,像哥哥的模樣。

笑了笑,輕輕關上了門。

夜風吹起了窗邊輕紗的一角,溫潤柔和的月光擠進室內,敞開的衣櫃裡那件藍白校服被夜風托著袖子輕輕搖晃,袖管懸垂的弧度,肩線微傾的角度,像極了林漾斜倚門框的模樣。

一粒未扣的鈕釦在暗處反著冷光,恰似林漾笑的模樣,左邊嘴角上揚笑微微露出了虎牙尖。

林澈睡前躺在床上琢磨著,想去燈塔看看,還想去看“海底的星星”——那裡一定有哥哥在等他,手裡握著顆薄荷糖,說“小澈,你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