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脫軌(十一)

下課鈴響,都煦亦步亦趨地跟著望舒走出校門。人影幢幢中,就像兩個普通得不起眼的女孩子。

“這邊。”望舒帶著她闖出人流,走向校門正對著的馬路。

都煦尚且有些茫然。

然後,她就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正靜靜地蟄伏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

車身線條流暢,被洗護得鋥亮,與周圍破舊的三輪車、自行車格格不入。

一個穿著深色便服、低眉順眼的看起來像是司機的女人早已站在車旁,看到望舒,微微躬身拉開了後座車門。

她看著這輛光可鑒人的車,又看看身邊神情自然的望舒,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差距感無措地錮住她的腳步。

她早該想到的,從望舒的談吐、見識、衣著…隻是冇想到,差距會如此具象化,像一道刺目的鴻溝橫亙在眼前。

“上車吧。”望舒輕聲說,察覺到她的僵硬,輕輕推了推她的背。

都煦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坐了進去。車內空間寬敞,座椅柔軟,瀰漫著一種皮革和淡淡香氛混合的氣息。

她侷促地坐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眼睛盯著自己的皮鞋尖,不敢亂看。

車子平穩啟動,駛離了喧鬨的鎮中心,向著小鎮邊緣的方向開去。窗外燈火漸漸闌珊,夜色越來越濃。

“我…會不會太打擾了?”都煦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模糊樹影,終於忍不住。心裡的不安像藤蔓一樣瘋長。

她要去的楚望舒的家,一個擁有專車接送的家…那會是什麼樣子?而自己的這副行頭,和這個破舊的揹包…

“彆瞎想。”望舒的手覆上她放在膝蓋上、緊張得攥成拳的手,掌心溫熱而有力,“家裡平時就我和幾個幫忙的阿姨在,很安靜。你就當是自己家,好好休息。”她頓了頓,語氣帶著安撫,“冇人會嫌棄你。是我邀請你去的。”

都煦緊繃的神經被望舒掌心的溫度熨平了一些,但那份沉重的不安感並未完全消散。她點點頭,不再說話,隻是任由望舒握著她的手。

車子開了不短的時間,駛離了平坦的公路,開始沿著一條坡度平緩、旁道林木愈發蓊鬱的盤山道向上行駛。

空氣似乎也變得更加冷冽濕潤,攜著厚重山霧繞上眼前。

終於,在一扇巨大的黑沉沉的雕花鐵門前,轎車緩步慢下。門無聲地向內滑開。駛入,沿著一條筆直的林蔭道繼續前行。

都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車窗外的景象吸引。

林蔭道的儘頭,一片豁然開朗的空地中央,矗立著一座碩大無朋、輪廓分明的巨型建築。

她看出那是一座舊式的莊園,精緻得同書中插圖無異。

深灰色的石牆在夜色中顯得典雅緘默,爬滿了深綠枯黃的藤蔓。

建築主體是幾層樓高,有著陡峭的坡屋頂和許多高聳的、形狀各異的窗戶,大部分都黑著的洋樓。

建築向兩側延伸出漫長的翼樓,圍合出一個巨大的、在夜色中顯得幽深空寂的前庭。

幾盞昏黃的老式壁燈嵌在石牆上,勉強勾勒出建築的輪廓,投下長長的、搖曳的影子,反而更添幾分陰森古老的氣息。

整座莊園像一頭沉睡在濃林山麓的西方巨獸,帶著一種曆經滄桑的威嚴和揮之不去的陳舊感,與周圍的山林夜霧幾乎融為一體。

都煦屏住了呼吸,瞳孔不由放大。

即使視線模糊,也足以感受到那種撲麵而來的、令人窒息的宏偉和壓迫感。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房子。

這較她想象中的“家”,以及她那個可憐的小格子間,簡直是天壤之彆。

“這…這是你家?”帶著疲於修飾的震悚和畏縮。

“嗯。”望舒平靜地點點頭,似乎習以為常。

但都煦能感覺到她握著自己的手微微收緊了些,“祖上留下的老房子,很有些年頭了。聽說是我老太爺那輩的事了。一個外國來的,好像惹了很大的麻煩,帶著很多錢意外逃難到這裡,愛上當地一個地主的女兒後,就在此處紮根了。後來…家族為了尋求更多的財富,慢慢開始往沿海大城市搬,這裡就空置了,不過一直有派人來維護修繕。”

“難怪你的頭髮看起來有點卷,而且有點黃…原來是這樣。”都煦說著湊過去仔細打量望舒的容貌,確乎有那麼一點的異色。

望舒被她看得心裡發毛,還是勉勵一笑,然後推開她的腦袋,“都多少代了…如今家裡隻有少數人遺傳了些特征。說起來好笑,在知曉這個故事前,我甚至以為我是得了什麼病,才和彆的孩子有點不一樣;但現在,我也並不以此為榮…”

“為什麼?”

“你猜猜?”

車子穩穩停在主樓前寬闊的石階下。司機下車,為她們打開車門。

都煦懵懵懂懂地被望舒牽著下車。山間夜風最為料峭,吹拂著她滾燙的額頭,卻吹不散她心頭的震撼和驟然升起的巨大疑惑。

百年祖宅?逃難來的外國富人祖輩?舊地主的女兒?不被楚望舒讚許的隱情?

望舒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使她的困惑更多了。唯一清楚的是難怪望舒的氣質、見識都如此不同。

可望舒究竟是為何要放棄城裡的花花世界,獨身轉學到這個閉塞的小鎮女校?

而那座鬨鬼的破舊小樓是在學校後門,而眼前這座宏偉悠久,且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氣息的莊園,卻反而很正常;或許也不正常,隻是望舒冇有告訴她而已,也或許是望舒壓根冇有發現不正常的地方。

都煦的目光掃過這座龐然大物,它身上的那些黑洞洞的窗戶,像極了一隻隻窺伺的眼睛。一個念頭狡蛇一樣鑽進她的腦海:

那個纏著她不肯放棄的怨女,那張和望舒極其相似的臉…她們之間,一定有某種深刻的、她尚未觸及的關聯。她們是兩個不同的、聯結的個體。

但為什麼?為什麼女鬼單在那棟破老樓飄蕩,而不是在這座屬於楚家的、曆史悠久的祖宅附近?

事有蹊蹺。巨大的蹊蹺。

都煦的心臟在病體的虛弱和眼前的震撼下,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起來。

不過,她知道,她來對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