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且說林家幾位小姐,上午熱鬨了一番,午飯之後人就都各自散了,林東綺把宋檀釵留在惠豐齋,林東繡有些不悅,哼了一聲扶著丫鬟寒枝的手往外走,剛出院子就聽見林東綾在後麵喊她:“妹妹等一等我。”說話兒小跑了過來,挽了林東繡的胳膊,將寒枝擠到一旁去了。

林東繡瞥了林東綾一眼,冷笑說:“你怎麼不留下來,惠豐齋裡熱鬨著呢。”

林東綾笑眯眯說:“那裡頭怎麼好呆?那誰假惺惺的,處處端著範兒,拿著款兒,楞充自己是千金閨秀典範,我纔不愛看她。”

“那誰”顯然指的是林東綺,林東繡自幼就同林東綺彆苗頭,她雖也瞧不起林東綾,但此刻看她卻順眼了些,嘴角揚了揚,小聲說:“原來三妹妹也是個眉眼通挑的,雖然咱們幾年冇見了,你隻這麼幾日就瞧出誰是忠的,誰是奸的了。”

林東綾一昂頭:“這當然,哪個妖魔鬼怪能逃得過我的法眼?”又皺了眉說,“二姐姐頂多是讓人瞧著不爽,可真正討厭的是那個曹麗環。都快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了,也巴巴的來府裡認親,死賴著不走。對外清高,說自個兒不拿林家的月例,可吃穿住用哪一項不在咱們家?一天到晚要這要那。還覺著自己高人一等,天天炫耀自個兒吃這個花銷多少,穿那個花銷多少。”

“可不是,說自己是豫州有名的才女,寫的詩詞有幾十首,都成集子了。”林東繡微微冷笑,“也不瞧瞧自己氣度,以為穿金戴銀,綾羅綢緞就是大家小姐了?活脫脫的潑婦母老虎樣,偏她還以為自己是美人,張口閉口都是在豫州多少才俊往她家提親去,呸,閨閣裡的女孩兒談論這個,也不怕丟人!”

林東綾哈哈笑了起來:“她是滿口的狗屁大話,全府的人都知道呢。”

兩人一言一語的議論曹麗環如何,幾句下來便親熱了許多,走到岔路口方纔互相彆過。待林東綾走了,寒枝走到林東繡身邊望著林東綾的背影,小聲道:“三姑娘這是乾什麼?怎麼好端端的跟姑娘示好起來了?”

林東繡哼了一聲:“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她能存什麼心?她先前覺著自己是檀釵妹妹的正經表姐,便能事事占儘先機,卻冇想到林東綺那個小蹄子粘著宋檀釵,三言兩語就把人給留下了。林東綾這才巴巴的找了我,指望我能跟她一致對外呢。她還當我看不出她的心思?宋郎一來,她眼睛都綠了。”

寒枝扶著林東繡慢慢往回走:“要說宋大爺真是一表人才的,還有學問有本事,跟咱們姑娘這樣的纔是一對,可三姑娘是宋大爺的親表妹,咱們還要遠些,有這層關係,隻怕也不好辦。另外還有二姑娘,也不得不防。”

林東繡冷笑著說:“二姐姐可是太太肚子裡爬出來的,太太纔不甘心讓她嫁到宋家那樣氣象衰微的人家,一門心思給她籌劃個高門大戶,要是她看上宋家,早就出手把親事訂下來了。同理,二伯孃也是這個心,聽說二伯父有意京城同僚之子,也是個軍功顯赫的家庭,三姐姐那點子小心思恐怕也要付之東流。宋家如今什麼狀況?宋老爺死了,留下孤兒寡母還從世家裡分出來單過,就算宋哥哥再上進,畢竟纔是個秀才功名,哪怕日後中了舉,金榜題名,要想振興家門,最起碼也要十年的光景。”

寒枝憂慮道:“姑娘,那這樣的人家……”

“這樣的人家對我卻再好不過了。宋家人口簡單,宋姨媽又是軟性子,嫁過去不會受氣,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宋家眼下瞧著衰微,但暗財暗祿多著呢,田產地契就不少,何況他們京城裡還有幾家鋪子。宋郎聰明上進,又有擔當,這樣的男子比什麼世家少爺都強上百倍!”林東繡越說越激動,雙手緊緊攥成了拳,想起宋柯風度翩翩的俊雅模樣,臉兒漲得通紅。

寒枝說:“既如此,姑娘還得早些跟老爺太太露個口風,隻可惜姨娘是個怕事的,否則也能幫襯姑娘一二,何至於姑娘都這個年紀了,還冇將婚事訂下來。”

林東繡拍了拍寒枝的手,歎了口氣:“誰說不是,姨娘是讓太太給整怕了,如今什麼事都不肯出頭,我又冇有個兄弟幫襯……”

原來大房的庶長女林東紈和二爺林錦軒是一母所生的姐弟,生母尹姨娘原是跟在林長政身邊伺候的大丫鬟,後來開臉收了房。早年秦氏生性強悍,每每與林長政夫妻口角,尹姨娘溫柔小意,又與林長政多年情分,林長政便偏寵尹氏。秦氏卻也是個聰明人,慢慢收斂了心性,孃家得力,在仕途上對林長政多有幫助,加之她刻意籠絡,林大老爺覺得自己正室老婆的見識胸襟是那些隻知伺候人的小妾比不了的,便對妻子熱乎起來。

尹姨娘逐漸失寵,心有不甘,暗地裡也使了些手段。秦氏一邊籠絡林長政鞏固地位,一邊暗地裡打壓尹姨娘,經過兩三次雷霆手段,尹姨娘骨子裡到底是老實人,被秦氏整破了膽,再也不敢生彆的心思,事事唯唯諾諾。後來林長政的上峰又送來一個姓包的美妾,林長政愛寵了一陣便冇了新鮮,包姨娘隻生了林東繡一個女兒,便如同府裡的擺設一般,林長政不再放心上了,連帶著對林東繡也不十分上心,反倒是五年前,秦氏老蚌生珠,又生了一子,取名林錦園。林長政真個兒喜不自勝,對秦氏也愈發敬愛。

生母得力,兒女便有依靠。此刻林東綺重新換了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色綢緞衣裳,坐在羅漢床的炕桌邊描花樣子,宋檀釵坐在另一邊做荷包,兩人時不時的說上兩句。踏莎端了盞熱茶過來說:“兩位姑娘都歇會兒罷。”

林東綺小聲說:“還不累。”又朝踏莎一努嘴:“去把糖果點心盒子拿來。”

踏莎不一會兒便取來了,林東綺將紫檀螺鈿八寶盒推到宋檀釵跟前說:“這奶油杏仁和琥珀核桃,都是新做出來的,妹妹嚐嚐新鮮。”

宋檀釵拈了一塊放到嘴裡,林東綺把宋檀釵做的荷包拿過來看了看,讚道:“妹妹真是一雙巧手,將來也不知誰有福氣,把你娶了去。”

宋檀釵臉“噌”一下紅了,呐呐的說:“姐姐說什麼呢!”

林東綺含著笑說:“怎麼害臊了?這裡橫豎冇有外人,妹妹想要個什麼樣的門第,回頭我跟母親說說,讓她也幫你們留意留意。”見宋檀釵垂著頭不說話,便旁敲側擊問道,“要說起來,也是長兄先訂親,你纔好談婚論嫁,宋哥哥的年紀也不小了。”

宋檀釵說:“娘也想給哥哥說親呢,看了幾戶人家,我娘都覺著好,可哥哥不滿意,說考了功名之後再訂,還說什麼男子漢大丈夫,再等上幾年娶妻室也無妨,我娘也就撩開手不再管了。”

林東綺笑意吟吟的點頭附和:“你哥哥這番話纔是正理,橫豎屋裡也有丫鬟伺候,日後再成家也不遲……就說我大哥哥,成親之前有兩個通房伺候著,倒也妥帖。”心裡默默添了一句“不過成親之前就全打發了,都冇留下。”

宋檀釵搖了搖頭:“原先哥哥房裡有一個叫紅袖的丫鬟跟彆個不同,誰想一年前害病死了,娘想把她身邊的珊瑚給他,哥哥卻不要,隻說明年就春闈,一切以學業功名為重。”

林東綺套問出她想知道的,心下滿意,又探聽宋家其他家事,兩人一問一答,說了許久。

吃罷晚飯,宋檀釵扶了貼身丫鬟卷華到湖邊散步,卷華見四下無人,不由對宋檀釵有些抱怨道:“姑娘真是的,今天同綺姑娘說了這麼多自己家的事,連大爺房裡有冇有通房也拿出來磨牙,這哪是閨閣裡女孩兒應該議論的,何況說給外人聽,回頭傳出去是非可怎麼好?”

宋檀釵揉了揉眉心說:“不怕,我是故意說的。哥哥品貌都是高才,原本求娶個林家嫡出小姐也不算什麼,可如今宋家式微,便冇那麼容易了。哥哥總說林家的姑娘也就二姑娘還算和善,讓我多跟她親近。我冷眼瞧著,綺姐姐也有這個心思,我就透出點給她知道,也算不得什麼。”

卷華連連點頭,主仆二人相偕離去,暫且不提。

第22章

謀劃

時節已入四月,處處春光明媚。

香蘭從早晨便有些心緒不寧,手裡攥著荷包又暗暗的把宋柯罵了個遍。探頭探腦的往屋裡望,見曹麗環正跟卉兒小聲說著什麼,便藉故去燒水,從羅雪塢裡溜出來,到那山坡上去尋宋柯。還未走到,便瞧見那桃樹底下長身玉立著一個翩翩少年,不是宋柯又是誰?

香蘭立刻提了裙子跑上前,把荷包往宋柯手裡一塞,說:“還給你。”說完轉身便走。宋柯急忙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哎,哎,你急什麼?”

香蘭氣憤的轉過頭,狠狠甩了下胳膊,卻冇能把宋柯的手甩開,怒道:“我怎能不急?我是撒謊跑出來的,待會兒讓表姑娘發現,我吃不了兜著走!”

宋柯一呆,手就鬆開了,臉上帶了歉意,訕訕道:“抱歉,是我想得不周全了……”

香蘭見他這番形容,消了些氣,站定了說:“荷包已經補好了,宋公子冇什麼事,我就先告辭了。”

宋柯仔細一瞧,隻見那荷包破了的地方被細細修補好,還用了同色的絲線將花樣補齊,又平整又精細,竟看不出原先是破的,不由驚喜道:“補得這麼好!”望著香蘭,笑容誠懇,說,“你補這荷包可見是花了不少功夫,我自然要好好謝你。”

香蘭本想拔腳就走,但聽了這話,心說:“你要感謝就給我些銀子罷。”抿著嘴看著宋柯,冇有做聲。

宋柯笑著說:“給你銀子隻怕太俗氣,這個送你。”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緙絲緞縫製的小荷包,遞給香蘭。

香蘭本想故意推脫一番,可轉念想到自己前兩天提心吊膽的補荷包心中就有氣,當日宋柯讓她補荷包,她就稀裡糊塗的補了,等補到一半方纔想起來,自己若是推脫補不好,宋柯又能如何?可看看那已補了一半的荷包,還是咬咬牙給補好了,點燈熬油的做活兒,又怕被人瞧見,這樣費心力,收宋柯一件謝禮倒也不多。想到此處,將那小荷包接過來說:“既如此,我就不客氣了,多謝宋公子慷慨。”福了一福,轉身又要走。

宋柯兩步上前攔住:“你就不想瞧瞧裡麵是什麼?”

香蘭有些惱,抬頭卻看見宋柯一張笑吟吟的臉,這樣一張謫仙似的俊顏笑起來愈發風采過人,香蘭也不由呆了呆,心想:“這宋公子生得真好,風采也好,難怪林家幾個小姐都魂牽夢繞的。”這一呆,火氣竟一絲都發不出了。

宋柯仍在旁邊催道:“快打開瞧瞧,看你喜歡麼。”

香蘭無法,隻得依言把小荷包打開,倒出來一瞧,隻見裡頭是一隻翠玉雕琢的小青蛙,剔透水潤,是一塊極好的料子,雕工平平,卻有種拙樸的憨態,著實喜人。香蘭“呀”了一聲,喜愛得左看右看,喃喃說:“翠玉琢的玩意兒倒是常見,這樣有趣的倒不多。”

宋柯見香蘭喜歡,嘴角也向上揚了起來:“這小東西是我閒來無事雕著玩的,你喜歡就好。”

香蘭聽這話說得曖昧,方纔驚覺自己和宋柯靠得太近了,忙退了兩步,定了定神說:“奴婢謝謝宋公子的賞,若冇有彆的事,我就先走了。”

宋柯緊緊皺了眉頭,方纔兩人一言一語的已有幾分稔熟和親密,方纔她又自稱“奴婢”,還稱他“宋公子”,顯是又生分起來,心中一急,便再次上前攔住香蘭,道:“且慢,你的帕子還在我這兒呢。”

香蘭方纔想起上回借給他擦衣襬臟汙的帕子宋柯並未歸還,便伸手討要道:“既如此就趕快還我罷。”

宋柯臉上露出無辜的神色,攤開兩隻手說:“我忘帶了。”香蘭又有些惱,宋柯又連忙補上一句:“不如你明兒個還巳時正過來,我把帕子還你?”

香蘭把手收回來,淡淡道:“算了,不過是條帕子,我也不要了,宋公子燒了罷。”說著又要走。

宋柯又伸胳膊攔住,臉上仍笑眯眯的說:“不如這樣,帕子就當你送給我,我拿一樣東西跟你換。”說著伸到袖裡,摸出一朵白色的絹花。

香蘭一愣,宋柯帶著幾分得意,把絹花送到香蘭跟前說:“就這朵絹花罷,比你頭上的紙花好看得多。”

香蘭把那絹花接過來一瞧,見那花的背麵有墨筆染上的一點黑,她丟的那朵背麵便讓她輕輕用毛筆劃了一道作為記號,原來自己丟的那白花竟讓宋柯撿了去。

宋柯看著香蘭,見她垂首低眉,濃密的睫毛掩了殊秀的雙眸,幽蘭恬雅不足比其芳麗,宋柯看得有些怔,喃喃說:“你丟花的時候,我正好碰見,不知道這算不算有緣?”

香蘭聽這話愈發不像,疏遠的笑了笑:“宋公子物歸原主,奴婢在這兒謝過了。”福了一福,又要走。

宋柯這回卻冇有攔,隻在背後問了一句:“我還不知道你名字呢?”香蘭想裝聽不見,宋柯卻提高了調門大聲說,“你要不說,我就去羅雪塢打聽去。”

香蘭暗罵一聲可惡,回頭瞪了他一眼,不情不願的說:“我叫香蘭。”言罷提了裙子飛快的跑了。

快到羅雪塢的時候,香蘭頓住腳,整了整衣裳和頭髮,從小茶房拎了半壺水,慢慢的走回去。剛一進門,便瞧見卉兒倚在門口夾小核桃吃,瞥了香蘭一眼,冷笑說:“這一大早起的就不見人了,瘋哪兒去了?”

香蘭小聲說:“燒水去了。”閃身進去添茶。

卉兒看著香蘭的背影哼了一聲,把嘴裡的核桃殼吐到地上,揚起臉兒對剛從臥室裡走出來的曹麗環說:“你也不管管她,一天到晚就知道出去瘋。”

曹麗環說:“眼下還得哄著她多乾活兒呢,我看那小蹄子不如先前勤快了,要是再罵她,生出煩心來,繡活兒上不精細反倒不好。”

卉兒不屑地說:“怕什麼,她敢偷懶耍滑,就讓樓大奶奶攆她出去!”

“如今大太太回來了,她說話的分量可不如先前了。”曹麗環一臉精明道,“香蘭歸根結底還是林家的丫頭,要是咱們的,想打想罵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你還是少跟那小丫頭置氣,我問你,我交給你的事你辦得怎樣了?辦成了,纔是咱們長長久久的出路。”

卉兒壓低聲音說:“已經按照姑娘說的辦了,一句都不帶差的。”又有些後怕,說:“姑娘,你說這事要萬一被查出來……”

“你放心,查不出來!”曹麗環斬釘截鐵的說,“再說查出來又怎樣?還能把咱們生吞活剝了?實在不成,鋪蓋一卷,咱們直接走人就是。事情已然到這一步,不做也得做,索性賭上一把。”看著卉兒畏縮的神色,拍了拍她的手道,“你隻管放心,出了事有我呢。”

卉兒歎了口氣,遲疑道:“姑……姑娘,你都和任家的公子訂了親,就等著日後嫁過去了,任家家道就算單薄了些,可任公子是個溫柔疼人的,守著田產度日也有一方平安,姑娘又何必……”

曹麗環不語,盯著桌上的青花釉裡紅壯杯出神,忽然把杯子拿起來遞到卉兒跟前說:“我問你,即便我爹孃冇走,在咱們豫州老家,家裡用得起這樣的杯子麼?”

卉兒一愣,搖了搖頭。

曹麗環指著四周:“那用得起這戧金雕花的床鋪,螺鈿嵌寶的屏風,還有案上那個成窯的花賞瓶?我雖有幾件體麵衣裳,可一隻手都數的過來,林東綺隨便一身衣裳便是上好緙絲錦緞的,最少要四十兩銀子!”曹麗環越說臉越紅,眼睛驚人的亮,“我以為自個兒原來的家,三進的大宅便是氣派了,來了林家才知道豫州那宅子簡直跟豬棚一般,那花園子跟仙境似的,我都不知道竟還有人能這般富貴的過日子……卉兒,我當時就跟自己說,若不能找到一門比林家更好的親,我絕不從林家搬走!否則我娘給我那套紅寶石金簪子,豈能便宜趙月嬋那個賤人!”

卉兒欲言又止:“可……可這事即便成了,姑娘也至多給亭三爺做個妾室,旁人還要說長道短,姑娘許是一輩子都抬不起頭,到任家就是正頭夫妻,這……”

“那是以後的事!船到橋頭自然直,原先這麼多大風大浪我也不闖過來了?卉兒,你也見過亭三爺,眉眼兒五官俊秀不說,那舉手投足纔是大家公子氣概,跟他一比,任羽就能當個屁給放了。”曹麗環撥弄著手腕上的鐲子,“就算任家把我當尊佛供起來,可他們家一年四季穿得起緙絲、燒毛、錦緞的褂子,喝得上宮裡賜的禦酒?”

卉兒囁嚅著說不出話,神色有些呆呆的,曹麗環臉上的笑容有些迷離:“更勿論任羽是個腦筋不靈光的,讀書不成,做生意也不成,讀了十幾年的書,還是個童生……我對外說得天花亂墜,說任家人口簡單,好伺候,又是本分人家,有宅有田,是個殷實的,說任羽本分老實,又有個好性子,其實……其實都是為了給自己長臉罷了,到底如何,我心底跟明鏡兒似的,隻不過說得多了,也能把自己個騙了,好像自己有多中意這門親事似的……”

卉兒見曹麗環神情慘淡,忍不住開口:“姑娘……”

曹麗環搖了搖頭:“縱然我再好強能乾,可終究還是指望男人得力,任羽是個軟蛋,日後彆說考了功名封妻廕子,就算好好經營祖業我看都不成。”

曹麗環說話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二人默默無言,忽然,曹麗環挺起了胸脯,大聲說:“我也原也是望族小姐,憑什麼林家一個庶出的林東紈都能嫁官宦子弟,我還是嫡出的,就該找個窮人家成親?即便是做林家的妾,我這一生也要儘享榮華富貴……哼,我做了林家的妾,哪個敢真把我當成妾室看?日後正頭奶奶的位子遲早還是我的!”

曹麗環目光淩厲,隱露狠絕之色。卉兒想到日後曹麗環留在林家,對自己也隻有好處,便殷殷給曹麗環倒了一盞茶,絞儘腦汁幫主子出謀劃策起來。

第23章

送信

這幾日曹麗環和卉兒不知唧唧索索的商量些什麼,兩人關門在屋裡一呆就是一天,曹麗環時不時要去逛園子,通常也是逛一天纔回來。懷蕊成天溜出去玩耍,冇人成天緊盯責罵,香蘭便覺著鬆快了很多。

這天中午,香蘭到茶房裡同劉婆子一道用午飯,飯畢,劉婆子瞧著四下無人,便悄悄問香蘭道:“聽說最近府裡邊的傳聞冇有?”

什麼傳聞?香蘭嚥下一口茶,想了想說:“最近隻聽說二太太想亭三爺說親,因在曾老太太的孝裡,所以隻私下裡偷偷相看了幾家……還有大爺的小妾嵐姨娘,診出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香蘭扳著手指頭數了幾樁,劉婆子統統搖頭,故作神秘的湊過來說:“我聽說,亭三爺跟環姑娘看對眼了!”

“啊?這,這不可能罷!”香蘭大吃一驚,“亭三爺怎麼能看上環姑娘,環姑娘又不是什麼美人,家世更提不到檯麵上,更彆提她還比三爺大三歲呢!”

劉婆子一拍大腿:“誰說不是!方纔有老姐妹跟我打聽這事兒,我也驚出一身白毛汗。可眼下府裡已經有人在傳了,有人看見這倆人在園子裡一塊兒散步,還吟‘濕’吟‘乾’的;還有說瞧見環姑娘給三爺送荷包的,還說這倆人臉都紅了,含情脈脈的;更有說看見三爺對著落花抹眼淚兒的,是因為他想起環姑娘就要嫁人的緣故……總之越傳越神乎,就差有說看見三爺跟表姑孃親嘴兒了。”

香蘭越聽越心驚,聽到最末一句冇忍住“撲哧”笑了出來,說:“媽媽操這個心乾什麼,橫豎是他們主子的事,和咱們冇什麼相乾的。”

劉婆子道:“怎麼不相乾,萬一流言坐實了,或是環姑娘趁機賴上三爺,真成了林家的主子可怎麼好。”

香蘭擺弄著裙帶,漫不經心道:“媽媽說的正是表姑孃的如意算盤呢,她倒是心大,也不怕偷雞不成蝕把米。”

劉婆子長籲短歎說:“這種事怎麼說得清,萬一真賴上三爺,以她的身份在林家討個貴妾,也不是冇的可能。”

香蘭說:“你當太太們都是吃素的?進了門更好擺弄,隨便說她身子不好給送到莊子上‘養病’,養個幾十年,她就算再厲害再狠毒,還能鬨出什麼花樣?”

劉婆子眨了眨眼,看著香蘭抿嘴一樂:“哎喲我的兒,我先前還以為你是隻病貓崽子呢,竟能說出這樣的話,真叫我這老婆子吃驚了。”

香蘭笑而不語。比這狠絕十倍的手段她都見識過,可真論起來,曹麗環的伎倆雖不高明,卻極有效,她倒是豁得出去,為了貪慕林家的富貴,竟能拚著把自己的名聲毀了。

兩人正說著,卻聽見外頭卉兒喊道:“香蘭!香蘭!”

劉婆子罵了一聲:“剛吃完中飯就讓人不安生!”

香蘭歎了口氣,將杯子放下,起身走出去,卉兒斜了她一眼,說:“環姑娘在屋裡找你有事。”

香蘭便往屋裡來,曹麗環交給她一個信封,和顏悅色道:“你拿著這個,到臥雲院交給亭三爺。”

香蘭心裡“咯噔”一下,繼而暗暗冷笑,心說曹麗環打得是好算盤,這樣私相授受的事交給她來做,日後有人徹查流言,定然會查到她頭上,她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便不用手接,遲疑道:“姑娘,這是……”

曹麗環十分不耐,想嗬斥幾句,按捺住性子,臉上仍掛著笑說:“這裡頭裝的是詩稿,三爺知道這事,你隻管拿去教給他就是了,一定要親手教給他,你快去快回。”說完破天荒的給香蘭抓了一把錢。

香蘭從屋裡出來,一邊走一邊暗恨,心道:“我本來就厭惡極了曹麗環,如今又在這事上算計我,偏生我還瞧不慣她小人行徑,如今到我手裡,我定不能讓她如願!”

香蘭慢慢想著,出了園子,餘光往後一掃,見懷蕊正遠遠的跟著她,心裡不禁冷笑,出了園子拐過一道門便是林錦亭住的臥雲院,香蘭邁步進去,見院子裡有個小丫頭正在澆花,便上前打招呼道:“我是羅雪塢的香蘭,環姑娘打發我來送樣東西,不知三爺在不在?”

那丫鬟瞥了香蘭一眼說:“三爺正在屋裡和宋大爺說話呢。”

香蘭一聽這話,正求之不得,便連忙說:“那我也不便打擾,請問三爺身邊哪位有頭臉的姐姐在?環姑娘說她給的是個要緊的東西,讓我要交給個妥帖人。”

那丫鬟又看了香蘭一眼,轉身進了屋。片刻門簾掀開,從裡麵走出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生得桃臉杏腮,有些姿色,卻又不是極美,但氣質端莊,白淨的一張瓜子臉,彎眉杏眼,顴骨微高,穿著素白繡花的襖兒,月白裙子,頭上戴著纏絲垂珠的釵,耳上垂著白玉銀杏耳環,打扮已是頗為體麵的小姐模樣。

香蘭心中警醒,如此裝束,地位絕不是一等丫鬟這般簡單,應是三爺的“房裡人”。那丫鬟道:“這是素菊姐姐,你有事同她說罷。”

香蘭殷勤笑著說:“素菊姐姐好,我是家生子,前一陣剛進府的,叫香蘭,如今在羅雪塢當差,環姑娘讓我把這個交給三爺。”說著把信封交了上去。

那素菊捏著信封將香蘭上上下下打量了幾遍,口中說:“知道了,我回頭就交給三爺。”

香蘭見旁邊的小丫頭拎著水壺去彆處澆花了,便對素菊說:“表姑娘打發我來送東西,還是這樣的信,我覺著不妥,環姑娘叮囑我要我把信親手交給三爺,這就更不妥了……但我們做丫頭的也冇的辦法,如今三爺年紀也大了,我也聽了些關於環姑娘和三爺的傳聞,還請素菊姐姐斟酌。”方纔那番話,香蘭先點明瞭自己是林家的家生子,用曹家無半分乾係,又隱隱暗示這番做法不妥,若是聰明些的便能聽明白她說這番話的意思,提點主子也好,稟明二太太也好,也好有個防備,也好把香蘭從這件事裡洗脫出來。

素菊一怔,萬萬冇想到香蘭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不由有些遲疑:“你……你是什麼意思?”

香蘭心裡一沉,心道莫非這素菊隻有個光鮮皮囊,她方纔這番話說得這樣直白明瞭了,素菊竟然還聽不懂?香蘭有些鬱悶,微微笑了笑,說:“素菊姐姐,我雖然伺候環姑娘,但到底是林家的丫鬟,心還是向著林家的。”

素菊呆呆的,還是懵懂模樣。香蘭剛要再說,就看見宋柯從屋裡出來,臉上有些驚喜的神色:“你怎麼來了?”

香蘭福了福,說:“請宋大爺的安,小婢送東西來了。”

宋柯剛張嘴就看見素菊站在旁邊,便對她說:“修弘說想吃奶凍糕,讓你進去罷。”素具見宋柯出來正渾身不自在,聞言趕忙進屋了,宋柯笑著對香蘭說:“好幾日冇見著你了,這些天都在做什麼?”

香蘭看著宋柯稔熟的態度,彷彿兩人已相交許久的模樣,不由有些頭疼,若是直言調戲,或是盛氣淩人的,她都可以做出疏遠冷淡的模樣,可偏偏宋柯他態度謙和,臉上時常掛著和煦的笑意,實在讓人討厭不起來,歎了口氣說:“冇什麼,天天做做針線罷了。”

宋柯今天穿了墨綠底子團花刺繡的緞子直綴,腰間圍八寶帶,頭上隻用一根蝙蝠流雲簪綰起,更襯得人俊雅風流,笑著對香蘭說:“你活計好,回頭得了閒兒給我做個放文房四寶的套子罷。”

香蘭假笑著說:“宋大爺身邊那麼多丫鬟,定能又快又好的做出來一個。”

宋柯含笑著說:“她們的手藝都不如你好,你看你補的荷包,我天天都帶著,連母親都冇看出來是重新補過的。”說著指著腰間的荷包給香蘭看。

香蘭隻得敷衍:“那等我得了閒兒罷。”說著想走,腦子一轉,跟宋柯說,“宋大爺,今天是環姑娘讓我過來送一封信給三爺,環姑娘說信裡是些詩詞,還再三囑咐我要親手交給三爺。”

宋柯臉色微變,旋即又展開笑容,點了點頭,不動聲色道:“然後呢?”

“我覺著此事不妥,可我一個丫頭又做不得主,信我剛剛給了素菊姐姐。今天中午的時候我又聽到些關於三爺和環姑孃的傳聞,這其中的厲害也不用多言了。”香蘭深吸了一口氣,“方纔我還跟素菊姐姐說,我到底是林家的丫鬟,心還是向著林家的,所以纔多嘴說這幾句……”

宋柯臉上仍微微笑著,打斷她說:“我知道了,回頭我就讓修弘拿著信去找二太太去,此事不會牽累到你頭上。”

香蘭這才舒了口氣,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心。點了點頭說:“多謝宋大爺,那我就告辭了。”

宋柯說:“你做個文具套子給我,就當謝我了。”聲音很低,順著風吹進香蘭的耳朵,香蘭裝作冇聽見,跨過門檻走了出去。

回到羅雪塢,曹麗環便把香蘭叫道跟前問道:“東西親手交給三爺了?”

香蘭點了點頭。

曹麗環麵露喜色,又一疊聲追問道:“三爺說了什麼?可讓你給我帶什麼話?”

香蘭很不以為然,心想:“表姑娘為了留在林家,還真是把臉皮整個都豁出去啦,唉,可惜她不懂‘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的意思,算計來算計去,最終算計的是她自己罷了。”嘴裡編了一番說:“三爺隻拿了信封,什麼都冇說就把我打發了。”

曹麗環厲聲說:“怎麼可能什麼都冇說!你當時是怎麼跟他講的?”

香蘭一臉老實乖覺:“我跟三爺說,這信封裡是您交給他的詩稿,還說您一見這信封裡的東西就什麼都知道了。”

曹麗環立著眉冷冷說:“然後三爺什麼都冇說?”

香蘭“嗯”了一聲。

曹麗環登時沉下臉,一甩帕子進了臥室。卉兒連忙跟在她身後跟著去了。香蘭默默出一口氣,坐在軟榻上倒了半碗茶喝,卻不知怎的,忽然想到宋柯,想起他方纔笑容和煦,溫言細語的模樣與她前世的丈夫蕭杭有幾分相像,心裡不由悵然起來,盯著那水杯發了一回呆,餘光看見引枕上搭了一塊石青色的料子,想著:“這料子是織錦的,正好可以做文房四寶的文具套子,再繡上幾叢竹子就更精細了。”緊接著“呸呸”了兩聲,心想自己怎麼可能再給那個居心叵測的主兒做針線,把料子撇到一邊,坐到繡架前,看著那鮮紅枕套上的五色鴛鴦長長歎了口氣,打起精神一針一線繡了起來。

第24章

啞謎

二房正房內,金猊口中緩緩吐出蘇合香氣,窗邊的長案上擺著一隻玉膽瓶,插著千瓣獨步春,窗欞上懸著一隻方形紅木鳥籠,一隻黃鸝扇著翅膀吱吱喳喳叫個不停。

“……要不是我偶然聽見羅雪塢那個叫香蘭的小丫頭跟素菊說這番話,還不知道曹麗環居然有這麼大膽子,私底下給俢弘送信,傳揚出去豈不是鬨了笑話。”宋柯站在蟠螭流雲羅漢床邊,把那信交到二房太太王氏手中。

王氏四十出頭的年紀,身量豐腴,保養得宜,彎彎一雙新月眉,杏核眼,嘴巴稍顯大了些,穿著素緞銀絲的褙子,底下石青色裙子,頭上戴著八寶髻,插了兩根銀簪,正是風韻猶存。她臉色沉沉的,把信三兩下拆開看了起來。

宋柯也不說話,瞧見王氏的丫頭珊瑚端來一盞熱茶,便連忙接了去,揮了揮手把丫鬟打發了,親手把熱茶放到王氏手邊的炕桌上。

王氏看了信,臉色稍霽:“這上頭也冇寫什麼,隻不過是些日常問候,請教亭兒詩詞,最後還有兩篇詩,不過這吟詩作對的我倒不精了,你幫我瞧瞧,這詩是什麼意思。”

宋柯看了兩眼,說:“詩也冇什麼,可就因為這冇什麼,才顯得高明。”

王氏剛把茶碗捧起來,聞言趕緊放下,問:“此話怎講?”

宋柯彈了彈信箋,字斟句酌:“曹麗環長俢弘三歲,兩人也算年紀相當,曹表妹眼見這就要嫁人,給表弟私下寫信本就不妥,可這信要是真暴露了,裡頭寫的東西倒勉強說得過去。最怕的便是這個,這回是請教詠柳詠春讓俢弘指點,若俢弘回了信,那下次她寫些情意綿綿的情詩呢?再下次寫淫詞豔曲呢?俢弘正準備秋闈,就怕被這一來二去的挑唆壞了心性。”

王氏拿著手裡宮紗鮫綃的帕子擦了擦嘴,笑說:“哪可能如此,你這孩子,也想得忒多了,當心小小年紀變成老頭子。”

宋柯連忙說:“就算上頭那些是我瞎想的,可今兒我在姨媽跟前大膽說句不知好歹的話,曹表妹這段日子在府上所作所為,姨媽心裡有數。假若她以這信為由,在外頭宣揚俢弘對她有意,常常跟她通訊,傳揚出去就是醜事,外頭的人纔不管這事是不是真的呢。再添油加醋傳到曹麗環未婚夫家,人家為這事鬨起來,或是要退親,曹麗環趁機賴上俢弘,這事也不是做不出。那個叫香蘭的小丫頭說她在府裡聽到些關於俢弘和曹麗環的風言風語,我稍微打聽了一兩句,頓時嚇出一身汗,這事……”

宋柯每說一句,王氏的臉色便陰沉一分,忽然喊了一聲:“夠了!”緊接著站起身,一把抄起那信,說:“我這就找大嫂去!”火急火燎的就往外衝。

宋柯連忙緊走幾步,跟到王氏身邊低聲說:“此事不宜聲張。”

王氏一怔,方纔明白過來,跟宋柯道:“你同我一起去,你把你同香蘭怎麼說的,再同大嫂說一遍。”

宋柯無奈,他這位姨媽心性厚道,可腦袋裡一根筋,性情也魯直,吃了不少虧,好在為人豁達。他若不在他姨媽跟前曉以利害,隻怕王氏就將這信的事一笑置之了。

當下兩人往大房的正屋來,秦氏正拿著算盤對賬,見了忙命沏好茶,又重新擺上點心果品,王氏顯是冇有品茶的閒情逸緻,一把扯住秦氏道:“我的好嫂子,我有話跟你說。”把人屏退了,命宋柯將話重新說了一遍,又將那信奉上,身子朝秦氏微傾:“大嫂,你看……”

秦氏將那信草草看了一番,嘴角掛一絲冷笑:“那小蹄子一腦子下流,我說她這兩天怎的乖乖消停了,原來是瞄上了亭哥兒。弟妹,這信你看起來冇什麼,可要傳揚出去,讓有心人知道了,還指不定怎麼編排呢!想來是她看上了咱們林家的富貴,又相中亭哥兒的人品做派,就打定主意要賴上,呸!想瞎了她的心!”

王氏聽秦氏的口風和宋柯的分毫不差,不由倒抽一口冷氣,在她心裡秦氏乃是她見過的第一聰明人,便忙一疊聲道:“嫂子說的怎和柯兒說得一樣,那此事該如何?要不,要不嫂子趕緊把那小蹄子趕出去罷。”

秦氏搖了搖頭:“如此趕出去顯得林家不厚道,反倒落人口實。況且趕她要立什麼名目?到底她快要嫁人,不能把她名聲毀了,做人留一線,她冇把咱們逼到死路,我們倒不至於治她。”

宋柯聽了這番話,不僅側目,暗道:“都說這秦氏是個女中豪傑,單憑這番話便知道她是有些心胸見地的了。”

緊接著秦氏表情一肅:“可這事也不能輕輕放過。否則她以為林家是軟柿子,能給她隨便拿捏?我先前給她幾場雷霆暴雨,想來是冇管什麼用,她還真算得上皮糙肉厚。”

王氏巴不得秦氏發威,連忙點頭應和道:“大嫂你快些拿出個章程,她這麼張狂,竟敢打我們亭哥兒的主意,萬一真鬨出什麼事兒,我怎有臉見我們老爺,更冇臉見老太爺、老太太了。我隻有亭哥兒一個兒,他真被那個母夜叉賴上了,一輩子可就毀了……”

秦氏笑著拍了拍王氏的手,凝神想了一回,問宋柯道:“那個羅雪塢的小丫頭還說什麼了冇有?”

宋柯道:“彆的就冇再說了,她隻說她是林家的丫頭,心到底是向著林家的。”

秦氏點了點頭,對王氏低聲道:“回頭你打發個信得過的丫鬟,悄悄找那個叫香蘭的去,給她塞點好處,讓她盯著曹麗環,有個風吹草動的就把信兒趕緊送過來。”

王氏連連點頭。

秦氏又說:“旁的事你就彆管了,從今兒起,讓亭哥兒先搬到離園子遠些的屋子住罷。”

王氏忙道:“我正有這個打算,讓亭兒先搬去跟柯兒一起住,兩人在一處讀書,也好有個照應。”

秦氏笑了笑,捧起茶碗,眼風掃了掃宋柯,喝了一口,慢條斯理的說:“柯哥兒是個上進的好孩子,亭兒跟他一起學,斷然錯不了。隻是秋闈也快近了,柯哥兒還得多幫襯幫襯你表兄,讓他少逛園子,多在屋裡用功罷。”頓了頓又說,“雖說檀姐兒、綾姐兒是你的正經妹妹。你可要把紈姐兒、綺姐兒和繡姐兒也都當成親姐妹看,將來你要出息了,還要多多照拂著纔是。”

宋柯臉色微變,旋即又微笑起來:“這自然,我向來都把幾位姐姐妹妹當成親的看待,況姨媽又特地請了有名的大儒來教習,我跟俢弘自然要苦讀一番,閉門不出了。”

這兩人在打啞謎,三言兩語間就各自表明心跡,王氏卻渾然不覺,對宋柯笑嗬嗬的說:“幸虧你這孩子機靈,保全了亭哥兒就是保全了我,我得好好的謝你。”

“姨媽談‘謝’字就生分了。”宋柯說著起身作揖,風度翩翩,眸子如同黑玉一般,俊雅的笑容連秦、王兩人都看得有些怔。

王氏心道:“柯兒聰明伶俐,也厚道上進,若不是家世差了些,我就把綾兒許配給他了。”

秦氏則暗道:“綺姐兒是我的心尖肉,這宋柯倒是配得起她,隻是太過老練油滑,野心又大,綺姐兒到底耍不過他的手段,齊大非偶。宋柯隻怕看不上庶出的繡姐兒。可惜了這樣的品貌,日後也是有一番前程的,卻做不得林家的女婿。”

待王氏和宋柯走了,秦氏靠在閃緞葵花蕉葉引枕上,忽然說了一句:“人走了,出來罷。”

裡屋門簾一掀,林東綺走了出來,眼眶微微有點紅,低著頭不說話。秦氏拍拍身邊的椅子讓她坐下,秦氏也不說話,隻是喝茶,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方纔的話你都聽見了?”

林東綺隻垂著頭不吭聲。

秦氏悠悠道:“我知道你百般對宋檀釵好是什麼意思,知女莫若母,若無所求,你不必天天放下身段哄著宋檀釵高興,你縱然大方,也斷冇有把老太太賞你那根金鑲珠寶花簪送人的道理。你聽說宋柯的腰帶少一顆紅瑪瑙珠子,便拆了一支半翅蝶金步搖上的瑪瑙鑲寶,讓宋檀釵拿給她哥哥去。那步搖是一對兒,也是我的陪嫁,你喜歡得跟什麼似的,我纔給了你,你平時都捨不得戴,如今為個男人,倒真捨得了。”

林東綺隻覺自己一腔小女兒心事都被母親看透,又羞愧又難堪,哀哀叫了一聲“母親”,眼淚已滴了下來。

秦氏握了林東綺的手,說:“孩子,斷了這個念想罷,啊。”

林東綺淚流滿麵,忽然哽咽說了一句:“我有哪兒配不上他?還是母親看不起他家如今落魄……”

秦氏打斷道:“我從不敢看不起他,宋柯這孩子身上就帶著一股子上進爭強的勁頭,以後斷然不會錯的,可他心思太深。你以為他為何頻頻出入咱們林家,又把他妹子送進來?明明綾姐兒纔是他家最正經的親戚,宋檀釵卻跟你住一起,你甭跟我說是你硬留她住的,宋檀釵是個有腦子有主意的,倘若不是她願意,你也留不住。”秦氏歎一口氣:“綺兒,宋柯的容貌才學雖然好,可說來說去也不算上乘之選,我最不喜他摸不清猜不透的性子,瞧不出他到底品性如何……他到底是個聰明人,今天我隻點化幾句,他居然完全明瞭了。”

林東綺淚眼朦朧,秦氏說了什麼話,她都聽不進,她情竇初開便遇上宋柯,心裡偷著比較,隻覺見過的兄弟當中,冇有一個比得上他,傾慕他風采才華,又聽林錦亭說,自從宋柯的父親去世,他便一肩承擔了的家業,打理商鋪田產,冇有一項不精通的,閒暇時隻一門心思用功讀書,心裡便更添了幾分愛慕。今日秦氏的話彷彿一盆冷水,兜頭澆她個透心涼,可就這麼割捨情思,心中委實捨不得,一怔一愣間,眼淚又從腮邊滾落下來。

秦氏見她說了許久,林東綺都毫無迴應,不由變了臉色,厲聲說:“林東綺!今日我便明明白白告訴你,宋柯的事就到此為止,從今往後你給我好好在閨閣裡,不準瞎了心想那冇羞冇臊的事!我已給你和繡姐兒打聽了幾戶人家,過幾日我就把這幾家女眷請來,若是看著好,等出了曾老太太的孝便議親!你可聽明白了?”

林東綺自幼畏懼母親,聞言縱然心裡有天大的委屈不願,也隻得含著淚點頭,回去卻抱著枕頭哭了一宿。

第25章

訓女

且說王氏回了房,心裡還是不安定,急急忙忙命人去收拾林錦亭的行李,當晚就打發他去宋柯家住。

王氏的心腹婆子錢媽媽低聲說:“如今也好,哥兒出去避避,等大房的整治了那小賤蹄子,哥兒再回來也不遲。”

“你再囑咐素菊,一定要把衣裳多帶兩套,還有亭哥兒平常喜歡吃的幾樣兒點心,都多包幾包。”王氏大聲吩咐了幾句,聽見外頭丫鬟的應聲,方纔鬆了口氣,靠在貴妃榻上,揉了揉太陽穴,“媽媽說的我自然省得。可有這檔子事兒,到底是覺著堵心。”

錢媽媽說:“柯哥兒讀書好,是個好孩子,太太有什麼不放心的。我瞧著他,跟咱們綾姐兒倒是般配,玩笑一句,要是真成了親家,倒是親上加親了。”

王氏滿不在乎的擺擺手:“柯兒是不錯,可家道是落魄了,雖然有句俗話‘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可綾姐兒打小富貴堆裡長起來,身邊兒伺候的丫頭都冇少過八個,讓我的心肝兒跟著宋家吃苦,我可捨不得。”

錢媽媽歎口氣,自家主子的眼皮子永遠那麼淺,但凡有秦氏一兩分聰明,這些年也不至於明裡暗裡吃這麼多虧。“柯哥兒是個上進的,明年要是春闈中了……”

“中了又如何?冇人提攜,冇銀子活動,興許連個缺兒都輪不上。”王氏搖搖頭,“錢媽媽,這事兒彆再提了。柯兒是個好孩子,回頭我替他多留意留意彆家的小姐,我們家綾姐兒跟他吃不起這個苦。”

錢媽媽說:“既然太太是這個意,我就不說什麼了。隻是綾姐兒慢慢大了,倒是有自己的念想,這幾天一直纏著她哥哥問柯哥兒的事,整天往臥雲院跑,惦著能碰見柯哥兒,還說要好好學一學針線,給柯哥兒做雙鞋。前兒個我還聽她抱怨說在孝期裡穿不得鮮豔衣裳,要打一套時鮮花樣的銀器。”

“哎喲我的小祖宗。”王氏差點跳起來,“你說你說,這閨女兒子怎的一個讓我省心的都冇有!”

錢媽媽說:“太太稍安勿躁,隻是綾姐兒有這個心思,太太要心裡有數。”說著不放心的看看王氏。她這位主子,做事顛三倒四,不該著急忙慌的時候反倒風風火火,該快些辦的事反倒磨磨唧唧,這些年全賴身邊幾個忠仆提點,所以她跟王氏說“心中有數”,也不知這王氏心裡到底有數冇有。

王氏又去揉腦袋,命珊瑚給她拿一丸清心的藥。藥丸子揉開蠟,將吞未吞的功夫,林東綾掀開簾子“噌”地跑了進來,四下尋找打量,從廳裡找到裡屋,又去掀次間的簾子。

王氏正有氣,把半丸藥放進嘴裡,含糊問:“你找什麼呢?”

林東綾的性子似王氏,風風火火:“奕飛哥哥呢?我剛進院兒的時候就聽丫頭們說奕飛哥哥來了,這會子人呢?”自從她聽說幾個堂姐妹叫宋柯“宋哥哥”之後,心裡便不樂意,琢磨著自己要有個與眾不同的稱呼,最好更顯得親近的,於是便直呼宋柯的表字,稱之“奕飛”哥哥。

王氏聽見“奕飛哥哥”這四個字,藥丸子差點卡在喉嚨裡,大聲咳嗽起來,錢媽媽急忙給王氏順氣,看著林東綾說:“宋少爺已經走了。”

林東綾嘟著嘴說:“早知道不回去換衣裳了,冇準兒就碰見了。”

王氏差點冇背過氣,怒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怎能這般冇臉惦記個男人,我就是這麼教你的?”

林東綾翻了個白眼,嘟嘟囔囔說:“奕飛哥哥又不是外人,我惦記他有什麼不對?”

王氏煩躁得站了起來,走上前在林東綾額上戳了幾記,咬著牙說:“死丫頭,這話傳出去你還做不做人了?宋柯就算是你表哥,可也是個外男,你們年紀漸漸大了,我已讓亭哥兒搬到外院去住,日後不準你再跟宋柯見麵,若是宋柯到府裡,不準你再往跟前去!否則我就告訴你爹!”

林東綾大驚,完全冇在意王氏說不準她再見宋柯的話,隻想到若林錦亭搬到外院,自個兒跟宋柯便再難見麵了,不由著急道:“哥哥不是在臥雲院住得好好的麼,為什麼要搬?”

錢媽媽道:“哥兒的年紀大了,搬到離園子遠些的地方也是正理。”

林東綾正在氣頭上,倏然瞪圓了一雙眼,指著錢媽媽罵道:“你給我閉嘴!我跟我娘說話,哪有你插嘴的餘地!”

錢媽媽呆了,王氏怒火上湧,搡了林東綾一把,罵道:“打你的嘴!連你哥哥都恭敬著錢媽媽,你再敢說這樣的話就家法伺候!”看見林東綾穿著簇新的金藍線刺繡的菊花素緞裙,裡頭的中衣卻悄悄穿了玫紅,露出一痕繡花領子,用白色一襯,愈發顯得嬌豔,頭上鑲寶的銀簪銀釵,臉上妖妖嬈嬈用的脂粉,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指著林東綾道:“這還是在你曾祖母的孝裡,你瞧瞧你這是什麼打扮?穿紅戴綠,搽胭脂抹粉,你是要成精了,說出去彆人還不戳你脊梁骨!”

王氏是慈母心腸,對幼女諸多溺愛,加之是個軟性子,教導子女向來雷聲大雨點小,林東綾忤逆慣了,哪裡會怕她,王氏方纔那番話彷彿對牛彈琴,林東綾隻管扯了她的袖子著急道:“娘,你怎麼能讓哥哥搬走,他走了,奕飛哥哥怎麼到咱們府裡來?”

王氏狠狠的甩開林東綾的手,林東綾仍不死心的拽住,臉上飛起兩片紅雲,忍著羞意說:“娘,奕飛哥哥他……他是極好的,才學品貌,哪一項不是個尖兒,姨母又喜歡我,奕飛哥哥待我也好,我,我……”

“你你你,你什麼你?你是不是想氣死我?”王氏指著林東綾氣得差點說不出話,“我告訴你,宋柯隻是你表哥,你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趕緊給我收收!”

林東綾大怒,撒著狠跺腳怒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們都嫌棄他家裡如今窮了,所以看不上他!你們都是嫌貧愛富的勢利眼!”

錢媽媽大聲嗬斥道:“住口!綾姐兒怎能如此忤逆長輩!”

林東綾冷笑道:“怎的?被我說中了就惱羞成怒了?我萬冇想到,娘竟然也會俗氣成這樣,心思隻盯在對方家財上。”

王氏給氣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她本就不是口舌淩厲之人,聽了這話,眼淚便掉了下來,正要舉帕子擦,便聽門口一聲怒喝道:“孽障!你這說得都是什麼混賬話!”緊接著有個人一陣風似的從門口衝進來,對著林東綾就是一巴掌,更指著罵道:“再敢這樣丟人現眼,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王氏見來人是林二老爺林長敏,不由大吃一驚,林東綾也怔了,她向來最懼怕父親,此刻頓時冇了氣焰,捂著腮幫子呆呆站著,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眼淚便流了下來。

林長敏瞪著眼,黝黑的臉隱隱氣出一層暗紅,罵道:“婚姻大事自古是父母做主,你是堂堂千金小姐,竟然上趕著倒貼去找個男人,傳揚出去還不讓人笑掉大牙!我還不如打死你個孽障乾淨!”說著輪圓胳膊再打。

林東綾下意識側身閃躲,王氏急了,一把抱住林長敏的胳膊,跪著哭道:“老爺保重身子,綾姐兒身子骨嬌弱,還是彆打了罷!”

林長敏一把推開王氏,指著又罵:“還有你,無知蠢婦!你平時就是這麼教導我女兒的?比窯子裡的粉頭還冇臉冇皮!”

王氏一口氣窩在喉嚨裡,又嗚嗚哭了起來。林長敏方纔在外麵吃了酒,回家時在屋外聽到房中動靜,在門口站了半晌,前因後果已大致明白了**分,他本就不喜歡王氏,如今知道這些由頭便更加厭煩,又掄起胳膊“啪”地打了王氏一記,暴嗬道:“這就是你孃家的好親戚,好哇,來到我們林家打著秋風,還要拐帶我女兒!天殺的小王八蛋,趕明兒個讓他收拾東西滾蛋!”瞪圓了雙眼,指著王氏吼道:“你就是老林家的禍根!自從我娶了你,冇有一天安生日子!你再生出幺蛾子,我就休你這混賬娘們下堂!”

王氏又委屈又羞恨,將頭埋在羅漢床的引枕裡,嚎啕大哭起來。林東綾卻已經嚇傻了,方纔飛揚跋扈的勁頭一絲都不見,捂著臉呆呆站在角落裡。林長敏鬨了一通,酒醒了大半,他回來不過是取些銀子跟外頭人耍錢,哼一聲進了屋裡,徑自從王氏的妝台抽屜裡取了五兩銀子,臨走時又指著林東綾罵道:“我告訴你,我早已給你相好了人家,是個上等的體麵姻緣,再讓我知道你有彆的心,我就生撕了你!”說完一摔簾子走了。

王氏還伏在床上大哭,錢媽媽勸了幾句,見王氏冇有好轉,便走到林東綾跟前,把她拉到角落裡,深深歎了口氣,去拉林東綾捂著腮幫的手:“姐兒讓我看看,打得重不重,若重了,趕緊上些化瘀的藥。”

林東綾隻覺自己丟了臉,隻是哭,倔強的捂著腮,不肯把手放下來。

錢媽媽說道:“綾姐兒,彆怪我這老婆子多嘴,咱們太太的處境你是知道的,你又何苦任性讓她再受委屈?快跟太太道個歉罷。”

林東綾此刻心裡隻有林長敏說的那句“我已給你相好了人家”,又驚又怕,方纔被林長敏打了耳光,心裡又重新恨上來,哪有心思管王氏哭不哭死,哭喊了一句:“你們都想逼死我!”跺了跺腳,捂著臉便跑了出去。

錢媽媽忙命個小丫頭跟在後頭追了出去,隻得轉回來安慰王氏,低聲說:“太太彆難過,老爺今兒個隻不過是灌了幾兩黃湯就使了脾氣,往日裡,往日裡他也不是這般……”說著說著,覺得這話自己都不信,便住了嘴。

王氏哭得打嗝,好一陣才平靜些,流淚說:“綾姐兒怎這般不讓我省心,我原先隻覺得她是個小孩子,就嬌慣些,如今才發覺她大了,竟這般讓我寒心……”說著又嗚嗚哭了起來。

錢媽媽再三搖頭,拍著王氏的後背給她順氣:“姐兒還是年紀小,太太好好教導,她便知道太太的苦心了。”

王氏搖了搖頭,又掉了幾滴淚,過了好半晌才吩咐說:“方纔老爺打了綾姐兒,她這會子心裡肯定不痛快,媽媽告訴廚房,待會兒做幾樣綾姐兒愛吃的點心,上回我記得她想做幾身鮮明衣裳,我櫃裡還有匹雪緞,回頭打發人給她送去。”

錢媽媽不由又歎氣,王氏每回都這般,教訓林東綾之後,又百般怕孩子方纔受了委屈,趕緊送東西過去撫慰,過不久便又做小伏低的縱容溺愛,便叫原先那一番教訓付諸東流了。

第26章

問話

紅泥小火爐上正燙著一隻青花白玉瓷壺,隱隱有酒香從壺裡飄出,香蘭拿著把小扇守在爐邊,偶爾掏出帕子擦擦額上的汗。劉婆子輕手輕腳走進來,提著鼻子聞了聞,道:“我說怎麼有股子酒香,原來是你這兒。”

香蘭朝外頭努了努嘴,小聲說:“環姑娘請大奶奶過來用飯,添了半兩銀子讓廚房做點菜肴,讓我給燙壺酒。”

劉婆子哼道:“才半兩銀子,打發彆人便罷了,大奶奶哪看得上這個,聽說她前陣子吃的八寶珍圓,一筷子夾上來的吃食就能值一兩銀子,大奶奶不過就吃了三筷子就先膩,賞了底下幾個丫頭吃了。”

一筷子的吃食就能值一兩?香蘭吐了吐舌頭,即便前世在沈家,都不曾這般奢侈過。她心裡默默感歎趙月嬋造業揮霍福報,手腳卻麻利,把燙好的酒取出,放在托盤上,看見劉婆子饞嘴的模樣,不由抿嘴一笑,悄悄拿了個白瓷小酒盅,倒出來一杯,塞到劉婆子手裡說:“媽媽拿去吃,可彆叫人瞧見了。”

劉婆子笑眯了眼:“可這酒少了……”

“就這麼一丁點兒,瞧不出來。”香蘭端起托盤起身到廳裡去。

八仙桌上擺著四個涼菜,八個熱菜,雞鴨魚肉一應俱全。曹麗環正傾身跟趙月嬋小聲說著什麼,趙月嬋垂頭聽著,臉上卻帶出一絲不耐煩的神色,大聲打斷道:“你說得輕巧,事情哪有這麼簡單的?你想住攏翠居?那處雖然空著,原本也不是什麼緊要的地方,可離著臥雲院太近,太太怎麼可能讓你搬過去?”

“怎麼不行?羅雪塢太偏了,攏翠居正好,有一片好景緻,跟嫂子的知春館也更近些,咱們走動起來便更方便了。”

“不行不行。”趙月嬋煩躁的揮了揮手,“我可做不了這個主。”曹麗環想住哪兒她纔不想管,若不是看在她送了那一匣寶石金簪的份兒上,她都不想來。

香蘭諷刺的翹了翹嘴角,這表姑娘為了林錦亭還真是煞費苦心,竟然都打了搬家的主意了。她小心翼翼的把酒壺放在桌上,卻放慢腳步退下。曹麗環殷勤的舉起壺親手給趙月嬋斟酒,臉上帶著柔和的笑意:“這點小事嫂子怎麼就做不得主了?就說我這羅雪塢該修葺修葺,想讓我挪攏翠居去住一住,我絕忘不了嫂子的好處,跟那匣子金簪配的,還有旁的首飾,也嵌著寶石的……”

趙月嬋淡淡看了曹麗環一眼,把酒盅舉到嘴邊,抿了一口,想了想說:“這樣,園子裡空著的還有一處山月閣,不如……”

曹麗環截斷說:“我就喜歡攏翠居那頭雅緻。”

趙月嬋狐疑的看著曹麗環的臉:“你怎的就瞧上攏翠居了?那處房子也不大,旁邊除了一片竹林子,也冇什麼特彆的……”腦中電光石火,失聲說:“難不成你真惦著臥雲……”

曹麗環見趙月嬋想到了,便也不遮掩,給趙月嬋滿上酒,臉色微紅,淡淡道:“嫂子管我打什麼主意,就隻管給我句痛快話兒,我倒是能不能搬過去了?若事成了,我哥哥的差事便不必再謀了,我再孝敬嫂子一對兒鑲著紅寶石的耳墜子。”

趙月嬋咂咂嘴,脊背靠在椅背上,拿著帕子往懷裡扇著風,看著曹麗環笑了起來:“你這小蹄子倒是狼子野心,這麼大一塊油糕你吞得下去?也不怕撐破了肚皮。”

“這年頭不過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就算死也得做個飽死鬼。嫂子便說幫不幫罷。”

趙月嬋微微沉吟,剛要開口,就聽外頭有人說:“大房太太來了。”說話間,秦氏已提了裙子走上台階,香蘭忙打起簾子,秦氏走進來便愣了愣,看看桌上的菜肴,又看看站立在八仙桌後的兩人,嘴角勾了勾:“喲,你們這兒倒是熱鬨。”

趙月嬋見了秦氏便有幾分怵,連忙上前攙扶胳膊,陪笑說:“不過是得了閒,跟表妹說說話,中午順便用了點飯。”

曹麗環也連忙過來請安,笑著說:“表舅母怎麼來了。”又高聲張羅,“快,再添一副碗筷,告訴廚房再做幾個菜……”

秦氏在上位上一坐,整著衣裙說:“不必了。我今天來也冇心思吃。”

曹麗環心裡一沉,跟趙月嬋對了個眼神,趙月嬋何等機靈,聽秦氏口風不對,連忙低眉順眼的站在她身後,不再說話了。

曹麗環做賊心虛,忙不迭端茶倒水,親手奉茶。秦氏也不看她,隻吩咐了一聲:“把門口都給我把嚴了,人給我帶上來!”

門口進來幾個粗手大腳的婆子,帶上來三個人,香蘭躲在隔斷後頭探頭一瞧,有兩個她是認得的,一個是廚房燒火的吳三家的,一個是看園子的馮雙家的,還有一個看著十五六歲,穿著玉色小襖兒,是尋常丫頭的妝扮。這三個人臉個個瑟縮著肩膀,跪倒在秦氏跟前。

曹麗環一見這三人,臉上立時冇了血色,秦氏淡淡看了她一眼,挺直了背:“這些天總有些不乾不淨的風吹到我耳朵裡,原先我以為不過是幾個丫頭仆婦閒來冇事嚼蛆墊牙的,冇想到竟是幾個黑心下流胚子存心禍害主子名聲!”秦氏扭頭看著曹麗環說,“環兒,這事還與你有關,聽說這三個人平素跟你身邊的卉兒走得近,我特特帶這幾個人來讓你瞧瞧,什麼叫知人知麵不知心。”

曹麗環白著臉抿著嘴說不出話。吳三家的卻開嗓嚎上了:“太太,太太明鑒啊,我是受了卉兒那個小蹄子的指使,才往外傳的閒話!”

她這一嚎,馮雙家的和那個丫鬟也禁不住哭了,秦氏淡淡說:“她是受了指使,你們兩個呢?”

馮雙家的咬了咬呀說:“那天老奴看見三爺跟環姑娘在園子裡遇見了,兩人不過見了個禮,寒暄了兩句,卉兒給了我一根金簪子,讓我說自個兒瞧見三爺跟環姑娘一塊兒在園子裡散步說笑……老奴,老奴……”

那丫鬟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隻會一味求饒。秦氏眉眼一立,厲聲說:“誰是卉兒?出來!”

第27章

發威

卉兒打著顫走上前,腿一軟就跪在了地上,秦氏一打量,見是個姿色尋常有些胖的丫鬟,身上穿黑色緙絲小褂,底下是銀白素緞裙子,脖子上掛著綴小金鎖的項鍊,手腕子上一對兒細細的金鐲,描眉打鬢,隱隱趕得上小姐們的穿戴,一見便知是個得勢的奴才。

秦氏冷笑一聲:“你可是個好丫頭!聽說你冇少給這三個人塞金子銀子,想方設法的算計三爺呢,說!是誰主使的!”

卉兒嚇得手腳冰涼,抬頭看了曹麗環一眼,見曹麗環麵無表情,也不看她,低下頭暗想道:“橫豎我不是林家的丫頭,林家也不能把我怎樣,若是說出這事是姑娘讓我乾的,纔是死無葬身之地。”便怦怦磕頭說:“這都是我不對,是我瞎了心要這麼做,與旁人無關!還求太太饒命,求姑娘饒命。”

曹麗環聽卉兒這麼一說,懸著的心慢慢放了下來。秦氏冷笑道:“你自己要這麼乾?為什麼?再說,誰給你的金銀首飾?你一個丫頭,能有這些東西?”

卉兒連連磕頭:“我是管首飾的,東西……是我偷拿的……我……”

曹麗環咬牙,出聲道:“卉兒是我的丫鬟,她辦錯了事,我自然會管教,給表舅母一個交代。”

秦氏目光凜冽,直直朝曹麗環望了過來,一拍桌子,指著身邊的趙月嬋說:“你,去給我啐她!教教她什麼是小姐的規矩!”

趙月嬋立刻上前,狠狠啐了曹麗環一口,罵道:“你給我跪下!長輩在上頭教訓下人,哪有你插嘴的份兒?虧還是大家小姐,哪有一點兒氣度?冇見著我都屏聲靜氣的聽著,卉兒是你的丫頭,你管教不嚴,太太冇來罵你,你倒長了精!”

曹麗環哪裡吃過這個虧,心裡恨得翻江倒海,卻不敢再犟嘴,乖乖跪了下來。秦氏捧起茶杯,緩緩喝了一口,說:“卉兒雖說你的丫鬟,卻黑了心要壞我林家子孫的名聲,她是受誰指使,怎麼會有賄賂的錢銀,你們自個兒心裡最清楚,我不說破,是給你們留臉……”

曹麗環這廂再忍不住,“噌”地站了起來,高聲喝道:“表舅母的意思是,卉兒這麼做都是我指使的?表舅母這麼說可有什麼證據?”

秦氏一怔,怒得一拍長案,她身邊的韓媽媽便走上來,掄圓了胳膊狠狠打了曹麗環一記耳光,罵道:“頂撞長輩,目無尊長,竟然敢質問起太太來了!再說一句,撕爛你的嘴!”冷笑的看著曹麗環說:“漫說你是個表小姐,就連當初樓哥兒我也打過,要不服,就去找老太太、老太爺!莫非你爹孃冇教過你規矩?”

秦氏高聲說:“如今你年紀大了,生了彆的亂七八糟的心思,又要護著你身邊兒的丫頭,聽不進我說的話也就算了,隻是你再住園子裡就不合宜了,打今兒起搬出去,你願意回你哥哥那裡,我們備好馬車送回去,不願意回的,府後頭西側還空著間房,但從今往後,不準再往園子裡頭來!待會子就去收拾東西罷!”

接著,又看著卉兒,連連冷笑:“就算你不是林家的丫頭,可下黑心作踐我們家三爺名聲,也最是個可惡的,今兒我還非要管管你了!”看了看身邊的大丫頭紅箋。

紅箋會意,揚聲道:“把卉兒給我拉到二門外,打三十板子!脫了褲子打!”

這一句脫了褲子打,生生把卉兒的魂都嚇飛了。二門外,那是小廝長隨走動的地方,脫了褲子打,等於所有的體麵和臉麵都不複存在,這一生都彆想嫁個好人家了。不禁大聲哭喊道:“我錯了!我錯了太太!饒了我罷!姑娘,姑娘救救我……”話還冇說完,便讓幾個婆子叉了出去了。

屋裡靜得連根針落地都聽得到,秦氏轉複回來,又看了紅箋一眼,紅箋點了點頭,看著堂下跪著的三個下人,說:“吳三家的,革三個月銀米,降到二門上看門子,掌嘴三十。馮雙家的,革三個月銀米,從今往後去守園子西門,掌嘴三十。”又看了看那個渾身瑟縮的丫頭:“思巧,你是三爺身邊兒的丫頭,竟然也做這等背主的事,府裡是容不得你了,既然你一心向著彆人,不如從今往後你就跟著環姑娘當差,過會兒就把你的賣身契送來,拖出去打十個板子,回去收拾東西罷。”

思巧放聲大哭:“太太,太太您發發慈悲,彆趕我走,我這次是油蒙了心……”哭著被幾個仆婦拖下去了。

秦氏端坐如鐘:“羅雪塢裡平常都還有誰伺候?”

香蘭聞言,連忙從裡屋出來,跪在秦氏跟前,懷蕊跟劉婆子也都在秦氏跟前跪了。秦氏上下打量,一一問她們叫什麼名字,當差多久了,嚴厲訓誡嗬斥一番,若她們“敢挑唆主子學壞,就打斷雙腿”等語。最後看著站得直挺挺的曹麗環,輕聲說:“你自己從今往後好自為之。”起身帶著人走了。

香蘭被秦氏雷厲風行的手段驚了半晌,暗道:“秦氏倒是厲害,也不審問,直接就坐實了曹麗環指使婢女亂傳謠言的罪名,今天來就是為了殺雞儆猴,直接警示給曹麗環看的。若曹麗環是個聰明人,從今往後收起那點小心思,還能平平安安的出閣,如若不然……”

正想著,卻聽見叮了咣啷一聲,曹麗環把桌上的茗碗一股腦兒的掃到了桌子底下,狠狠罵道:“老不死的!遲早要把你千刀萬剮!”

香蘭垂了頭默默的進了屋,秦氏這一番敲打可能是對牛彈琴,曹麗環平常在家裡也口放狂言“我管你什麼太太奶奶,欺負到我頭上,讓我過得不舒坦了,我就讓她好看!”這樣死不悔改,有仇必報的性子,還指不定要鬨出什麼風浪出來。

第28章

提水

秦氏命曹麗環搬家,因卉兒捱打倒床不起,曹麗環隻好親手收拾貴重細軟等物,原想順手揣幾樣羅雪塢裡值錢的東西走,卻冇想到韓媽媽親自帶人過來,拿著簿子清點羅雪塢的各色玩器傢俱,曹麗環心頭暗恨,卻做出光明磊落的模樣,對香蘭說:“姓秦的老不死真是臟心爛肺,我是什麼人?我可是頂有骨風的,貓的狗的事兒纔不屑做,就算餓死在大街上,也不拿他們家一毛線頭!”

香蘭低著頭冷笑著出去了,劉婆子扯了扯香蘭的袖子道:“她搬出羅雪塢,我今後算是清閒了,橫豎我的差是看羅雪塢院子的,她去哪兒跟我沒關係,倒是你,還要受她的氣。”

香蘭笑了笑說:“也受不了多久了,最多半年,她就該嫁出去了。”

曹麗環原本常常抱怨羅雪塢狹小,但與新搬的這處屋子比,羅雪塢便是富麗堂皇的所在。府西側這一處院子極小,房子也是半舊的,雖重新糊了紗窗也曾修葺過,但仍然不鮮亮。屋裡的傢俱也是舊式的,若不是熏著香,就能聞出隱隱散發的黴味兒。

曹麗環的臉色陰沉得如鍋底一般,香蘭和懷蕊隻埋頭收拾東西,一句話都不多說,偏這會子思巧被人攙扶著到曹麗環處行禮。曹麗環看看思巧,見她姿容平淡,不是個機靈模樣,便不太歡喜,再一問,原來思巧是外頭買來的,家裡人都快死絕了,不由咬牙暗恨,心說:“原本想著出閣的時候身邊兒的丫頭太少,找林家開口討一個,最好是懷蕊,她爺爺老子管著鋪子,是個有油水榨的,頂不濟香蘭也湊合,活計好,任勞任怨的好擺弄,卻不成想塞個什麼都指望不上的小蹄子。聽卉兒說她上手的活計冇一樣能成的,又是個傻透了的,真是糟心!”眼皮都冇抬,三兩下就把思巧打發回屋了。

香蘭收拾了曹麗環住的寢室,又轉回到自己住的小屋裡,進門便看見思巧正伏在床上呻吟,兩三步走上前一瞧,隻見她麵色慘淡,頭上密密麻麻的一層細密的汗珠兒,嘴脣乾得起皮,香蘭暗自歎了一聲,轉身去倒了一杯水,回來輕聲說:“喝點水罷,剛搬過來,還冇有熱的,等過會子我燒上一壺,給你泡些熱茶喝。”

思巧小聲說:“有水便好了。”掙紮起來灌了一大杯。

香蘭輕手輕腳的褪下思巧的褲子一看,隻見臀部一道青一道紫,滲出血絲,高高腫了一片,不由“哎呀”一聲,心想這回可是下了重手了,若是再重一點,恐怕就要傷筋動骨,搞不好日後要成個瘸子。

思巧帶著哭腔說:“我,我的傷怎樣了?”

香蘭安慰說:“冇什麼,隻是皮肉傷,等上了藥好好休息幾天就好了。你等等,我去拿藥給你。”摸到曹麗環房裡,偷偷拿了半瓶卉兒塗剩的藥油,輕輕塗在思巧臀上。

思巧不斷呻吟,雙手狠狠掐著枕頭,疼得嘴唇發白,汗珠子成串滾了下來。香蘭一向心軟,見了愈發憐憫起來,說:“你忍著些,待會兒藥性散開就冇事了。”

思巧半天不吭聲,香蘭搽好了藥,起身出去的時候,才發覺她早已淚流滿麵,淚珠兒都打落在枕頭上,濕了一大片,隻是咬著唇兒,不肯出聲。香蘭歎了口氣,重新坐回去,道:“你……你日後警醒些罷,環姑娘是個精明的,日後謹言慎行,埋頭做活兒,也差不到哪兒去。”

思巧嗚嗚哭道:“都怨我,要不是貪那對兒銀鐲子,心裡覺著不過跟著附和幾句冇輕冇重的話,誰知道竟然落到這步田地了……”

香蘭再三搖頭,壓低聲音說:“主子們的閒話哪是亂傳的。”

思巧含著淚說:“我如今知道,卻也晚了……”

香蘭勸了幾句,見思巧還在淌淚,隻得提著水桶出來打水。出了院拐兩道彎便有一口水井,香蘭吃力的把桶從井裡搖上來,忽覺得手上一輕,扭頭一瞧,正看見宋柯站在她背後,伸出手來幫她搖水,對她微微一笑,眉目光輝儘生,暗含風月婉約。香蘭吃一驚,手一鬆往後退了兩步,宋柯的手也鬆了,那水桶便咣啷啷“噗通”一聲掉入井中去了。

香蘭又往後退了兩步,雖然宋柯常常在笑,但方纔那笑容卻十分不同,就彷彿,彷彿……她前世的丈夫蕭杭……蕭杭笑起來也是這般,嘴角微微向上勾起,眼睛上揚,他原有些嚴肅,隻在閨房裡纔會展露這樣的笑意,眼角眉梢都含著溫情——她原是最愛看蕭杭笑的,在新婚的夜裡,他挑開她的蓋頭,她抬起頭,撞入雙眼的就是這樣的笑顏。

如今雖是不同的人,但那笑意卻極其熟悉,好像她的丈夫死而複生,就這樣站在她跟前。

宋柯自從見香蘭第一眼,便覺得這女孩兒有說不出的稔熟,讓他忍不住想再靠得近些。香蘭的眼睛極美,彷彿兩顆瑪瑙,但最美的是眼中蘊著的神韻,像兩汪深潭,看久了就能讓人溺在當中拔不出魂魄來,宋柯還記得,在自己前世病入膏肓的時候,他的妻子沈氏就有這樣的雙眼,堅定的看著他,一遍一遍的跟他說:“你的病一定能好,再忍耐些,等過了這座山,就能給你找來最好的郎中!”

兩人便站在井邊對望著。宋柯覺著胸口的那顆心開始亂蹦,他知道自己不該這麼直瞪瞪的盯著人家看,勉強將目光移開,轉過身默默的搖動繩索,幫香蘭把水提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