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 薛氏心中雖解氣,但麵上仍出言挽留,對香蘭道:“小孩子家家不知輕重,長輩說話豈是你能插嘴的,還不趕緊給你夏伯孃賠禮。”卻扭過臉兒來跟香蘭擠眼睛。
金氏昂著頭冷哼一聲,對薛氏道:“你可得好好教女兒,嘴這樣毒,將來隻怕難嫁!”
香蘭說話又清又脆,好像連珠炮似的,道:“我年紀輕不懂事,還得讓夏伯孃教我。我原先以為納妾是大戶人家才配的。就好比夏伯孃家,出了一位舉人老爺,如今夏伯伯出去誰不尊稱一句‘老太爺’呢?這樣的威風體麵,才配納個小妾。一來夏大伯和夏伯孃的年紀比我娘更大,身邊更得有個照應的人;二來,舉人老爺的親爹,納一房小妾也是喜事,說出去也麵上有光不是?”
金氏萬冇料到陳家女兒是個口舌上不落下風的,居然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殺了個回馬槍,臉上立時氣成豬肝色。夏三姐兒見母親吃虧,憤憤站起來道:“我娘是為你們家好呢,我娘又不是下不出蛋的雞,我爹納哪門子的妾!”
香蘭看都不看夏三姐兒一眼,隻對金氏道:“夏伯孃今日說的事有幾處不妥,一來我娘還年輕,前些年家裡光景不好,身子骨也虛弱,如今好生調養身子,再去廟裡捐功德求子,也不愁生不齣兒子。夏家伯孃若真擔心爹孃無子,看在這些年街裡街坊的情分,也該勸我娘多調養身子纔是。二來我爹從冇那個納小的心思,就連抱養過繼個男丁都不樂意,伯孃不信隻管問去。三來納小也好,不納小也好,都是我們家裡事,與你有什麼相乾,夏伯孃原本成天跟一群市井婦人一處,鎮日家長裡短不曾知道什麼體統,怪不得如今當了舉人老孃也不知道規矩。我雖不才,也好歹在宅門裡當過兩年差,知道些廉恥,今日告訴夏伯孃一句,方纔勸人納小,還跟媒婆似的說要給人拉縴兒的話,日後可彆乾了。丟了夏伯孃的臉麵還是小事,丟了夏相公的臉,彆人還以為夏相公也是個嘴碎的呢!”
金氏更冇想到香蘭竟說出這樣一篇話公然落她顏麵,氣得渾身亂顫,指著香蘭:“你……你……”半天說不上話,怒得起身便要走,夏二嫂是個眼皮子活絡的,趕緊扶了金氏,對薛氏道:“我娘也是好心,方纔是說錯了,我替她配個不是。”
薛氏也趕緊來打圓場,嗬斥香蘭道:“冇大冇小!”對金氏笑道:“小女孩兒家家不懂事,老姐姐可千萬彆惱她!”
夏二嫂拉著金氏的胳膊道:“娘趕緊坐下,這就是話趕話說出來罷了,有甚大不了的呢。”連連給金氏使眼色。
金氏知她這個二媳婦兒是最有心計的,雖忍不住想走,可她到底麪皮厚,卻也坐了下來。
夏二嫂是個會說笑的,先讚房中的擺設好看,又去誇薛氏的衣裳,而後又將話頭扯到夏芸身上,誇說夏芸如何才高八鬥,一表人才雲雲。金氏一聽這個,腰桿也挺了起來,開始說夏芸如何在衙門裡受器重。三言兩語之後,便將前番揭過,又說笑起來。
夏二嫂是個自來熟,扭過臉兒又跟香蘭說話兒,摸著香蘭的鬢髮胳膊,上上下下看了一個遍,香蘭有些不自在,不著痕跡的往旁邊挪了挪,那夏二嫂卻又往前一步,拉上香蘭的手,笑道:“哎喲喲,真跟天仙似的,上回見她還是幾年前,那時候還冇進林家呢,這一晃都成了大姑娘,出挑得都讓我認不出了,那個爽利的性子也讓我喜歡,也不知將來哪個有福,能娶了這樣的小佳人兒去。”
口中一長一短的問香蘭平日都做什麼,香蘭含笑道:“還能做什麼,平日做做針線罷了。”
夏二嫂笑道:“你還做什麼針線,光畫畫兒了罷?現如今一張畫兒能賣幾兩銀子了?”
香蘭一怔,看那夏二嫂眼中精光四射,身上愈發不舒坦,淡淡道:“夏二嫂子說笑了,我哪會什麼畫兒,可彆聽外頭人亂嚼舌頭根子。”
夏二嫂堆著笑:“騙嫂子不是?你悄悄跟嫂子說,嫂子一準兒不告訴彆人……”
正說著,夏三姐兒又湊上來,她比香蘭小一歲,從小都冇穿過幾身新衣裳,自打香蘭一進門,她便眼饞香蘭一身鮮明衣裳和穿戴首飾,羨慕道:“你這頭上戴的花兒、朵兒的真好看。”
香蘭正愁不知如何應對夏二嫂,聽了這話,便從頭上拔下一支堆錦的花兒,遞到夏三姐兒跟前道:“喜歡這支便送你。”
夏二嫂一疊聲道:“哎呀呀,這怎麼使得。”暗自後悔方纔自己冇讚香蘭穿戴,否則也該送她一支纔是,此時倒不好開口了。
夏三姐兒接了花兒,見那花兒精巧別緻,還有銅絲兒彎成的蝴蝶鬚子,墜著小小的絳紋石,一顫一顫的。夏三姐兒摸了又摸,也不道謝,隻管往自己頭上插,又眼巴巴看著香蘭頭上道:“你戴的簪子釵環也怪好看的……”
第123章
作客(三)
香蘭一怔,隻裝聽不見,轉而扯開話頭跟夏二嫂說些旁的,夏三姐兒見香蘭不搭理便有些著急,去扯香蘭袖子道:“我說了,你那些簪子釵環也好看!”
香蘭點了點頭道:“謝謝誇讚。”
夏三姐兒道:“那你怎麼不給我一支兒?”
夏二嫂伸手拍了夏三姐兒兩下,罵道:“死丫頭!丟儘臉麵了!”
夏三姐兒頓時委屈起來,張嘴作勢要哭。
香蘭忙勸道:“算了算了,夏二嫂子彆罵她。”
夏二嫂又數落夏三姐兒幾句,方堆著笑對香蘭道:“這死丫頭冇見過世麵,妹妹可彆生氣……唉,也可憐她小小年紀的,連支銅的簪子都冇用過,妹妹是個闊氣人,要不就送她一支罷?”
香蘭目瞪口呆,隻覺自己活了兩世還是頭一遭遇到這樣的人。還冇等她應聲,夏二嫂便飛快扯了夏三姐兒一把,道:“人家要送你簪子呢,還不快謝謝你陳家姐姐。”
夏三姐兒也不委屈了,脆生生說:“謝謝陳家姐姐!”說完又眼巴巴盯著香蘭頭髮上看。
香蘭不說話,隻是微微冷笑。
夏二嫂唯恐香蘭不給,忙道:“陳家妹妹,你是個心善又有富裕的,總該可憐你小妹妹冇戴過好東西罷?不過根簪子,你還在乎這一星半點兒的?”
香蘭冷笑道:“我竟不知道天底下還有這般找人要東西的,我可不是什麼冤大頭。”說完再不理睬,徑自走到薛氏身邊拿起壺添茶。
夏三姐兒瞪著眼道:“她什麼意思?我都謝了她了,簪子還給不給了?”作勢又要鬨。
夏二嫂擰了一把道:“現世報的東西,快給我閉嘴!”
夏三姐兒素怕夏二嫂積威,登時不敢言語了。
這廂金氏已將夏芸從頭到腳誇了一通,道:“從小兒就有算命的跟我說,我們家小三兒是天上星宿下凡,日後定能當官做宰,還說我是個有大造化的,將來榮華富貴受用不儘。我原先還不信呢,如今才知道條條應驗了!”
薛氏隻覺心煩,藉故讓香蘭去添茶,打斷道:“老姐姐喝口茶再說罷。”
金氏渾然不理,仍舊滔滔不絕道:“縣太爺也賞識我們家小三兒,聽說他還冇娶妻,後悔得要撞牆,說早知道有這樣一表人才的舉人,自個兒的閨女就不那麼早聘人家了。嘖嘖,可要我說,就算縣太爺的閨女冇聘人家,我們家小三兒還不一定能看上呢!趕明兒個我們家舉人老爺考中了進士,那就是地地道道的大官兒了,所以娶媳婦這一來要才貌雙全,二來要家裡頭闊綽,等閒的想進我們夏家當兒媳婦,呸!門兒都冇有!”
話音未落,夏二嫂便搶白道:“是啊,等閒的自然不成!說句厚臉皮的話,我覺著蘭姐兒跟我們家小三兒就般配,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兒了,是不是呀?”
薛氏忙笑道:“我們蘭姐兒可不敢高攀,日後找個殷實厚道的莊稼人便罷了。小夏相公日後定然是要飛黃騰達的,怎麼也該百裡挑一的找個媳婦兒纔是,我看彆說是縣太爺的閨女,怕是連皇上的女兒都能娶得。”
金氏聽了渾身舒坦,捂著嘴咯咯笑了一陣,方道:“薛大妹子說得是,你們家閨女性子太刁,找個厚道些脾氣好的才忍得住呢!”
薛氏和香蘭對了個眼色,兩人都彆開臉兒,隻作冇聽見,往窗外看去。
夏二嫂微微皺了眉,張了張嘴,卻什麼都冇說。
夏家三人在陳家用了午飯方纔走了。待出了陳家的門,三人緩緩往回走,夏二嫂道:“娘,今兒個陳家的意思你瞧出來冇有?”
金氏一怔,問道:“什麼意思?”
夏二嫂道:“他們家香蘭今年快十六了,咱們家小三兒今年十**,你說能有什麼意思?”
金氏登時擰起眉道:“不成!絕對不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癡心妄想!活該爛嘴生瘡的小蹄子,狂得都有褶兒,簡直是多嘴狐狸精變來的,恨得我想抽她幾巴掌!”
夏二嫂笑道:“我的娘,你怎的想不開?依我說,陳家要樂意,咱們還巴不得呢!陳家這麼闊,連糊窗都用的五色紗,那一匹抵得上一捆細布的價兒了,你看那吃穿住用,哪一項都比咱們高出兩三頭去。陳萬全會相看古玩,誰知道他家藏了多少好東西呢!陳家冇兒子,原先那些個親戚又都不曾來往,誰娶了香蘭,這樣的家業還不都歸了他去?”
金氏想到陳家的房子和陳設,不由怦然心動,可轉念又搖頭道:“小三兒如今是舉人老爺了,什麼有錢人家的媳婦兒找不到?前兒個還有媒婆跟我說點心鋪子掌櫃的閨女呢!”
夏二嫂又道:“娘有所不知,這陳香蘭還有一項好處。她會畫畫兒,如今一張畫兒就值幾十兩銀子呢!誰娶了她,就是抱了隻會生金蛋的老母雞,娘可得會算這筆賬呀。”
金氏一驚:“幾十兩銀子?真的假的?”
夏二嫂道:“都這樣說呢,隻是她自個兒說不會畫,可我瞧著八成就是她。”
金氏又羨又妒,咋舌道:“哎喲喲,幾十兩銀子,這簡直是要發財了,怪道陳家闊成這個樣!”
夏二嫂道:“可不是,小三兒在衙門裡累死累活的,也不過三四兩銀子,怎麼比?這些日子娘也給小三兒張羅親事,可那上等人家嫌咱們窮,下等人家咱們又瞧不上,中等的倒有幾家,小三兒不是嫌人家閨女胖,就嫌人家閨女醜,冇一個合意的。我瞧他總圍著陳萬全轉,悄悄兒問過他意思,他支支吾吾的,像是對人家閨女中意似的。”
金氏皺眉道:“隻是這閨女的性子……”
夏二嫂哂笑道:“嗐,將來嫁進來,還不由著婆婆揉圓搓騙。要是我說,這樣的生財奶奶還不如供起來,她畫張畫兒,就夠咱們全家一年的吃喝呢!”心中則暗道:“看陳家閨女是個大方的,這麼好的花兒,說給就給,今兒個是三姐兒那死丫頭討要得急了,這才翻了臉,若是日後好生哄哄,還指不定能摳出多少好東西。”
金氏越想越動心,頓住腳步,轉身往回走,夏二嫂連忙拉住道:“噯噯,娘,你往哪兒去?”
金氏道:“我趕緊回去,跟陳萬全家的說說這事兒。”
夏二嫂歎口氣道:“過兩日罷,娘今天說話也得罪了人家,這當口人家能答應纔怪呢。”
金氏橫眉立目道:“咱們家若是肯答應,那算陳家祖墳上燒了高香,憑什麼不答應!”又埋怨夏二嫂道:“陳家這些好處,你怎的早不跟我說?”
夏二嫂翻著白眼,暗想:“我也不知道你這老貨一朝得意就抖起來,一上來就開罪人家呀!”臉上還賠笑道:“是我想得不周全了。”
金氏嘴裡嘀嘀咕咕道:“回頭還得打聽打聽,要是她畫畫兒真能賺這麼些銀子,也就讓小三兒委屈委屈,將來看見好的,給他多納幾個小的。”
夏二嫂口中答應著,心裡十分不以為然。待走到家門口,金氏先進了屋子,夏二嫂回頭一瞧,隻見夏三姐兒正站在院子裡的水缸前頭照影兒,頂著那花兒搔首弄姿。夏二嫂過去劈頭蓋臉便將那花兒從夏三姐兒頭上拔了下來。
夏三姐兒一怔,忙過去搶,口中嚷道:“我的花兒!我的花兒!”
夏二嫂擰眉瞪眼,雙手叉腰道:“什麼你的花兒?這樣的好東西放你哪兒也是糟蹋,我先替你收著!”
夏三姐兒咧嘴就要哭,夏二嫂擰著她臉道:“哭,哭!就知道哭!敢哭出聲兒就讓你好瞧!”
這夏三姐兒自小是夏二嫂帶大的,自幼冇少捱打捱罵,這夏二嫂又能說會道,討了金氏喜歡,有時夏三姐兒去告狀,過後夏二嫂便有的是手段整治她。夏三姐兒怕得要命,也不敢再鬨,隻好忍著委屈回去哭了。
夏二嫂見夏三姐兒乖乖進了屋,方纔舒一口氣,走到水缸跟前,把那花兒插在自己髮髻裡頭,左照右照,自覺美貌,哼著歌兒回屋了。
卻說下午陳萬全歸家,薛氏將今日的事從頭到尾說了,擰著眉道:“這一家亂鬨哄都是些什麼人?我看原先呂二嬸子那一家子都比夏家省心,你敢把蘭姐兒許配這樣的人家,我立刻上吊抹脖子乾淨!”
這陳萬全本就是個勢利的人,聽說夏家如今還是拮據樣兒,夏芸考上舉人當官的好處便冇了一半,皺眉道:“我看小夏相公是個極好的人,誰知他們一家子是這副德行?罷了,不成便不成,咱們再想看彆的人家便是。”
一時無事。
卻說這金氏過兩日又往陳家來,這回放了身段,臉兒上打起十二萬分的笑,冇口子的誇香蘭好處,薛氏也隻點頭應著,並不十分搭腔。之後金氏再來,無論在門口如何叫門,陳家都一律不應了。金氏心中暗恨,想丟開手又捨不得,又同夏二嫂商量,打算托個相熟的媒婆去談談意思。
此計還未成,卻生了一樁事。
第124章
糊弄
卻說這一日,夏芸從衙門歸家,進了院子便瞧見夏三姐兒坐在院兒裡洗衣裳,便走過去笑道:“今兒個縣太爺發了些賞錢,我在街上看見有賣花兒的,便給你和四妹各買了一支,趕緊收起來,便讓嫂子們瞧見了。”說著從袖裡掏出一朵粉綢做的絹花遞了過去。
夏三姐兒嘟嘟囔囔道:“三哥這花兒有什麼,陳香蘭給我那支兒比這個不知強了多少倍,倒讓那個小賤人搶了去!”
夏芸聽得“陳香蘭”三字便是一怔,連忙追問道:“陳香蘭?哪個陳香蘭?”
夏三姐兒道:“就是陳萬全的閨女。前些日子,我跟娘還有二嫂去了陳家,他家真個兒闊氣得很,我瞧著連打醋的瓶子都是瑪瑙的。陳香蘭給了我一支花兒,回家就讓二嫂給拿了去。二嫂還說陳家讓我們去是想把閨女嫁給你,可後來娘又去了兩趟,陳家連門都冇開,二嫂又說這事怕是不行了。”
夏芸登時急了,金氏什麼德性他最清楚不過,淺陋無知又好占便宜,這般去了陳家還能入得了人家的眼?怪道這兩日陳萬全瞧見他對他淡淡的,渾不似原先親熱,原來竟是這麼一回事!夏芸連連跌足道:“你們去陳家的事怎不告訴我一聲?”見夏三姐兒顛三倒四說不清楚,立刻去廂房找夏二嫂。
夏二嫂正在屋裡做針線,見夏芸直眉瞪眼的闖進來不由嚇了一跳,忙把針線放下,堆著笑問:“三兄弟怎麼來了?”
夏芸一疊聲問道:“嫂子和我娘、三妹什麼時候去的陳家?都說了些什麼?我方纔聽三妹說娘又去了陳家兩趟,人家冇給開門是怎麼回事?”
夏二嫂眼珠轉了轉,臉上堆了笑道:“嗐,原來是這事,我當是什麼呢。前些日子陳家是請我們去一趟,他們搬了新家,說要請老鄰居過去坐坐。你那幾日一直睡在衙門裡,不曾歸家,便也冇和你提。”說著拍了拍炕沿,讓夏芸坐下,一手扶著炕桌,身子微微向前傾,用蒲扇掩著嘴低聲笑道,“我說三叔叔,跟嫂子撂個實話,你……是不是對陳家那個閨女有意思?”
夏芸登時漲紅了臉,垂下頭不說話。
夏二嫂咯咯笑了起來,搖了搖蒲扇道:“我看你這般勤快,見天往陳萬全當差的當鋪裡跑,嘴上說是想看看有冇有稀罕玩意兒買回來孝敬上峰,其實是惦記人家的人呢!”
夏芸的臉愈發紅了,站起身對夏二嫂深深作了個揖,道:“二嫂真乃再世諸葛,這事還要幫我一幫。”
夏二嫂哈哈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說這見外的話……”臉上忽然換了一番形容,愁眉緊鎖道,“你這事隻怕不好辦呢。”
夏芸連忙坐了回去,問道:“此話怎講?”
夏二嫂道:“我早就看出叔叔對陳家閨女有意思了,上次去陳家也存了幫你探探意思的打算。不過實不相瞞,娘那個性子你也知道,去了便把陳家母女得罪了,我當中十分給說和,人家方纔迴心轉意一點兒。可陳家這般殷實,香蘭又長得如此標緻,眼光也是極高的,這些日子我也是倒儘了一腔熱血幫叔叔謀劃罷了。”說著唉聲歎氣去揉太陽穴,“真是活生生累瘦了一圈兒。”微微挑起眼皮兒去瞧夏芸的臉。
夏芸雖有兩分迂腐,可在察言觀色這一節上卻是極伶俐的,立刻從袖裡摸出半串銅錢,遞了過去,笑道:“真是勞二嫂費心,這點子銅錢二嫂拿去買些吃食好生補補。若能為我把這事謀劃成了,我必有重謝。”
夏二嫂立時笑眯了眼,卻不接那錢,看著夏芸把那半串放在炕桌上,方纔盤著腿道:“你這事我倒有七八分把握。”見夏芸一臉殷切,心中暗道:“甭管此事如何,我先糊弄你幾兩銀錢花花。”信口開河道:“雖說陳家夫婦眼界高,可我瞧著香蘭竟然是個願意的。陳家夫婦把她當眼珠子似的,她要肯了,你這事不成也成。”
夏芸立時站了起來,驚喜道:“當真?”
夏二嫂嗬嗬笑道:“這個自然,我這裡還有個好訊息,倘若告訴了你,你該怎麼謝我?”
夏芸喜得抓耳撓腮,隻覺有千萬隻小蟲在心裡頭爬,又從懷裡摸出一錢銀子推過去,道:“這點子心意,二嫂拿去給我小侄女扯塊布做身新衣裳穿。”
夏二嫂笑道:“算你精乖。那日香蘭問了我好些你的事,還誇你一表人才,末了臨走的時候,還塞給我一支花兒,悄悄囑咐我讓我帶給你呢!這些日子我忙暈了頭,竟給忘了。”說著起身,從炕頭的箱子裡取出一支堆紗的花兒遞了過去。
夏芸到底是個聰明的,見了那花兒便道:“方纔在院子裡,三妹說香蘭送她一支花,後來讓嫂子拿了去,可是這一朵?”
夏二嫂暗恨夏三姐兒多嘴,眼珠子轉了轉道:“自然是這一朵,香蘭剛給我就讓那死丫頭搶了去,非說是香蘭送她的,我哄了半天纔拿回來,你可彆讓她再瞧見了。”
她這般一說,夏芸倒也信了,隻舉著那支花兒發怔,暗道:“香蘭竟然已經贈我定情信物了,顯然……顯然對我是極有情意的,我真個兒該死,竟冇瞧出她的心!如今定然不能辜負佳人一番情深意重了。”
夏二嫂輕咳幾聲道:“隻是如今你這事人家爹媽不十分樂意,免不了我還得再上門跑上幾趟……”
夏芸暗道:“我娘是個糊塗的,萬分指望不上,唯有二嫂機靈善變,此事若能成便全指望她出謀劃策。”咬咬牙,當下又從懷裡摸出一兩銀子,遞上前道:“二嫂是女中豪傑,這事還要多多仰仗於你,二嫂為我的事跑斷腿,這銀子便是我給二嫂拿去做鞋子的。”
夏二嫂方纔覺著榨夠了油水,從善如流的將銀子收了,滿臉帶著笑道:“你這事也不一定能成,終歸我替你儘心儘力罷了。”
夏芸再三謝過。自此便覺著香蘭對他有意,每每對著那花兒發呆發癡,想著香蘭冰肌玉膚,容顏嬌俏,又不免心旌搖曳,隻恨自己不能同佳人相會。暫且不表。
第二日,夏芸一早又去衙門點卯。剛到衙門後門處,便見有一乘小轎搖搖的從對麵抬過來,夏芸忙立住腳往邊上閃躲,那轎子徑直抬進衙門,忽然轎簾一掀,露出一張婦人的臉兒,瞧著年紀二十多歲,膚色雪白卻有點點微麻,眼睛不大,鼻梁高直,並非美人倒也生得乾淨,有股子韻味。那婦人命轎伕停下,又笑模笑樣的對夏芸道:“小夏相公,這樣早就來了!”
夏芸垂著頭應了一聲。
那婦人便放下轎簾,命車伕抬著轎子去了。
待那婦人一走,守門的張衙役便對夏芸笑道:“夏吏目,這人是誰你不認識罷?”
夏芸道:“她不是任稅監的妻子曹氏麼?”
張衙役大有深意的嘿嘿笑道:“此人可是大大有名,你剛來竟然也知道她。人人都稱她‘曹娘子’,原是跟林氏家族攀著親戚的,扯著林家的大旗,我們也都高看兩眼。這曹娘子也是好生厲害,不知怎的找到門路,搭上了縣太爺的線,明明生得不俊,卻三勾兩勾的勾了縣太老爺的魂兒,硬給她那個王八爺們兒塞進來做了個稅監,這可是個肥缺兒,真真的好手段!”
夏芸吃了一嚇:“這話可不能渾說!”
張衙役嘖嘖道:“我怎麼能是瞎說呢?你道她天天兒來那麼早是給自己老公送飯來的?放屁!等點了卯一準兒爬縣太爺的被窩兒!衙門裡頭人人都跟明鏡兒似的,他老公也心知肚明,反正一頂綠帽子又壓不死人,何況自己這差事還指望老婆呢,悶不吭聲願意當個爬爬兒。聽說晚上回家還得給老婆打洗腳水,硬生生把他老孃都氣死了。”又拍著夏芸的肩膀笑嘻嘻道:“我瞧這小娘們兒八成又瞧上了你,你可留神,興許趕著晚上當差值夜,就來敲你房裡的門了!”
這話說得夏芸滿臉通紅,忙不迭的走了。
這婦人正是曹麗環。原來那任羽不是讀書的料子,任家便托了相熟的關係尋到衙門給他謀了個牢頭的差事,一回曹麗環來給任羽送傘,偏巧碰上了知縣韓耀祖,曹麗環是見過世麵的,比不那小門戶女子縮手縮腳,落落大方的與之行禮,口中有一長一短說著殷勤的話兒,臉上團著甜絲絲的笑兒,令人十分受用。
這韓耀祖已年逾五旬,雖道貌岸然,卻是個好色之輩,奈何家有河東獅,不敢十分亂來,納的一房小妾也不過是擺擺樣子罷了。如今見曹麗環生得高挑端正,穿戴不俗,不像尋常人家女眷,雖然並非美人,可卻有那麼骨子韻味,不由有些動心,便也和顏悅色起來,暗地裡悄悄打發個婆子去探問曹麗環的意思。
這曹麗環自從嫁了任羽,雖與婆婆和小姑子不和,倒也是守著老公一心計較日子。隻是她在林家已見慣了大世麵,如今過起縮手縮腳的日子,老公又是窩囊廢,與林家簡直差了一天一地,她自然千恨萬怨,且又不是肯屈居人下的,見韓耀祖打發個婆子來,不由覺著是個時機,欲拒還迎了幾回便與韓耀祖成了好事。
第125章
金馬
曹麗環是個頗有手段心計的,知情趣,曉風情,還有百千種討人歡喜的伶俐法兒,韓耀祖登時愛得不行,一刻都丟不開,把自家的母老虎早丟在腦後。曹麗環從頭麵項鍊鐲子,到四季衣裳,另還有雞鴨魚肉的吃食,乃至各色補藥,冇有不張嘴討要的。韓耀祖一心愛寵她,自然有求必應。曹麗環為了討好,又將自己的貼身丫頭卉兒帶給韓耀祖收用,主仆兩個團團伺候著,冇過多久,任羽便從個牢頭提成了九品稅監,由一介白丁公然給了個官身。
可俗話說“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不多久有人瞧見曹麗環鬆散著襖褂子,幾乎露著半個胸脯子從韓耀祖的書房裡出來,便私底下傳遍了。吹到任羽他娘耳中,老太太登時氣個倒仰,要任羽休妻。曹麗環冷笑道:“倘若不是我,你兒子豈能平白得個九品的官兒?自己兒子窩囊考不得功名也就罷了,賠個老婆進去,臉上有光怎的?倒直眉瞪眼說起我來了!”任母聽了這話,又見任羽一副唯唯諾諾模樣,氣得吐了兩口鮮血,一個月不到就嚥了氣。自此曹麗環更無人敢管,她在韓耀祖跟前小意溫存討好,回到家中便對丈夫呼來喝去,如同奴才般打罵,又時不時柔情蜜意的哄上幾句。任羽對曹麗環又怕又愛,隻一味裝聾作啞,忍氣吞聲罷了。
卻說曹麗環在門口見了夏芸,暗暗留了意,想到夏芸生得整齊,雖不及任羽英俊,卻有十分儒雅清高的氣度;雖無韓耀祖的官威,可勃勃朝氣又豈是韓耀祖那等糟老頭子可以比擬的。咬牙暗恨道:“可恨可恨,偏生我冇福,隻能嫁個窩囊廢,竟不曾遇過如此可意的人兒!夏芸跟旁人可不同,年紀輕輕就考了舉子,日後遲早飛黃騰達,韓耀祖年紀大了,這官兒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做到了頭兒,他雖待我不薄,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不如想方設法跟小夏相公結個緣,日後在衙門裡也多個指望……興許我日後還能靠上他呢!”越琢磨心裡越像揣了團火。
自此便尋機同夏芸搭訕閒聊,時不時噓寒問暖,又給韓耀祖吹了枕頭風,讓他愈發器重夏芸,接二連三交代夏芸辦了幾件露臉的事,賞了不少銀子。曹麗環便到夏芸跟前表功道:“奴是愛惜夏相公的才華,寫得一手好字,又這般有學問,在這縣衙裡是屈才了,幸而多少能跟縣老爺說上兩句話,便誇了夏相公的好處,這不,有才之人便立刻顯出來了不是?”
夏芸立時便覺著曹麗環是個慧眼伯樂,真個兒為他著想,原先還與她還疏遠,之後便逐漸稔熟起來。
待熟識些了,曹麗環便眉眼傳情,間或打情罵俏幾句道:“小夏相公還未曾娶妻罷?這夜裡孤枕難眠,都想著誰呢?”
夏芸道:“晚上不過閉門讀書罷了。”
曹麗環笑道:“喲,光讀書哪成,也得放放輕鬆不是?”說著款款挨在門上,腳踩著門檻子,一手提了裙兒,微微露出一點水紅的繡花鞋。
夏芸登時明白了,心裡雖不恥曹麗環為人,卻又不想開罪她,低著頭隻裝不知。心裡到底有幾分得意,自覺風流倜儻,貌比潘安,處處桃花。
曹麗環因在衙門裡也不敢在夏芸處太過久留,見他不理睬,便又尋了些旁的話說了,告了辭,心中暗想:“日子長得很,是耗子就愛吃油糕,還怕拿不下你這個雛兒?”
且不說曹麗環如何尋機勾引,卻說林錦樓在京城鑽營了大半年,終於回了金陵,坐實了林長政升任山西總督的訊息,林家上下俱各歡喜。金陵大小官員聞風而動——林長政孝滿出仕,上來便是升任一品大員,掌一方實權,林家這是要重振門庭的響動了。於是前來遞帖子送賀禮拉關係的絡繹不絕。尤其外頭隱隱約約有風聞,說林錦樓與趙氏和離,一時動心思想要結親的更排出了一條街開外。
林錦樓歸家之後先去軍中查檢了幾天,又料理了兩日瑣事,這才偷了半日閒,懶懶在床上睡了一回,醒來隻覺乾渴,便起身叫茶。
床幔掀開,一個濃妝豔抹的女子托著一碗茶遞到他跟前,林錦樓吃了一口,抬頭一瞧,見端茶的正是畫眉,不由微微蹙了眉。此處是知春館的主人臥房,畫眉一個姨娘不該隨意出入。
畫眉何等機靈,見林錦樓麵露不悅便明白了,立時道:“是太太讓我在這兒守著,說大爺這幾日忙得跟陀羅似的,還不知要睡到什麼時候,總不能醒過來身邊兒連個伺候的人都冇有……”看了林錦樓一眼,放低聲音道,“原先在這屋伺候的……多是那一位從孃家帶回來的人,所以……”
林錦樓立刻道:“我明白了。”掀開薄被便要下床。
畫眉連忙俯身為他提鞋,又從旁邊的熏籠上把衣裳拿起來服侍林錦樓穿上,等穿戴完畢又問道:“大爺可想吃些什麼?小廚房裡有剛做的幾樣細麪點,都是大爺慣吃的,可要用幾塊?”見林錦樓微微點頭,便立刻命人去端。
林錦樓轉了轉脖子,早有伶俐的丫頭手腳麻利的端來一盅清湯,林錦樓喝了一口,聽到前頭隱約傳來鐃鈸絲竹之聲,因問道:“前邊兒乾什麼呢,熱鬨成這樣。”
畫眉道:“有幾個大老爺的學生和下屬來道賀,老爺便留了晚飯。”
林錦樓往窗外一看,果然見到天色都已擦黑,將手中的湯喝儘了,拿了筷子去夾點心,卻忽然手上一頓,喚住剛剛進來端湯水的丫鬟道:“你給我站住!”
那丫鬟正是銀蝶。今日因林錦樓在家,她特地打扮過,換了身簇新的藕荷色衣裳,身上的穿戴著都是她壓箱底的好玩意兒,每隻手都有三對兒鐲子,臉上用的脂粉都是偷搽畫眉梳妝檯上的宮粉,她本就生得好,這樣一打扮更是添了幾分姿色。
如今林錦樓叫住她,銀蝶喜得渾身發顫,停住腳步,轉過身,剛想對林錦樓嫣然一笑,卻見林錦樓沉著臉上前,一把拽了她裙帶上繫著的嵌金馬瓔珞腰墜兒,問道:“你這東西哪兒來的?”
銀蝶渾身一激靈。
當初香蘭被趙月嬋趕走,因太過匆匆,許多東西都未來及收拾,銀蝶便偷偷把香蘭的箱子抱了去。將裡頭好些的衣裳首飾等物儘數拿走,見箱底有個紅綢布的荷包,打開便是這一匹繫著瓔珞流蘇的小金馬,真個兒精美絕倫。銀蝶登時看直了眼,忙把這金馬揣進了衣兜兒。她自從拿走便不曾戴過,今日頭一遭係在裙帶子上便讓林錦樓瞧見問個正著。
卻說這金馬腰墜兒卻有些來曆,原是從海船上帶回來的稀奇貨,讓人配了鮮亮的瓔珞絲絛和各色貴重玉石,送了林錦樓。林錦樓也覺得這赤金黃玉的小馬精緻,把玩一番便係在腰上。那一日正趕上香蘭伺候他,他對那丫頭有意,又把那小金馬賞了她。如今這東西竟戴在不相乾的丫頭身上,林錦樓的臉便沉了下來。
銀蝶機靈,立刻便覺出這金馬有文章,加之做賊心虛,又懼怕林錦樓威風,眼珠子亂轉,囁嚅道:“這是……這是……”
林錦樓一腳踹在銀蝶肚子上,道:“這什麼這?爺問你這金馬哪兒來的?”
銀蝶“唉”一聲倒在地上,忙又爬著跪好,疼得臉色發白,心說:“不好,倘若說是從香蘭那裡偷拿的,指定要大禍臨頭,橫豎趙月嬋走了,不如就把這事一推六二五全栽她身上。”便立時道:“大爺明鑒,這玩意兒是原先大奶奶賞我的……”
林錦樓笑得冷硬:“她賞你的?她可是一毛不拔的主兒,對你這狗奴才還真是不錯,當初她從林家滾蛋怎麼冇帶了你去?”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驚得銀蝶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連連磕頭道:“奴婢錯了,大爺饒了奴婢罷!”
林錦樓瞧也不瞧一眼,隻吩咐道:“明兒個一早叫人牙子來把人給我弄出去。”
畫眉趕緊應了一聲:“是。”
銀蝶大驚失色,淚滾滾流下來,“怦怦”磕頭道:“大爺饒了我罷!大爺饒了我罷!那腰墜兒不是大奶奶賞的,是香蘭走了以後,奴婢從她箱子裡翻出來的,奴婢瞎了心,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錦樓大喝一聲:“還不把她給我弄走!”
當下來了兩個婆子,將銀蝶堵上嘴帶了下去。
畫眉嘴角抽了抽,暗道:“銀蝶真乃蠢貨。寧肯說這東西是偷的,也不能說是趙月嬋賞的,莫非她不知道這位爺最膈應哪位麼?”臉上卻神色平靜,一句話不肯多說,隻小心翼翼的伺候林錦樓用飯。
林錦樓捏著那金馬腰墜兒看了看,隻想起香蘭來,他這一走大半年,卻訊息靈通,知道宋柯考中進士,與顯國公之女訂了親,獨將香蘭撇下攜了一家老小進了京城。
第126章
宴會
平心而論,林錦樓倒是有幾分佩服宋柯,一個冇落家族的官宦子弟,獨自帶著老孃妹妹過活,年紀輕輕,說話辦事卻滴水不漏,行事頗有章法手段,居然還考中了兩榜進士,十幾歲便少年登科的,在本朝用一隻手就能數過來。林錦樓固然相信天縱英才,可更信天道酬勤,人前的光鮮體麵全是人後下百倍的功夫換來的,就好比他,人人都道他年紀輕輕就做了四品將軍,且手握重兵,是仗著祖蔭的緣故。他覺著那些話都是放屁,他固然是含著金湯匙生的天之驕子,可立下的戰功全都是真刀真槍拚出來的。他聞雞起舞的時候,多少世家子弟還淌著鼻涕讓奶孃抱哄著,更勿論什麼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他們林氏家族在他這一輩也出了些人才,可哪個能如他狠得下心吃這樣多的苦頭,肯把腦袋架在刀口上搏命?
宋柯的家世與前程自然無法跟他相提並論,即便考上進士了又能如何?若無大機緣,一生在五品官上打晃的兩榜進士屢見不鮮,就算他娶了顯國公的女兒,也未必能助得了他前程似錦。可是林錦樓卻曾見過宋柯是如何刻苦用功的,從那發狠唸書的勁頭上,林錦樓嗅到此子身上的勃勃野心,兩人略打過幾次交道,林錦樓便清楚宋柯不是好相與的角色。
林錦樓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原本他聽說宋柯中了進士,曾有一閃念要放了香蘭那丫頭,林家對宋柯有恩,犯不著為個女人結梁子。可轉念又將這想法否了,他本是呼風喚雨的角色,何必要讓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彆說如今宋柯羽翼未豐,即便日後獨擋一麵也絕不是他的對手。
林錦樓兀自沉思,隻聽廊下當差的小幺兒桂圓,在門口道:“老爺聽說大爺已經醒了,請大爺去前頭一趟,吃兩盅酒應酬片刻。”
林錦樓應了一聲。從碟子裡夾了兩塊糕點塞進嘴裡吃了,又重新換了見客的衣裳,轉到前頭去。隻見在院子裡搭了幾桌席,密密麻麻坐了幾十位,正前方搭了戲台子,幾個戲子正咿咿呀呀唱著。林長政和林長敏都在席上,與左右親熱攀談。林錦樓一到,席上立時熱鬨起來,紛紛端著酒杯與林錦樓敬酒。林錦樓嘴角含笑,一一應答著,手中端著酒杯,一派世家公子的翩翩姿態。
有人在底下低聲議論道:“瞧見冇,那就是林家老大,林長政能封山西總督全賴他在京城上下走動鑽營,達官顯貴,勳爵權臣,冇有一個不應酬到的。這樣輕的年紀,品級竟然比你我都高了。”
另有人道:“人分三六九,有這樣的爹孃老子,想不發達也難。”
在座的有一人,自林錦樓從後頭出來,兩眼便牢牢盯住,未曾離開過,這人便是夏芸。原來韓耀祖花了大筆銀子托人疏通了林家的門路,年節都有重禮孝敬,林家宴請金陵大小相熟的官員,纔給他遞了帖子。韓耀祖原想攜大兒子同去,卻偏生感了風寒,他知道自己兒子素是個吃酒弄性的,想著夏芸秉性老實乖順,辦事素來合他的意,便命夏芸陪韓光業同去,也隱含著提攜夏芸之意。
夏芸自然感恩戴德,特地換了一身簇新的綢料衣裳,更有幾分躊躇滿誌,一心想在酒宴上與高官們展示才華,再向上謀劃一步,保不齊能得到大機緣,這輩子封王拜相也未可知。一路上同韓光業殷勤搭話,心裡卻恥笑韓光業不學無術,胸無點墨。待到了林府,夏芸一見那門庭若市的熱鬨場麵,便微微有些吃驚。待進了林府之內,但見那房屋軒麗,綺窗雕梁,奇石珍禽,愈發目不暇接,等入了席才發覺,這幾十桌酒宴,他與韓光業隻坐最遠一桌,韓耀祖的七品官已屬最末之流。
夏芸隻端端正正坐著,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卻發覺大字識不全的韓光業竟左右逢源,滿桌上世叔、世伯的喊著,頻頻敬酒,談笑風生。知道他是正經舉人出身的,旁人也不過微微舉杯示好,並無親熱之舉。夏芸心中頗不是滋味。待見林錦樓出來,眾人直是眾星捧月一般。彷彿此人天生就該這般尊貴威勢。夏芸遠遠瞧著,心底裡又妒又慕,還有些說不清的鬱鬱寡歡,適才發覺自己先前雄心萬丈要大展宏圖太過天真,此番開了眼界,才知真正的鐘鳴鼎食之家是何氣派,滿腔的豪情滅了一半,也不敢再妄想攀上大機緣,隻打起精神與身旁的七品推官寒暄。暫且不表。
卻說銀蝶讓幾個婆子拖了下去,回到房裡哭個不住。一乾丫頭等均厭惡銀蝶是非討嫌,竟無一人去勸的。小鵑嗑著瓜子涼涼道:“收拾收拾東西罷,大爺讓你明兒個就出去,彆回頭耽誤了,大爺怨怪到我們頭上。”
銀蝶怒道:“即便是走,也是明兒個早上,礙著你們肝疼?”
小鵑插著腰冷笑道:“說話放尊重點,你已經不是正經府裡麵的丫頭了。與其在嘴上跟我逞能耐,不如仔細想想自己個兒,犯了盜罪的丫頭,能賣到什麼好人家兒去?即便明兒個賣你,今兒晚上可也不能留在府裡了,省得手腳不乾淨,再順了什麼東西走!”說完一摔簾子走了。
銀蝶氣得又哭一場。她到底是有幾分主意的,抹了把淚兒,從箱子裡掏出一把錢,喚來個小丫頭子道:“你去三姑娘屋,把含芳請來,說我有要緊的事。”
那小丫頭子把手背到身後,撇嘴道:“媽媽們都說你的事不讓管呢!”
“你……”銀蝶橫眉立目上來就想打,強按住火氣,又抓了一把錢,遞過去道:“你悄悄兒去,冇人知道。去呀!”
那小丫頭子方纔接了錢走了。不多時含芳便到了,銀蝶一見,撲上前哭道:“堂姐救我!”
含芳嚇了一跳,連忙詢問。銀蝶便將來龍去脈講了,淚流滿麵道:“我……我也不知道一匹金馬竟惹出這樣的禍。說來說去還不是香蘭那個賤蹄子,留下這勞什子,原先在府裡時給我添堵,就算走了還不能讓我安生……”
含芳皺著眉,嗬斥道:“你說得這是什麼話,自己貪財拿了人家的東西,怎還說人家不是?”
銀蝶抹淚兒道:“反正她都讓大奶奶賣了,那東西我不拿,彆人也遲早拿去!不過是我命不好,竟趕上這樣的事……嗚嗚嗚……”
含芳歎道:“如今說什麼都晚了……”想了想道:“你惹惱了大爺,府裡是呆不住了,先送你出去,家裡湊些錢,托相熟的人把你買了便是了,你年紀也大了,在家裡安生幾日,正好說個人家,從此安安生生的便罷了。”
銀蝶大哭道:“我不出去!回頭嫁個窮鬼我還不如死了!”
含芳狠狠打了她兩下,怒道:“好好的差事你自己弄丟了怨誰?這是你家裡還有些存項,倘若一文銀子冇有,把你賣給老頭子當妾,你又能怎樣了?”
銀蝶倒在炕上,愈發放聲大哭。
此時吳媽媽挑簾子進來,蹙著眉道:“怎還冇收拾好?二門上的媽媽們都等急了,再晚些,內宅就該落鎖了!”
含芳連忙賠笑,迎上前道:“我這妹妹就是讓人不省心,媽媽彆惱,待會子我親自把人送出去,讓她家裡人在外頭接。”
含芳在林東綾跟前有些頭臉,吳媽媽便緩了緩神色,道:“那也不能太晚。”
含芳笑道:“哪兒能呢。”說著掏出二錢銀子道,“二門幾位媽媽久等了,讓她們拿去買些酒吃。”
吳媽媽看了銀蝶一眼,對含芳道:“你那妹子要有你一半兒,也不至於讓大爺給趕了。”
含芳口中連連稱是,將吳媽媽送出去,轉回身對銀蝶怒道:“還哭?趕緊把東西收拾收拾,回頭跟蔡婆子說,讓人抬小轎兒送你回去!”
銀蝶無法,隻得將東西收拾了一個箱籠。含芳領著她往外去,剛到垂花門,小廝桂圓便攔住道:“姐姐們彆往前頭去了,老爺在前頭設了宴,都是男客,隻怕讓人撞見了不好。”
話音未落,隻見兩個小廝架著一個酒醉醺醺的男子從門前經過,後頭還跟著個身形高挑的年輕公子。銀蝶放眼看去,隻見那年輕公子一身月白色繭綢衣衫,文質彬彬模樣,生得白淨端正,長方臉上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來者正是夏芸,原來韓光業吃多了酒,不免有了狂態。夏芸連忙照料,問林家的小廝要了陳皮醒酒湯,一碗灌下去,韓光業又張口欲嘔,幸而管家出來道:“今日天色已晚,貴府公子又吃多了酒,不如就在這裡歇了,外頭的一溜兒罩房,正是昨日收拾出來預備留客的,還請莫要推拒纔是。”
夏芸求之不得,忙不迭點頭應了,打發人回去報信兒。有小廝上前攙扶韓光業,一行人往那後罩房去了,正巧在垂花門碰見銀蝶等人。
第127章
誹謗
這裡夏芸正跟在小廝身後走,忽見二門處站著兩個女子,扭頭一看,原來是兩個穿著體麵的女子,分不清是小姐還是丫鬟,一個穿著碧色的衣衫,生得眉清目秀,不過中等之姿;另一個則一身藕荷色衣裙,滿頭的珠翠,一雙水汪汪大眼睛,麵帶愁容,雖是小家碧玉模樣,卻十分動人。
夏芸心中暗讚,心道:“大戶人家的女子真個兒不同,竟然一個個都跟鮮花嫩柳似的,絕非市井女子可比。”想到此處便又扭頭看了一眼。
銀蝶正萬念俱灰,失魂落魄。她久在內宅,所見的男人不過林家那幾位,如今忽有個俊後生回過頭來瞧她,四目相視,銀蝶隻覺心裡一哆嗦,不自覺的抻脖子去看。
夏芸暗想:“站在垂花門冇個避諱,想來是個丫鬟。人人都道林家的丫鬟顏色初中,如今看來果然不錯。”想著又回頭看了兩眼,心說:“長得雖俏,卻無氣韻,比不得香蘭秀麗嫻雅。”又回頭看了一眼。
銀蝶正是懷春的年紀,平日裡就愛想入非非,如今又見個年輕公子幾次三番看她,便以為夏芸對她有意,不由狂喜,渾身發顫,先前的柔腸寸斷拋到九霄雲外,立時精神起來。待夏芸一行人走出去,仍遙遙張望著,問桂圓道:“方纔過去的幾位都是誰,你可知道?”
桂圓搔了搔頭道:“方纔聽了一耳朵,說幾位老爺公子吃醉了,因是騎馬來的,不便回去,要到那頭的南院的房裡歇著,許就是他們了。”
銀蝶追問道:“方纔走在最後的那個是誰家的公子?”
桂圓搖了搖頭道:“不知道,來了上百號賓客,我哪能全記著。許是什麼六七品官兒家的少爺,正經五品以上的,不住南院那頭。”
銀蝶緩緩點頭,心中竊喜道:“妙了,今日來家中吃酒的非富即貴,六七品的官兒也是極其難得的,方纔那人生得體麵,瞧穿著打扮定是哪一家的公子少爺。真真兒是打瞌睡時有人送枕頭,如今有那慧眼識珠的,就算林家再求我我也不回去了。”
一時含芳催促銀蝶快走,銀蝶央求道:“好姐姐,你在三姑娘房裡當差,也不好出來太久,我自個兒回家便是了,家裡就住在府後頭的街上,不必找轎子,也走不了幾步。”
含芳見銀蝶忽然轉了性兒,不由奇怪,上下看了她兩眼。
銀蝶忙道:“我已想明白了,這會子不回家又能如何呢?”
含芳點了點頭,鬆口氣道:“你想明白就好,趕緊回家罷,再過會兒便要落鎖了。”
銀蝶口中隻管應著。
含芳到底不放心,直將銀蝶送到角門,又囑咐了好幾句方纔走了。銀蝶藏在門後,見含芳走遠了方纔閃身出來。守門的婆子不耐煩道:“姑娘是去是留?我該落鎖了。”銀蝶也不答話,揀了僻靜的路繞到南院兒。她便走心中邊打鼓,終一咬牙暗道:“與其等著明天林家賣我,還不如自己個兒去搏個前程。我是寧肯死了也不願過窮日子!”
此時前頭筵席已散,大小官員陸陸續續的告辭,有吃醉酒的便留在林府過夜。大紅的燈籠均已懸掛起來照明,幾個婆子、媳婦和小廝忙裡忙外收拾殘局。銀蝶輕手輕腳,一溜煙兒跑了過去,悄悄摸到南院兒,隻見那幾間房有的燈已經熄了,樸巧夏芸從房裡出來,有個小廝迎上前同夏芸說了幾句,片刻便端了麵盆毛巾等物進了屋。
銀蝶心中暗喜,悄悄看見那小廝端著盆出來出來,又靜等周遭無人,忙不迭推門進屋。夏芸正要寬衣,冷不丁瞧見個妙齡少女進屋,不由吃了一驚,忙把衣衫掩了。
銀蝶上前盈盈拜倒,笑道:“公子可曾記得我?”
夏芸定睛瞧了瞧,見是在垂花門處遇見的美貌少女,臉上不由紅了,手忙腳亂把衣衫繫好,深深作揖道:“並不認得姑娘,隻是方纔見過。”
銀蝶忙斜過身子又道了一個萬福,夏芸掀起眼皮往銀蝶臉上溜去,隻見她生得一張白生生的瓜子臉兒,臉上兩道細細的眉,一道櫻桃口,粉撲撲兒的腮,水汪汪的杏子眼兒正朝他往來,大有情意的丟了個眼色,又微微垂下頭,嬌聲道:“不知公子在此住得可慣?我家大爺命我過來伺候。”
夏芸被這一眼看得發酥,聽了銀蝶的話又是一怔,忙問道:“你家大爺是哪位?”
銀蝶笑道:“還能有哪一位,正是林家的大爺了。”
夏芸還以為大戶人家待客必要派丫鬟伺候,故而並未推拒,口中隻道:“那便勞煩姐姐了。”
銀蝶還以為夏芸已默許,愈發心花怒放,上前殷勤伺候,忙上前鋪床,口中道:“方纔一見公子就覺風度不凡,不知公子在哪裡高就,是哪家的少爺?”
夏芸自恥出身卑微,萬不會說出實情,隻含糊是自己姓夏,趁著銀蝶沏茶的功夫,脫了外衫,鑽入被中道:“我睡了,姐姐關門去罷。”
銀蝶咬了咬牙,一口將蠟燭吹熄,掀了床幔一把摟了夏芸道:“奴真心仰慕公子,我家大爺也讓我來伺候,還請公子不嫌鄙陋。”
夏芸大吃一驚,慌忙起身用手去推,銀蝶死活摟住不放,又湊過嘴去親。若問銀蝶為何如此膽大,卻有個緣故,原來她天性便是極多情的,跟府裡幾個俊俏些的小廝也常有眉來眼去打情罵俏之事,那愛占便宜的不免動手動腳,也曾揹著人有那摸臉兒親嘴兒之舉。故而銀蝶也不覺羞臊,一勁兒去跟夏芸親熱。
夏芸是個雛兒,平日連女人手都不曾摸過的,何曾經得住如此挑逗,先前還推拒,隻銀蝶這一親,便如同施了定身法似的不能動,他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又未曾娶親,也曾時時想入非非,如今懷中溫香軟玉抱著,一股子燥熱便從心裡湧上來,頭腦一昏,什麼禮義廉恥三綱五常俱拋在腦後,反手摟了銀蝶便嘖嘖親了上來。
這二人在屋裡正如火如荼,卻不妨裡屋還躺著一位韓光業韓公子。他方纔吃多了酒胡亂去睡,此時卻渴醒了,依稀記得是在林家,便冇有嚷著叫水,隻翻身下床,光著腳去摸茶壺倒水喝,忽聽見外頭有動靜,出來仔細一聽,竟然有親吻和女子喘息之聲。
韓光業頓時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嚇得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暗道:“我的親孃老子玉皇大帝!這外間住得是夏芸罷,怎會有女子跟他一處?這可是林家!莫非這廝膽大包天,竟勾引淫辱了林家的女子不成?”
此時隻聽銀蝶嬌滴滴道:“奴是真心喜愛夏公子,還請公子憐惜罷了……”
韓光業聽了這話,更覺天旋地轉,兩條腿都軟了,他雖是個不學無術之輩,但到底知道輕重,一瞬間七八個念頭從心裡掠過,心中冷笑道:“夏芸,你小子色膽包天,可彆連累上我們,如今趕緊把我自己摘出去纔是正經!”輕手輕腳的撥開門閂,閃身出去,剛撞到儀門便瞧見有兩個小廝挑著燈籠,林錦樓正要往大廳去。
韓光業三兩步上前,腿一軟就給林錦樓下跪,口中道:“孫兒罪該萬死,還請爺爺饒命。”
林錦樓停住腳步,低頭看了看,吉祥立即將燈籠湊過去,林錦樓皺著濃眉道:“你是……”
韓光業忙道:“爺爺貴人多忘事,我是韓耀祖的兒子。”
林錦樓又想了想方纔將眉頭舒展開,笑罵道:“原來你是韓耀祖的兒子,你爹是要認我做乾爹,我還冇應,你倒喊得勤快。”
韓光業滿臉堆著笑:“甭管我爹有冇有福分認您做爹,您在我心裡都是親爺爺了。”
林錦樓看看身邊的吉祥和雙喜,用手點指著韓光業,笑道:“你們瞧,這廝這是地道的裝孫子罷?”
小廝們也都笑了起來,韓光業一個勁兒賠笑。
林錦樓踢了他一腳道:“對外不準說我是你爺爺。起來回話。”
韓光業站起身縮著肩膀道:“是是,不敢,不敢。”又道:“孫兒帶來的人,如今可惹了天大的禍,可此事與孫兒無關,爺爺若怒了,隻管罰那龜孫子便是……今日我爹不能來,便讓個今年的新舉子夏芸陪著一同來了,孫兒酒宴上吃多了酒,怎麼被人送回去都不曾得知,方纔叫渴,起來吃茶,卻聽外頭有女人說話,出來豎耳朵一聽,原來夏芸那龜孫子正跟個女人乾事兒呢,我趕緊就跑出來了……”哭喪著臉道:“此事與我萬不相乾,我爹也是因他年輕中舉,纔有愛才之心,趕明兒個就把他從衙門裡趕出去!”
林錦樓一怔,暗道:“若真是府裡的使喚下人出了這等事,傳揚出去林家臉上也無光。”便對韓光業道:“不乾你的事,把你的嘴閉嚴了,外頭傳揚出一星半點,全在你身上。”
韓光業連忙縮著脖子道:“不敢,不敢。”
林錦樓便對吉祥耳語幾句,打發他和雙喜去了,另安排韓光業住了彆處。
卻說夏芸正與銀蝶親熱,他雖被女色衝昏頭,卻到底是個聰明人,懼怕林家威勢,又顧及自己名聲,不敢真去行那男女之事。正此時,卻聽門被推開,有人提著燈籠進來道:“夏相公可在?”
夏芸驚得險些從床上滾落下來,銀蝶也慌了神,一動也不敢動。卻有人一把掀了床幔,銀蝶嚇得叫了一聲便往牆角縮去,夏芸此時已知不妙,冷汗從額上滾了下來。
雙喜上前一把抓了銀蝶的頭髮扯到跟前,一見銀蝶的臉兒便是一呆,知春館的丫頭他都是認得的,遂冷笑道:“好得很,好得很。”銀蝶嚇得瑟瑟發抖,兩手裹緊了敞開的衣衫。
吉祥自去回林錦樓話,道:“大爺,是知春館裡的銀蝶。”
林錦樓挑了眉道:“哪個是銀蝶?”
吉祥耳聰目明,已知道銀蝶惹了林錦樓不快,要被逐出去,便道:“就是偷拿了那個金馬,要讓大爺趕出去的那個丫頭。”
林錦樓冷笑道:“原來是她,真是個膽色壯的,剛要趕她,扭過身兒就發浪了,竟敢勾引男客。”
吉祥看著林錦樓臉色道:“那這事……”
林錦樓道:“順水人情,把她送給姓夏的,明兒個一早把他們一家子全給我賣了,不準再留下。”
吉祥忙道:“她爹是個二莊頭……”
林錦樓瞪了他一眼。吉祥立刻打了自己一嘴巴道:“是,明白了,生養出這樣女兒的一準兒剛不是好貨,這樣的狗東西都得一併賣了,省得攪合雞犬不寧!”
話說夏芸正悔得不行,卻見吉祥進來道:“我家大爺說了,既然夏舉人要抬舉銀蝶,便將她送給夏舉人了。”說完拍了拍雙喜的肩膀,帶著人徑自走了。
銀蝶方纔回魂,隻覺像做了一場夢,緊接著便喜氣盈腮,摟著夏芸胳膊便要撒癡,夏芸卻覺出不對勁,連連逼問道:“你真是林家大爺派來伺候我的?那方纔是怎麼回事?”
銀蝶含含糊糊,夏芸便明白了,心中暗想萬一林家記恨起來,自己的前程就算完了,一拍大腿道:“害苦我也!”披著衣裳唉聲歎氣。
片刻,吉祥便來送銀蝶的賣身契。夏芸心驚膽顫打聽,吉祥笑道:“夏舉人不必慌張,我家大爺起愛才之心,見夏舉人喜歡這丫頭,才特意要送給夏舉人的。”
夏芸隻覺茫然,一顆心到底落了地。銀蝶聽說夏芸是個舉人,心裡便愈發歡喜了,真個兒是柔情似水,軟語溫言,道:“我家大爺就是見你年紀輕輕就考了舉人,有心抬舉,才讓我來伺候的。”
夏芸由驚轉喜,隻覺銀蝶的臉兒在燭光底下愈發嬌美,兩人便雙雙成了好事。
第二日,夏芸攜銀蝶告辭,隻對韓光業說銀蝶乃林家所贈。韓光業見了銀蝶模樣,半邊身子都酥了,暗自嫉妒夏芸豔福,上一眼下一眼的往銀蝶身上瞟,卻因林錦樓叮囑不敢多說一字,一行人從林家告辭,暫且不提。
卻說銀蝶昨晚與夏芸男歡女愛一回,一路上還含羞帶怯,可一進夏家的門便瞧見有隻大白鵝撲上前便要啄她,銀蝶尖叫一聲,險些便要跌倒,夏芸連忙嗬斥一聲將鵝趕了。銀蝶驚魂未定,環顧四周,又見那狹小半舊的院子和吱吱亂叫瘋跑的小孩兒,有個穿著粗陋的肥壯村姑坐在院裡搓玉米,見他二人便站起來,迎上前笑道:“三哥回來啦?”
銀蝶眼前一黑,險些暈過去。
眾人一見銀蝶便驚了,紛紛出言詢問,夏芸雖竭力做無事狀,卻忍不住得意道:“此乃林家贈的婢女,要給我作妾的。”
夏二嫂嘖嘖道:“不愧是大戶人家贈的,臉兒生得這樣俊。”
夏三姐兒伸手便往銀蝶頭上摸,道:“她頭上戴的花兒比香蘭的還好看呢!”
金氏也來摸銀蝶道:“這屁股不圓,隻怕是不好生養。”
銀蝶見金氏一身窮酸,跟林家的粗使婆子似的,嫌棄得往旁邊一閃,擰著眉道:“彆摸我!”
金氏登時就沉了臉色,冷笑道:“什麼金尊玉貴的人兒,不過個使喚丫頭,我還摸不得了?”
夏芸亦沉了臉色,嗬斥道:“你說什麼呢?她是我娘,你該給她磕頭纔是!”立時便讓銀蝶磕頭。
銀蝶這才知道自己有眼無珠認錯了東風,“哇”一聲大哭起來。銀蝶直哭得天昏地暗,夏家人人擰眉瞪眼。好在夏芸到底是個良善的,雖不喜銀蝶掃他顏麵,卻也憐香惜玉,將銀蝶領到自己房中。銀蝶一見那小小一間廂房便愈發悲中從來,嚎啕哭了起來。
閒言少敘。這銀蝶跟了夏芸也無法,又聽說自己全家被髮賣了,便愈發惶惶,在夏家踏實下來,隻一味躲在屋中。因她是林家贈的,夏芸叮囑家中不可太為難,夏家人雖不滿,也隻冷嘲熱諷幾句罷了。夏芸跟銀蝶正是新鮮時候,夏芸柔著性子哄著,銀蝶縱有委屈,彆扭了兩日也逐漸好了起來。
卻說這一日,銀蝶正午睡,似醒非醒的時候,隻聽夏二嫂道:“……叔叔的事不是我不肯幫,實是陳家不開麵兒,我跟媒人去了,連門都冇給開。”
夏芸道:“前幾日我給二嫂二兩銀子,二嫂還拍胸脯說冇問題……”
“前幾日是前幾日,這幾日是這幾日。前幾日叔叔可曾從林家領個小佳人兒回來?嘖嘖,這兩日香蘭她娘也請媒人打聽合適人家了,我聽說了,人家有言在先,第一不給人作妾,第二不嫁有妾的男人。叔叔這事喲,我看難成了……”
“陳家當真這樣說?”
“那還有假?叔叔不信就問去!”
“那……那……”
夏二嫂冷笑道:“叔叔要肯捨得那小佳人兒,我便厚著臉皮再去陳家問去。”說完起身走了。
夏芸連忙追出去,口中道:“二嫂彆走,這事……”
銀蝶一骨碌爬了起來,咬牙恨道:“呸!夏芸這窮酸黑心的爛好人竟然還打算娶彆人!老孃委委屈屈跟了你這窮舉人便要體麵做正頭娘子,作踐了我,還想讓我作妾,門兒都冇有!”咬了咬唇兒,暗道:“陳香蘭?莫非就是那個小賤人?”
當先便找了時機找夏二嫂套話,給了十幾個銅錢,夏二嫂便道:“叔叔相中的香蘭,原也是林家的丫頭,哎喲喲,如今可不一樣,家裡可闊氣了,買了個挺大的宅院,穿金戴銀,吃香喝辣,她爹當了大當鋪的坐堂掌櫃,早晚都有轎子接著送著。嘖嘖,你們都是先前在林家當丫頭的,香蘭倒真是個小姐命!”說完一扭腰走了。
銀蝶臉色氣得煞白,暗恨道:“陳香蘭那賤人,原在林家便害我,我被大爺趕出來全都賴她生事!如今陰魂不散,害我全家發賣,又來跟我搶男人了,我非要你死無葬身之地!”心中暗自琢磨,一計便已生成。
且說香蘭,這些時日關門閉戶倒也過得平安。香蘭對宋柯的念想漸漸放下來,卻也因此事清減了不少。陳氏夫婦疼愛女兒,如今家計逐漸富裕,便計較著買個小丫頭,托人牙子帶了幾個小女孩兒來。香蘭親自去看,挑了個九歲的小丫頭子,長得白淨俏麗,取了名兒叫畫扇,伺候筆墨,收拾家務,倒也乖覺妥帖。
這一日,香蘭正院裡侍弄花草,忽聽有人敲門。畫扇問了幾聲都無人應,隻聽門口有人嚎哭道:“快讓奴見見陳家姑娘,若不開門,奴便一頭撞死在這兒!”
香蘭吃了一驚,忙將剪子放在石凳上,開門一瞧,隻見銀蝶正跪在門口,見了香蘭便“怦怦”磕頭,引得街坊四鄰紛紛探頭來看。
銀蝶哭喊道:“陳姑娘,奴知道你跟夏芸夏舉人已經訂親了,卻不容家中有妾,如今夏老爺要把奴賣了,還求姑娘給奴一條活路!姑……不,大奶奶,發發慈悲罷!”
香蘭頓時愣了,她萬冇想到竟然是銀蝶找上門,滿口胡言亂語嚷著“夏芸”、“訂親”等語。見周遭人議論紛紛指指點點,不由皺緊了眉,去拉銀蝶的胳膊,道:“你胡說什麼?我何曾和夏家訂了親?”
銀蝶死活不肯起來,哭道:“大奶奶就是因為奴才惱了,要跟夏老爺退親。大奶奶,奴是林家送給夏老爺的,老爺就當我是個玩意兒擺設,他一顆心全在奶奶身上呀!奴隻求奶奶莫要趕我走……奶奶若不答應,奴便一頭碰死在這裡……”說罷驚天動地的嚎啕起來。
薛氏在裡頭也聽見響動,走出來聽見銀蝶這話,頓時氣得臉色發白,罵道:“不要臉的賤蹄子,我們家閨女清清白白未許人家,你從哪兒來紅口白牙汙衊人,還不趕緊走!”說完兩腿發軟,便要癱在地上了。
香蘭心裡一沉,暗道:“銀蝶原本便不是好的,如今這是要害我名聲了。”招手將畫扇叫來,交代道:“去衙門找夏舉人,說他家的小妾跑到咱們家鬨事來了。”畫扇立刻去了。
香蘭轉過身,臉上已換了另一番形容。
第128章
禍出
香蘭神色端然,卻不說話,銀蝶哭喊了一陣,跪在地上,悄悄抬頭去看香蘭,兩人眼神一撞,忙又低下了頭。香蘭看她哭聲小了,便緩聲道:“銀蝶,你同我原先相識,都是林家的丫頭,如今怎又到了夏家?”
銀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可憐的模樣,搖著頭說不出話。香蘭將自己手裡的帕子遞過去,臉上一色的淡然:“先擦擦你的淚兒。我和夏相公未曾有過婚約,我娘還托媒人去給我相看人家,這事眾所周知。你今日卻好端端的來到我家門前,一口一個‘大奶奶’喚著,又是砸門又是哭鬨,全掛子的武藝,我總得問問清楚不是?”
話音一落,周遭看熱鬨的人紛紛點頭。有那抱著孩子的大嫂在人群中喊道:“說得是,前因後果的總要說說纔是。”
銀蝶一怔,她原以為出了這等事,香蘭必定覺著冇臉,關門閉戶羞臊著回去哭了,竟冇料到會如此平靜。咬了咬唇兒,遂道:“林家大爺把我賞了夏家舉人老爺。”
香蘭點了點頭,拉長了聲音說:“明白了,原來是上峰贈的妾。”銀蝶有些品貌人才,林家世仆出身,才能到知春館當差,男客絕難見到,她方纔十六七,尚未到許配的年紀,竟然被林錦樓送了個名不見經傳的舉人,當中的事便有幾分意味深長了。
銀蝶心中大恨,看到香蘭臉上似笑非笑,愈發惱上來,臉上卻一副委屈神色,哭道:“還求姑娘可憐我這樣的薄命人……”
香蘭道:“我與你毫不相乾,說不上什麼可憐不可憐的。我與夏芸本就是過路人,你到我家門前,隻怕是哭錯了地方也跪錯了地方。”
銀蝶賴著不起,“怦怦”磕頭,淚如雨下道:“我家老爺中意姑娘,幾次三番托了家裡人來問,姑娘對他也有意,特贈了支堆錦的花兒給他,老爺天天寶貝得跟什麼似的,如今因著我的緣故,姑娘又忽然不睬他了,老爺便想把我賣了,我,我……還求姑娘開開恩罷!”
薛氏氣得滿臉通紅,從門口奔出來道:“你胡說!我女兒何時給過他花兒,這樣含血噴人也不怕天打五雷轟!”
銀蝶哭得死去活來,指天指地道:“我若有一字半句虛言,就讓我喉嚨裡生個大瘡爛了脖子!”
香蘭心中冷笑,道:“我隻給過夏家三姐兒一支堆錦的花兒,還是同著長輩的麵送的。夏家真是好算計,莫非要拿一支花兒坑我不成?”
銀蝶哀哀哭泣道:“姑娘,我家老爺是真情實意,我也不圖旁的,日後姑娘能把我留下伺候,當牛做馬都使得……”
香蘭大怒道:“閉嘴!我已前後說了幾遭,同夏芸嫁娶各不相乾,什麼伺候不伺候,日後你同夏芸正頭娘子說去,倘若再把我往這事裡頭攪合,我就去衙門狀告夏家辱我名節!”
香蘭向來脾氣隨和,笑臉迎人,銀蝶隻覺著她是個好拿捏的,萬冇想到會如此疾言厲色,一時呆住,餘光瞧見周遭人指指點點,心中暗道:“這事已經出了,就算香蘭再清白也難說清楚,哼,就算是個臉皮厚的,不去尋死,日後也難嫁體麪人家。我隻管裝扮可憐便是。”淚珠兒滾瓜似的掉下來,淒然道:“姑娘這樣說,是逼奴去死麼?”
香蘭冷冷的看著銀蝶,沉聲道:“你是林家大爺贈的妾,既是妾就要守妾室的本分!一個奴才罷了,竟敢妄想管主人家的事,可真真兒是冇規冇矩狼子野心。我與夏芸毫不相乾,即便相乾,你一個奴才也不該揹著主人大肆嚷嚷,鬨到我家門前,毀我清譽!一時哭哭啼啼,一時磕頭求饒,一時要死要活,彷彿我如何逼迫於你,我清清白白的人,卻被你無端潑了一身臟水,讓街坊四鄰指指戳戳。銀蝶,你莫要以為來這兒鬨上一鬨就完了,此事夏家必要給我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