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債

回到家去,小桃對著她直叫喚。

“做什麼呢?罐罐要吃麼?”她抱著小桃進廚房,熟稔地開了罐頭給它:“一週隻能吃一個哦。”貓還知道一點節製,那人還是一門心思熬乾自己。

下週可能就是陳忱。多巴胺這東西總是奇形怪狀,一週就消逝了。然而一直都留著痕跡的,是什麼呢?

是債。

不期然地在這天深夜,大洋彼岸的Kevin回信了:“我成功了小榕,我下個月就回來了!”讓人熱淚盈眶的訊息。

她摘下耳機歡歡喜喜地到客廳去想要喝一杯,不料客廳落地燈昏黃地亮著,他的黑膠唱機開著,賀時唯和一位女郎坐在沙發上。

女人紅唇在夜裡閃爍,豔光難掩,笑著打個招呼。“這麼可愛的妹妹?”

喻小榕訕訕地去取了一瓶啤酒,往房間逃走而去。

“一起喝?”那女人揚聲。

“彆管她。”賀時唯道,起身走來。

喻小榕縮在走廊的暗影裡,賀時唯步步緊逼。昏黑裡看不見人影,隻聞腳步聲臨近,瞬間頭頂上就傳來熱氣:“我是不是說過你要迴避的?”

喻小榕低著頭,唬住了。

“很好玩嗎?氣氛全破壞掉了。”賀時唯咬了咬牙。

“我都不知道你回來了。”喻小榕抬頭看看他,什麼都看不到。

“不看微信的?”賀時唯道。“嗯?我是不是每次都會和你說我回來了?”

“也不是每次都需要我迴避的呀?”喻小榕盯著他。

“以後就每次都迴避,好嗎?”賀時唯道:“回去?”

喻小榕頭也不回地鑽進房間去。

直到日上三竿,她都不曾出來過。

翌日一看手機,跳入眼簾的是一堆微信,有一串賀時唯的,也有Kevin的。

她忙打開Kevin的訊息看,原來他已經訂好了機票,並且已將借款全清了。

喻小榕趕緊打開銀行賬戶一看,果然那五萬塊已到賬。

否極泰來。

喻小榕想著,樂得將手機往床的深處一扔。

床裡嚶嚶叫起來,她從被窩裡把小桃抓出來。

“這麼可愛的小貓,怎麼會有這麼離譜的主人?”

嘴巴裡都是隔夜啤酒的味道,她起床就要去洗漱。

腦子裡電光火石一樣過了一遍昨夜的事情,忍著氣去看手機裡賀時唯的訊息。

賀時唯淡淡地又一次強調了他的界限,然後在半夜四點多的時候說那女人已經走了。

好的很。

喻小榕鬆了一口氣,拎著浴巾進去洗澡。

一邊洗她一邊思忖著搬家的事宜,她也釋懷了。

與奇葩同居的一個月,離譜的一個月,一眨眼她就能原諒他。

光陰流遠,誰都隻是過客。

賀時唯睡到中午纔起來。

他貌似很少在家裡留到中午,都是早上將女人送走,他就徑直去公司。

昨夜的女人實在敗興,他思索著推門出去,便聽得切菜的聲音。

“你在家啊?”喻小榕訝道。“我冇做飯,這會兒在備菜,下午煲個筒骨湯。”

“不錯。”賀時唯說:“冰箱深處還有魚膠,你拿出來泡了吧。”喻小榕點頭:“我放點荸薺和葛根哦。”賀時唯看了看她:“從哪裡學的?”

“Kevin是廣東人。”喻小榕將魚膠拿出來泡上。“誰是Kevin?”賀時唯問。“欠我債的人。”

情債。賀時唯笑了:“還有點浪漫。”

喻小榕不答話:“中午冇飯吃哦。”

賀時唯看了看手機,說:“我媽叫我去京兆尹吃。你和我一起去吧。”

喻小榕跳了起來:“我何德何能?下午我還要打工,求您放過。”

賀時唯看著她滿身可達鴨,笑道:“打什麼工?”

喻小榕千辛萬苦找到個給農家菜寫直播腳本的小活兒,傍晚得交稿。誰不知道京兆尹貴格菜,隻不過還是現錢來得香。

賀時唯道:“品一品有機蔬菜的高級做法,豈不是有幫助麼?”喻小榕顯然無法拒絕這個道理。

“小榕是個雅緻名字。”賀太太看著喻小榕略有稚氣的臉,笑得安然。“阿唯為什麼藏著這樣好的女孩子不早帶過來?”

“真不是我對象。”賀時唯道。“朋友,來蹭飯的。”喻小榕忙點頭。

“也是。”賀太太微微歎息。“也很難找到像晰濂那樣的人了……”

“你說什麼?”

喻小榕舉箸的手定在半路,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賀時唯。

賀時唯看著母親,麵若冰霜。

“不說了。”賀太太又是麵若桃李,夾起一塊芋艿送到喻小榕碗裡。

喻小榕低著頭吃著,卻是吃不出好滋味。他生什麼氣呢?

一時三人都不說話。喻小榕終於是忍不住,便跟賀太太問:“蓴菜有什麼進益的好處嗎?”

賀太太正吃著蓴菜羹,笑道:“也就吃個順滑的口感。”

喻小榕道:“蓴菜羹配魚丸很好,但是如無鱸蓴之思這個典故,恐怕不能傳世。葵菜,莧菜,都是漸漸這樣冇落了。”

賀太太道:“人與食材,都是時移勢易的。”

喻小榕靈光一閃:“阿姨您說得非常妙!”

回到家去,喻小榕飛快地進了房間奮筆疾書。到了七點多,一口氣將稿子寫交了。賀時唯來敲門:“湯好了,小桃都喝過了。”

喻小榕推門而出,前所未有的神清氣爽:“甲方爸爸對稿子很滿意!我估計能長久接下這個活兒了。”

賀時唯看著她得意洋洋的模樣,不禁問:“如何好?”

“這是一個做農副產品的商家。”喻小榕坐在餐桌前呼呼喝掉半碗。

“寫的茭白,茭白其實就是菰米——一體兩表。造化弄人,造化也弄菰米。”說罷,抿了抿燙得通紅的唇。

“但是和人一樣,農作物總能在不期然的境界裡活出不一樣的精彩來。”喻小榕說得急喝得急,一股湯水灑到可達鴨身上去,濕了一大片“燙。”喻小榕齜牙咧嘴,眼淚都要汪出來了。

“那還喝?”賀時唯遞過去紙巾。

“誰曾料到有那麼燙。”喻小榕擦了擦眼睛和鼻子,紅得彷彿哭了一般。

對,誰曾想?

可達鴨如此滾燙。

賀時唯心裡幾度轉悠,最終還是決定——可達鴨終究不是尤物貓眼三姐妹。

這時候他還冇有咂摸透一個道理,那就是他也有決定不了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