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看到了他的父親。

四目相對，那雙深陷的眼底掠過一抹轉瞬即逝的詫異，詫異眸光的背後是一層淡淡的悲痛底色。

新生的到來隻能填平失去的溝壑，讓這份悲傷顯得不那麽血肉淋漓而已。

對此青雲愧疚不已，是他沒有遵守曾經暗自許下的諾言，就這麽輕易的犧牲了，將哀傷留給了他的家人。

他想道歉，想彌補，想抹去他們的悲傷，但他無法開口。

他隻能用濕漉漉的爪子指著地上他用小區裏種的蔥蘭拚出來的“青雲”兩字來告訴他的父親他回來了。

他不再是緝毒警了，不用再去做危險的工作，不會再離開他們了。

隻可惜他並不知道，受大腦機製影響，他腦中所想的字在通過神經調動肢體呈現的過程中會扭曲變形。

父親看了眼地上的鬼畫符。

“砰……”

無情地關上了門。

“……”

青雲繼續按門鈴，瘋狂按。

屋內的父親不堪其“騷擾”從陽台摸了根掃帚開門就要把青雲轟走。

青雲情急之下叫了兩聲阻止對方。

“汪汪！”

狗聲透過門縫傳進屋內，在客廳回蕩，下一秒，一道嬰兒的哭聲響起。

見把女兒吵哭了，青雲慌了神，朝門縫裏焦急地探眼。

門縫裏傳來母親輕哄的聲音，模模糊糊地聽不清，隨後他被父親拿掃帚趕到了樓道裏。

再次被拒之門外。

連廊外的天又下起了雨，光照暗下，時間漸漸來到了傍晚。

清脆的電梯聲卒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出電梯，如一抹陽光穿透了青雲內心的陰霾。

是他在外上補習班的兒子回來了。

青雲眸光一亮，起身迎了上去，內心的激動讓他不受控製地叫了兩聲。

“汪汪……”

兒子今年剛上初一，言行舉止初露幾分似青雲一般的穩重，文明懂禮，聰明善良。

善良的少年掃了眼青雲餓得皮包骨的身體上，下意識以為他是來討吃的，於是伸手淡淡地摸了下青雲的腦袋，從書包裏拿出一根火腿腸撕下包裝丟給了青雲。

青雲:“……”

“砰……”

門又關上了。

門外的青雲耳朵“唰”一下耷拉了下來。

狗狗歎氣。

無奈過後卻是無盡的感激與充盈的喜悅。

死而複生是一種恩賜。

對於他而言，能以這樣的方式再見到他的家人，陪在他們身側就已經很知足了。

雨會停，悲傷會淡，時間會推動著每個人繼續向前生活。

雲省的冬季溫暖如春，青雲一家人的生活一切向好。

唯一詭異的是，他們一家人被一條來路不明的大黃狗給賴上了。

大黃狗天天趴他們家門口，不吵也不鬧，一有人出門就跟著。

陪老母親買菜，接送兒子上下學，幫拿快遞，幫扔垃圾，就連超市重新開業他也跟過去幫忙。

真幫忙。

推貨箱，撕膠帶，補貨架中下層的商品，把看店的老父親看得一愣一愣的。

這狗成精了吧？

活幹的比他都熟。

有了青雲的幫忙，清理盤點貨物的活很快就幹完了。

超市掃碼買單，看店無壓力，同區老友拎著棋盤找來約老父親一起下棋，舒緩舒緩悲傷壓抑的情緒。

下棋是老父親退休後培養的興趣愛好，水平一般，很快就被好友將軍。

正當他皺眉思索該怎麽走棋破局時，一隻爪爪從角落伸出動了他的馬。

瞬間局勢逆風翻盤，不僅保了他的帥，還威脅了對方的炮。

“……”

空氣突然安靜。

老父親轉頭震驚又懵逼地看著青雲，

對麵的好友忍不住“噗嗤”一聲打破沉默，笑著調侃，“你這棋還得練啊，狗都比你會下。”

這後半句話原本是誇張修辭手法，但如今成了寫實。

老父親好沒麵子，抿了抿嘴衝青雲沒好氣道:“能得你，到一邊去。”

哦。

青雲默默轉身回店裏。

好友好奇問：“新養的狗？”

老父親搖頭，他家小孫女還不滿一個月呢，家裏哪敢養狗。

“外麵的流浪狗，一直賴我們家門口趕也趕不走。”

原本他是打算叫物業把這狗處理走的，被他孫子阻止了，說這狗通人性挺特別的不要傷害他。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老父親對青雲的特別有了深刻的感悟。

這哪裏是通人性啊，拋開外表這不就是人嗎？

機敏，懂事，還會下象棋呢。

老父親望著正在店裏整理貨架的青雲，眸光帶著幾分深思與打量，不知道為什麽，隻要一看到他，自己那顆因失獨而空蕩蕩的心就好像被一股未知的魔力給填平了。

真是稀奇又稀罕。

不經意間他的眼底流露一抹連他都未發覺的笑意。

老友見狀放下擔憂的心跟著笑了笑，“喜歡就養著唄，平時有條狗在身邊陪著也挺好。”

老父親垂首不言，繼續棋局。

其實這個想法他早就有了，隻是考慮到還在月子期的兒媳以及早產的小孫女暫時擱置了。

不過家裏養不了，可以先放在超市養。

當天老父親就去附近寵物店買了狗糧狗窩狗狗日用品，將青雲養在了超市，還給他起了個名字。

大黃。

青雲：“……”

“大黃我關店回去了，你今晚在這好好的，不許搗亂知道嗎？”

青雲很不想回應他，但還是點了點頭。

卷簾門拉下，青雲陷入一片昏暗中，視線裏的顏色都消失了，不禁讓他夢回當初死時的場景。

他是第一個死的。

也不知道明軒、沐澤、九川、小宇他們怎麽樣了，是否平安無事。

今夜他做了狗生中的第一場夢。

夢裏沒有他所記掛的親朋好友，隻有他的戰友三一。

濃重的血色中，三一在嚎啕大哭，哭聲中無盡的悲憤化為一雙雙黑色的手拂過青雲胸膛處的槍口，槍口處的鮮血凝固結枝化為朵朵盛開的蘭花，漫天飄散開來。

青雲踩著滿地的蘭花，走到三一的身邊蹲下，三一停止哭聲轉頭看向他，猩紅的眼底燃著複仇火焰。

下一秒，他聽到了三一開口說話，那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我會為你報仇的。”

青雲心神一震，猛然睜開雙眼。

夢醒了。

一縷微光透過卷簾門下方的縫隙落在了他的眉眼間，光影浮動，影影綽綽。

青雲想到了昨晚的夢，不禁倏然一笑。

“傻狗。”

笑了沒一秒，他恍惚間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

三一……真的是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