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一場家宴

巡城司的交接,在林蕭那番軟硬兼施的“家常話”之後,變得順暢無比。

不過半個時辰,公孫屠便已穿上了嶄新的官袍。

手中拿著巡城司副統領的官印與兵冊,站在了林蕭麵前。

林蕭信守承諾,當即命人去萬象城最好的酒樓“百味樓”,訂下了頂層的天字號房,宴請張統領。

他本想稱病推辭,但一想到林蕭那句“一家人,整整齊齊”,他便一個哆嗦,連半句拒絕的話都說不出口。

況且,他轉念一想,長樂公主殿下也在。

有這位金枝玉葉在場,那姓林的豎子。

再是膽大包天,也不敢在公主麵前,真把他怎麽樣吧?

自己年過半百,眼看仕途就要到頭。

今日公孫屠交接之事,條條框框壓著沒把握住機會。

今夜若是能攀上公主這根高枝,說不定還能再往上爬一爬。

挪到京城去當個閑官,也好過在這龍蛇混雜的萬象城裏提心吊膽。

想通了此節,張統領心中頓時大定。

立刻換上了一副討好的笑臉,不僅熱情地應下了邀約。

林蕭讓公孫屠親自去了一趟張府。

“去吧,把張大人一家老小,都請過來。”

“咱們說好了的,一個都不能少。”

公孫屠領命而去。

公孫屠穿著那新官袍,出現在張府門口時,整個張府都差點炸了鍋。

張府的管家一看到公孫屠腰間那塊刻著“萬象通”的木牌,雙腿就是一軟

公孫屠沒有多餘的廢話,隻是站在門口,聲音平淡對著管家說道。

“林先生在百味樓設宴,請張統領闔府上下,一同赴宴。”

闔府上下。

這四個字,讓剛剛出來的張敬夫人,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張敬的夫人,一個體態豐腴的中年婦人。

一聽要去赴宴,當即便不樂意了,掐著腰就要撒潑:“去什麽去?”

“我們家老爺為這萬象城操勞了一輩子,臨了還要被你們這群……”

“你閉嘴!”

不等她說完,一個清朗的聲音便打斷了她。

一名身材挺拔,麵容俊秀的年輕人從內院走了出來。

他先是對著公孫屠恭敬地一拱手,然後才拉住自己的母親,低聲喝道。

“林先生乃是貴客,公孫先生乃是父親的同僚。”

“林先生在百味樓設宴,是看得起我們張家,你在這裏胡鬧什麽?”

此人,正是張敬的獨子,張文遠。

那婦人看到自己兒子出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點頭:“是極是極,文遠說的對!”

公孫屠冰冷的目光在張文遠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

他原以為,會是一場雞飛狗跳,卻不想這張家,還有個明白人。

最終,張敬一家,還是“整整齊齊”地來到了百味樓。

當張敬和其夫人看到宴席的主位上,不僅坐著林蕭,還坐著那位真正的金枝玉葉——長樂公主趙凝月時。

兩人心裏的恐懼,也悄然轉變了。

席間,張統領將自己的為官之道發揮到了極致。

他彷彿完全忘記了林蕭的威脅,一門心思地,全都撲在了趙凝月身上。

“公主殿下。”

“您真是天仙下凡,貌比西子啊!”

“老臣活了這大半輩子,就沒見過像您這般靈秀的人物!”

“殿下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見識與胸懷。”

“實在是乃我大胤之福,百姓之福啊!”

“來來來,老臣敬殿下一杯!”

“這杯酒,是敬您的慧眼識珠。”

“提拔了公孫副統領這樣的人才,為我萬象城除去了一大害!”

他把趙凝月捧得天上有地上無,馬屁拍得震天響,對今交接之事是絕口不提。

趙凝月起初還有些不自在,但她畢竟還是個未出閣的少女,哪裏經得住這般花團錦簇的吹捧。

幾杯酒下肚,小臉紅撲撲的,嘴角也不自覺地微微上揚,顯然是十分受用。

林蕭在一旁看得直樂,也不點破。

隻顧著跟公孫屠自斟自飲,彷彿這場宴席的主角,與他二人毫無關係。

與老爹那恨不得將整個人貼到公主身上的諂媚不同。

張統領的那位獨子張文遠,卻表現得截然相反。

他長相斯文,舉止得體,一雙眼睛看著比同齡人精明老練得多。

他不像父親那樣隻盯著趙凝月一人,反而將桌上的每一個人,都照顧得妥妥帖帖。

“林先生,家父年邁糊塗,下午多有得罪。”

“這杯酒,晚輩代他向您賠罪了。”

“也多謝您的寬宏大量,賞我們全家一頓安穩飯。”

“文遠敬您一杯!”

說罷,他一飲而盡,姿態瀟灑。

“公孫副統領,您執法如山,雷厲風行。”

“雖手段酷烈,卻讓我等百姓,看到了真正的青天。”

“日後萬象城的安危,便要多多倚仗您了。”

幾句話下來,在場的人都聽得心裏很舒服。

就連一向不苟言笑的公孫屠,都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林蕭看著這個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這張敬是條老狐狸。

可他養的這條小狐狸,道行似乎比他爹,還要深上幾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正是濃烈。

林蕭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便狀似無意地,將話題引到了城主趙匡身上。

“張大人在這萬象城為官多年。”

“對我們那位趙城主,想必是瞭解的吧?”

他晃了晃酒杯,笑著問道。

“不知這位父母官,為人如何?”

張統領此刻已經喝得有些多了,再加上之前對趙凝月的吹捧讓他信心倍增。

一聽到趙匡的名字,頓時酒勁上頭,嘴上也沒了把門的。

“嗨!”

“林先生,您提他作甚!”

他大著舌頭,滿臉不屑地說道。

“那趙匡,就是個軟骨頭!”

“膽小怕事,和稀泥的本事倒是一流!”

“這些年,若不是他占著茅坑不拉屎。”

“這萬象城,又豈會亂成那般模樣?”

他越說越起勁,彷彿找到了宣泄口,將多年來的怨氣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

“屁大點事都做不了主,成天就想著他那頂烏紗帽!”

“手底下的人撈錢,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城裏的地痞欺壓百姓,他也是能躲就躲!”

“要我說,他就是個……”

“咳咳!”

一聲重重的咳嗽,打斷了張統領的仗義執言。

隻見張文遠不知道什麽時候站了起來。

手裏端著酒壺,一臉歉意的,正好不小心把酒灑了他爹一身。

“哎呀!”

“爹!”

“您看您,怎麽喝這麽多!”

“都開始說胡話了!”

他一邊手忙腳亂地替父親擦拭著酒漬,一邊大聲地對眾人打著圓場。

可他雖是在埋怨,卻恰到好處地阻止了父親接下來更難聽的話。

這一下,雅間裏的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張統領還沒反應過來,但桌上的其他人,臉色都已經變了。

尤其是趙凝月。

她那張還帶著幾分醉意的俏臉,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趙匡再是不堪,那也是她父皇親封的朝廷命官!

你張敬當著她這個公主的麵,如此肆無忌憚地貶低朝廷官員。

這不僅僅是失言,更是藐視皇權!

張文遠何等機敏,瞬間就察覺到了公主殿下的不悅。

他二話不說,拉著還在發懵的張統領,“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趙凝月麵前。

“公主殿下息怒!”

張敬夫人見狀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跟著“噗通”跪下。

他用力按著父親的腦袋,對著地上就是一通猛磕。

“家父他不勝酒力。”

“醉後胡言。”

“衝撞了殿下,罪該萬死!”

“還請殿下看在他往日也曾為國效力的份上,饒他這一次!”

他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一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

將所有過錯都歸結於“醉酒失言”,又點出父親的“苦勞”,讓人不好發作。

趙凝月被他這一連串的操作弄得也是一愣,心裏的火氣消了大半。

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張家父子,她冷哼一聲,終究還是沒再追究。

“罷了,起來吧。”

“今日之事,本宮不想再聽到第二次。”

張家人走後,趙凝月兀自氣鼓鼓地坐在那裏,對著林蕭抱怨:“你看那個張敬!”

“真是個老糊塗!”

“居然敢當著我的麵說那些話!”

林蕭卻是笑了笑,他走到窗邊,看著張家馬車遠去的方向,眼神中若有所思。

他的目光,並未停留在那個被兒子攙扶著、爛醉如泥的老狐狸身上。

而是落在了那個走在最後,在上馬車前。

還不忘回頭朝著樓上深深看了一眼的年輕人身上。

好一條嗅覺敏銳的小狐狸。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