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吵鬧的街道，在公孫策出現時，忽然安靜下來，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曾經那個溫文爾雅的書生，如今一身玄衣，麵冷如霜。

他身後跟著一眾身穿灰衣，腰佩彎刀的精悍漢子，每一個人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凶悍氣息。

他們像一堵移動的牆，走到哪裏，周圍的百姓都嚇得不敢出聲，紛紛向後退開。

他不再是公孫策。

他是萬象城裏，能讓小兒止啼的公孫屠。

公孫屠的目光在人群裏掃了一圈，最後準確的停在林蕭和趙凝月身上。

他停下腳步，身後的隊伍也隨之靜止，動作整齊劃一，令行禁止。

他緩步上前。

“司長，公主殿下。”

公孫屠對著二人深深一揖，動作標準，卻不卑不亢。

“我等在此，恭候司長大駕，已有時日。”

“屬下已在百味樓備下薄宴，為您接風洗塵。”

林蕭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臉上卻不動聲色，隻是掛著那副招牌式的玩味笑容。

到底經曆了什麽，能讓一個滿腹經綸、心懷理想的謙謙君子，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有心了。”林蕭點了點頭，大步上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去看看現在的百味樓！”

一行人前往百味樓。

何叔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悄悄走了，公孫屠的灰衣手下在前麵開路，硬是在擁擠的街道上清出了一條路。

宴席設在百味樓頂層，奢華卻不庸俗。

菜是山珍海味，酒是瓊漿玉液。

可公孫屠沒說一句客套話，讓手下都退下後，從懷裏拿出幾本厚厚的賬冊，放在林蕭麵前。

“司長，這是萬象通自成立以來，在萬象城的所有進項。”

林蕭翻開一本，眉頭一挑。

這上麵記載的，並非金銀，而是勢力。

“城東碼頭原為青蛇幫所據，幫主張青，冥頑不靈。”

“屬下自帶人前往拜會，那日張青失蹤，碼頭現由我萬象通接管。”

“城南的濟世堂，乃本城最大的藥材商，其東家王自大，自持與城主府有舊，始終不肯入我萬象通之盟。”

“隻不過老東家外出一直未歸。”

“所以......”

“如今濟世堂易主，新東家……是我的人。”

“城西飛馬鏢局，總鏢頭周通，開竅境的好手。”

“屬下與他切磋了一番，他如今是萬象通的客卿長老，專司護衛。”

“哦？開竅境？”林蕭疑惑。

“莫非你已經入了那開竅境？”

“行氣境，那日多虧了李樓主助我拿下週通。”

公孫屠語調平淡，像是在訴說一件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短短數月之內，公孫屠竟以雷霆手段，將整個萬象城的秩序，徹底洗了一遍牌！

如今的萬象通，早已不是一個方便百姓的訊息行當，而是一個盤根錯節，掌控著這座城池資訊、物流、乃至生死的龐然大物！

林蕭合上賬冊，抬眼看著他。

“公孫策呢？”

公孫屠為林蕭斟滿一杯酒，然後為自己也滿上，一飲而盡。

“司長，公孫策已經死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自嘲。

“那次下山時，拿著司長您給的憑證和方略，去拜會城中的各方勢力。”

“我告訴他們，萬象通可以給他們帶來便利，可以互通有無。”

“我跟他們講道理，講前景，講合作共贏。”

“可他們呢？”公孫屠的眼中，閃過一絲徹骨的寒意。

“他們笑我，罵我，把我當成一個異想天開的傻子。”

“城西的黑虎幫幫主，當著所有人的麵，將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踩斷。”

“他說，在萬象城，道理，就是個屁！”

“那一夜，我躺在肮髒的巷子裏，渾身是血，看著天上的月亮。”

“我忽然想明白了那個讓我一直想不通的道理。”

“所謂君子之言，所謂仁義道德。”

“那都是有權有勢的人，用來粉飾太平的工具。”

“當你的力量不足以讓對方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聽你說話時。”

“你說的每一個字，都隻是一個笑話。”

“所以，第二天，我提著刀，走進了黑虎幫的總舵。”

“從那一刻起，公孫策就死了，活下來的人，叫公孫屠。”

他看著林蕭，無比認真地說道：“屬下終於明白，要推行司長的偉業，光靠嘴是不行的。”

“若閣下不懂道理，那麽……在下隻好略通拳腳！”

林蕭靜靜地聽著，趙凝月早已花容失色，可林蕭卻熱血沸騰！

“啪！”

他重重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好！”

“好一個略通拳腳！”

林蕭放聲大笑，他繞過桌子，走到公孫屠麵前，狠狠地給了他一個擁抱！

“幹得漂亮！”

“公孫屠！”

“我真是沒看錯你！”

他心中的那點疑慮，那點對斯文書生黑化的惋惜，此刻早已煙消雲散！

這纔是他想要的！

這纔是他想要的刀！

一把足夠鋒利，足夠冷酷，能為他披荊斬棘的刀！

公孫屠那冰冷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也放鬆下來，眼眶竟有些發紅。

士為知己者死。

他所做的一切，不被世人理解，甚至連他自己都時常在午夜夢回時感到厭惡。

可如今，他所追隨的那個人，卻懂他。

這就夠了。

就在這時，雅間的門被輕輕敲響。

一名灰衣漢子走了進來，恭敬地遞上一張描金的帖子。

“司長，堂主，門外有人求見，說是百曉樓的人，送來了樓主的請帖。”

公孫屠接過帖子，呈給林蕭。

林蕭展開一看，隻見上麵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

“聽雨軒中一壺清茶，靜候林司長大駕。”

“——李青雀。”

李青雀？

林蕭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來得正好。”

他將請帖遞給趙凝月，趙凝月看到那落款，也是神色一動。

“看來，是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見我了。”

林蕭伸了個懶腰。

“也好。”

“是該去聽雨軒，跟她討一杯茶喝了。”

他轉身對公孫屠說道：“這萬象城，現在可是你的地盤？”

公孫屠沉聲道。

“司長.......”

“不能說是我的地盤，隻能說有一定的話語權。”

林蕭擺擺手。

“無所謂。”

“走吧，隨我去聽雨軒，見見這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