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天地不仁

“公子有所不知……”

那婦人扶著樹幹,眼裏的渾濁淚水又流了出來,聲音嘶啞。

“我等皆是來自北境。”

“北地苦寒,常年大雪封山。”

“本就收成不好,可那些個父母官,卻與那北疆的狼庭私下往來,將本就不多的糧食,換成了他們自己的金銀玉器。”

“我們這些草民的性命,在他們眼中,與豬狗無異。”

婦人的聲音發著抖,充滿了恨。

“那鎮守邊關的城主府就是北境的天!”

“他們一家獨大,平日裏就將我們視作奴仆,生殺予奪。”

“為了安撫北疆的那些畜生,竟默許他們時常入關打草穀!”

“打草穀?”林天不解。

“就是……就是……”婦人似乎想起了什麽恐怖至極的畫麵,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就是把我們這些關內人,當成他們的兩腳獸!”

“狼庭的野人茹毛飲血,不事生產,便以我們為食!”

“男的……男的直接被扔進大鍋裏蒸熟,女的……被他們烤了吃,至於那老的少的,更是被當成燒烤……我那口子,我那可憐的老頭子啊,就是為了護住卿兒,被那些野蠻人活活……活活分而食之了啊!”

說到此處,婦人再也支撐不住,癱軟在地,嚎啕大哭。

那幾個尚且年幼的孩子,似乎也想起了那天的慘狀,一個個嚇得渾身發抖,躲在婦人身後,發出嗚咽之聲。

“若非……若非那日遇見了一位騰雲駕霧的老神仙出手相救,恐怕……恐怕我們一家,也早進了那些畜生的肚子了……”

沉默......

聽完婦人的話,林天、林蕭、趙凝月、沐婉晴四人,全都愣在了原地。

他們緊緊攥起了拳頭,直至指甲戳進了肉裏。

生而為人,竟被同類視作牲畜,烹食啖肉。

這簡直是他們這些生於安樂之人,無法想象的人間地獄!

“鎮北王府!”林天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他們身為大胤藩王,鎮守北疆,為何對此不聞不問!”

那婦人聞言,發出一聲淒涼的冷笑。

“不聞不問?”

“公子,我說了,鎮北王府與那狼庭本就是一丘之貉!”

“說不定,我大胤子民的血肉,也曾出現在他們的餐桌之上!”

“放肆!”

趙凝月再也忍不住,厲聲嗬斥。

她的身體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我大胤之內,朗朗乾坤,豈容此等之事發生!”

“我父......”

“京城裏那位……為何不管?!”

“為何放任這鎮北王府胡作非為!”

“管?”老婦人抬起頭,隨後氣憤的說道。

“哼,天高皇帝遠。”

“我看啊,怕是京城裏那位。”

“也鬥不過那擁兵自重,早已不聽調令的鎮北王爺吧!”

“你......”

“你胡說!”

趙凝月聞言,剛要發飆卻被一旁的林蕭死死拉住。

林蕭對著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一旁的樹杈上,一直閉目養神的楚狂刀,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這悲慘的人間一幕,渾濁的眼中沒有任何波瀾,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吐掉了嘴裏的狗尾巴草。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你說呢,沐丫頭。”

沐婉晴“......”

一直沉默不語的卿兒,突然擦幹了眼淚,挺直了小小的胸膛。

“等我們到了京城,安頓下來,若有機會,我卿兒必定參軍!”

“他日定要收複北疆,將那些畜生趕盡殺絕!”

“為我北境的子民,淌出一條活路來!”

孩童的聲音清脆而堅定,透著一股不回頭的勁兒。

婦人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寵溺又心疼的神色,她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卿兒的腦袋。

“傻孩子,娘不求你什麽參軍報國,封侯拜將。”

“娘隻希望你平平安安,日後在我膝下承歡,便足夠了。”

“不!”卿兒倔強的搖了搖頭。

“好男兒誌在四方!”

“上安社稷,下穩家宅!”

“我等大胤男兒,生於斯,長於斯,戰死沙場,乃是殊榮!”

“呸呸呸!”婦人聽著“死”字,急了眼,連忙打斷他的話。

“少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你還這麽小,說什麽死不死的!”

眾人沉默不言,氣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又過了一會兒,婦人帶著孩子們休息好了,便與林天等人再三拜謝告別,互相攙扶著,朝著京城的方向,繼續蹣跚而去。

看著那幾個瘦弱的背影,漸行漸遠,趙凝月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紅,她轉頭看向林蕭,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迷茫。

“林蕭,你說……北境亂成這樣,餓殍遍野,易子而食,我父皇……我父皇為何不管?”

“為何要讓這些百姓,流離失所,如同豬狗般任人宰割?”

林蕭,這個平日裏總是嬉皮笑臉,彷彿天塌下來都能說出幾句俏皮話的紈絝子弟沉默了。

他張了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隻是靜靜的看著那一家人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難明。

林天想說些什麽,想用聖賢書上的道理去解釋這一切,卻被一旁的沐婉晴輕輕拉住了衣袖。

沐婉晴對著他,同樣搖了搖頭。

她經曆過國破家亡,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樣沉重的現實麵前,任何蒼白的言語,都是一種褻瀆。

“或許,有些事情,並非你們想的那麽簡單。”

一直默不作聲的楚狂刀,從樹上一躍而下,拿起酒囊狠狠灌了一口。

“老夫年少之時,也曾在北疆待過幾年。”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追憶。

“那時候的老夫,可比你們現在還要狂妄。”

“憑著一柄刀,一腔血,在北疆殺了個七進七出。”

“那所謂的狼庭王帳,老夫如同逛自家後院。”

“什麽狗屁的狼庭勇士,萬夫長,在大薩滿的麵前,被老夫一刀一個,砍瓜切菜一般。”

“老夫殺得那些北疆蠻子聞風喪膽,隻要聽到老夫的名號,便會丟盔棄甲,屁滾尿流。”

“也是從那時候起,江湖上,纔有了狂刀這個稱呼。”

他頓了頓,又灌了一大口酒,眼中閃過一絲落寞。

“可那又如何?”

“狼庭之人,如同草原上的野草,燒不盡,吹又生。”

“老夫殺得再多,終究也隻是匹夫之勇。”

最後,還不是因為一些……一些說不得的原因,被迫退出了北疆。”

“至於你父皇……”楚狂刀看了一眼趙凝月,歎了口氣。

“他為何不出兵,徹底剿滅北疆狼庭,平定鎮北王府?”

“或許……或許他也有著與老夫當年一樣的,難言之隱吧。”

“天意難測,天機,不可說啊……”

他說完,不再言語,隻是仰起頭,看著那片被烏雲籠罩的天空,眼神悠遠而深邃。

眾人陷入了長久的沉思。